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大清早，孫濤海和孫濤運，帶著幾個黃龍鎮的領頭人，急急忙忙就來到了港口，找到了堂弟孫濤江。</br> “濤江，上面到底怎么說？真的要把那樣的重污染項目，挪到咱們黃龍鎮來嗎？”孫濤海特別愿意為這個事兒出頭，因為他之前曾失去過信譽，現在剛好可以借著這個事情，來徹底樹立起自己的形象。</br> 孫濤江抬著微腫的眼皮，先把桌上的眼鏡戴上，接著不慌不忙地安排眾人坐在會客的沙發上，又手腳麻利地給沏了茶。</br> “濤江，你賣什么關子嘛，事情到底是個什么情況，你直接了當地回答不就完了嘛！”孫濤運是個直性子，也愛為鄉親們出頭；現在大伙兒都在家里等信兒呢，他一刻也等不了了。</br> 孫濤江扯了一把椅子，坐在眾人對面十分溫和地笑道：“從今年年初開始，我港口的業績就在持續下滑，這省里下重手整治環境污染的事情，你們可能了解的不多；但對你們所在的企業來說，卻跟過寒冬臘月似的，日子只會越來越難熬。”</br> 孫濤運急切道：“你怎么凈往遠了扯？我們就問你上面征地，到底是要建什么樣的廠子，你照實說不就完了嗎？”</br> 孫濤江卻依舊不緊不慢地擺著手，甚至還有些怪嗔道：“咋就扯遠了？省里下重手整治化工企業，勢必就會影響整個制造業。原料價格的短缺和上漲，就會給制造業帶來損失。你們打工的廠子業績下滑，勢必就要裁員，真把你們給裁了，那房貸怎么還？你們的日子還過不過了？”</br> “不是…你到底想說什么？”孫濤運似乎聽出了點弦外