邱國昌回到黃龍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叫來了他公司的勞務部副主任孫濤運，孫濤運是黃龍鎮員工的領頭人，他在工人群體里頗有威望。</br> “濤運啊，聽說你最近干得不錯，你們黃龍鎮的員工，也很吃苦賣力啊！”邱國昌靠在老板椅上，拿鏡子照著自己的大臉盤，用梳子梳著自己頭上稀疏的毛發，企圖覆蓋上自己那光禿禿的頭頂。</br> “謝謝邱總賞識，我們黃龍鎮的人實在，干工作那絕不含糊。何況現在的活兒輕快，掙得還多，那可不得踏踏實實為廠子賣力嘛！”孫濤運皮膚黝黑、個頭壯實，帶著漁民特有的樸實笑道。</br> “這做人啊，太實在了也不好，太實在了容易被人坑。就拿你們最近的征地來說，你知道上面征你們的地，到底是干什么的嗎？”邱國昌梳著頭頂那幾根十分倔強的發絲問。</br> “上頭有上頭的安排，而且給的征地補償也不少。開發區這邊不也在征地嘛，現在全縣都在大搞建設，這征地肯定也是為了建廠，如果我們黃龍鎮那邊，將來也能搞得跟開發區這樣，我們還巴不得呢！”孫濤運抬著黝黑的笑臉，十分直爽地回道。</br> 邱國昌卻緩緩放下梳子，又對著鏡子摳了摳牙縫的菜葉笑道：“呵，這黃龍人個頂個的實心眼子啊，能管理你們這樣的老百姓，你說上面領導的工作得多舒坦？就怕往后，你們黃龍鎮的海邊不會變成開發區，反而會變成一灘臭水汪子。”</br> 孫濤運十分不解地看著他，微皺著眉笑道：“邱總，您到底想說什么？”</br> “先看看這個吧！”邱國昌把從琳達那里拿來的照片，直接扔到了辦公桌上。孫濤運攤開一看，整個人都震驚了！那是化工廠，是化工廠周圍被污染的農田、河流、天空。那些河流濃稠的看不出是什么顏色，河面上還飄著各種動物死尸，那農田土壤的顏色竟然成褐黑色，那些路上的人們都帶著口罩，他們的臉色異常蒼白。</br> 每一張照片都觸目驚心！活像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世界。孫濤運震驚地還沒把照片看完，便瞪著大眼問：“邱總，您這是什么意思？為什么要給我看這個？”</br> 邱國昌放倒手里的鏡子說：“為什么？因為你是我的員工啊？你們是聯達機械的家人啊！我作為你們的老板，也得為你們的家鄉著想吧。明明有人想把我兄弟的家鄉，給搞成一個臭水灣，給搞成人間煉獄，我是沒什么本事，可我必須要讓你們知情。不能讓我廠里的兄弟，就這么稀里糊涂被人給騙了。”</br> “您是說上面這么匆忙搞征地，是為了建化工廠？”孫濤運終于反過味來了。</br> “可不是一個小化工廠，你想想上面征了多少地，這個化工企業的規模就有多大。當然啊，我也只是猜測，具體人家要建什么工廠，得你們這些戶主去問。他們征的是你們的地，具體用來干什么，你們有知情權！”邱國昌十分和藹地看著孫濤運說。</br> “難怪…難怪要把我們遷出來，難怪還要給我們免購房利息，這是要拿我們祖宗留下來的地方，拿我們山清水秀的家園，來換這樣一間水泥盒子啊！”</br> 邱國昌低估了黃龍鎮人，對這個事情的反應態度！孫濤運憤怒地連假都沒請，當時就拿著照片下了樓，開始糾集黃龍鎮的員工，準備把這個事情給搞個水落石出。</br> 不一會兒就有人過來上報說：“邱總，這黃龍鎮的人真野，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呢，他們竟然集體罷工，嚷嚷著要回老家辦事。”</br> 邱國昌站在辦公樓的窗前，看著外面的廠區里，不少黃龍人開始集結，他笑了，沒想到這幫子莽夫就是個火藥桶，自己還沒怎么煽風點火，對方竟然就先炸鍋了！</br> 邱國昌擺手說：“給他們放假，而且給他們帶薪放假！空出來的崗位，想辦法找別的員工頂上。”</br> “不是…邱總，憑什么啊？”廠長十分不解地質問道。</br> “就憑我是老板，我喜歡黃龍鎮這幫子人，這個理由足夠嗎？快去忙吧，等我飛黃騰達了，就提拔你當公司的總經理。”邱國昌擺了擺手，突然又囑咐說：“給黃龍鎮的人包幾輛客車，費用咱們公司出，以后不管他們去哪兒，咱們的車都拉著，給他們提供出行的方便。”</br> “這…哎！”邱國昌都快要把大位傳給自己了，那還有什么好猶豫的？老板說什么，那照辦就是了嘛！</br> 以孫濤運為首的這幫子漁民，也沒有什么避諱，他們在廠區里就聚成一團，先傳閱了那些化工廠的照片。這一看不要緊，大部分人都開始親爹祖奶奶的罵，這是要毀了他們的家鄉啊！</br> 孫濤運作為這些人的頭兒，自然也有兩把刷子，他開始指揮著眾人，分別去不同的企業，去聯系其它黃龍鎮的員工；事關家鄉的生死存亡，這個事情必須得鬧得越大越好！</br> 廠長下來之后，先是對黃龍鎮員工的遭遇，表示出了理解和同情；然后承諾他們可以帶薪休假，公司還會給提供一輛包車，供他們來回往返。</br> 這有了廠里的支持，孫濤運真的是對邱國昌感恩戴德。當然具體怎么報答，這得放到以后再說；目前最緊迫的，就是要趕緊阻止上面征地，趕緊逼停這個項目。</br> 那里可是自己的家呀，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；黃龍鎮有記錄的歷史，那里已經被祖先住了上千年了，不能到了自己這一代，那藍藍的大海、那廣袤的土地、那孕育他們生命的家鄉，就這么被毀掉！</br> 當矛盾一旦升級成了腳下的土地，就會徹底激發人們骨子里最原始的保護本能！保衛家鄉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，就像保護自己的母親一樣天經地義。當生存之地遭遇威脅時，哪怕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！</br> 平地一聲炸雷，反抗的號角宛如星火燎原般，在短短的一個小時內，幾乎傳遍了整個開發區。緊跟著上千人的隊伍開始集結，有的人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，就被老鄉給生拉硬拽出了廠區。</br> 騎摩托的、開車的、坐公交的，一時間整個開發區的生產都亂了套，黃麗和唐佩抱著孩子在花坡頂上賞景的時候，看著花坡下面的公路上，一群又一群的人集結，還以為開發區出什么大事了呢！</br> 高原和黃叔叔正在家里，吃著母親包的排骨餡大包子，他就接到了葉勛的電話。“高總，這黃龍鎮的人也太野了，竟然搞起了集體罷工，現在正在廠區里集結，要準備返鄉去黃龍鎮！”</br> 高原手里的包子一抖，他顫著嘴唇問：“為了什么事？”</br> “說上面征地，是為了建化工廠。這黃龍鎮的人也太不知好歹了，你鬧歸鬧，也不能耽誤企業生產吧？咱們太慣著他們了，要我說這幫子一點規矩也沒有，必須得按規章制度予以嚴懲！”葉勛憤憤道。</br> 不等高原開口，旁邊的黃國維卻嘬著包子里的油水說：“人之常情、可以理解。要是在高王莊里搞個化工廠，你們鬧得會比他們還兇。小原啊，把心放寬一點，對黃龍鎮的人好一點。有時候善意的種子啊，往往會在不經意間發芽，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，幫你解決大問題。”</br> “可是叔叔，不能由著他們鬧啊！化工項目牽扯到的不僅僅是黃龍鎮一地，它將牽扯到全省的能源供應，甚至全國的化工原料供應。任由黃龍鎮的這些人鬧怎么行？現在整個產業鏈因為原料漲價的事情，都開始受影響了……”</br> “大禹的父親治水，靠得是堵，越堵水患越泛濫，淹死的百姓不計其數；而大禹治水靠得是疏，越疏洪水就越溫和。做人做事也是這樣，尤其做大事，更要從善如流、審時度勢。堵不如疏，有時候適當的順應民意，要比硬著頭皮跟他們對著干，能取得更好的收益。”</br> 高原依舊心急火燎道：“叔叔，高王集團接手了過半的黃龍鎮員工，這些人一旦要被咱們給放出去，回頭縣里肯定要追究我的責任！咱們現在完全可以利用公司的規章制度，來對他們加以約束。”</br> “呵，他們家都快完了，還管你公司的規章制度？即便你能約束得了一時，又能撐得了幾天？別給自己招麻煩，你要想想曾經，那些前輩們給你的忠告。”</br> 黃國維不緊不慢地拍著高原的肩膀，語氣沉穩地繼續說：“你的姥爺和岳父，讓你給自己留個好名聲，縣里的劉建設，然你繼續保持著對黃龍鎮人的善意和形象。你以為這些話，他們只是隨口說說？像他們這種級別的領導，會隨意說一些廢話嗎？只是有些事情太過敏感，他們不能提前點破，而你現在要做的，就是繼續給黃龍鎮人，釋放更多的善意。如果我沒猜錯，劉建設之所以讓你大面積接收黃龍鎮員工，他是有深意的，是想在未來讓你挑大梁。”</br> “我挑大梁？我也不懂化工，我怎么……”高原茫然了，可心里依舊十分急迫。</br> “聽叔叔的話，不要為難黃龍鎮的人，讓他們念你一個好，讓他們知道高王集團，是個有人情味、會站在員工利益角度考慮問題的企業。放他們走吧，及時地調整產能，安排員工換崗，才是你作為公司的領導，應該要做的事情。”黃國維使勁抓著高原的肩膀勸說道。</br> 高原雖不理解，但黃叔叔有句話說的沒錯，阻止了今天還有明天，這個事情靠自己是捂不住的！如果真有人要在高王莊建化工廠，哪怕自己在北海工作，也會千里迢迢跑回來，保護自己的家鄉。</br> 人之常情啊，黃龍鎮的人沒錯，化工項目也沒有錯。只不過雙方考慮的點不一樣，認知的層面不同。可正是因為這種不同，就會爆發難以調和的矛盾。</br> 這是必然的發展趨勢，只是高原沒想到這一天，竟然來得這么快、這么突然……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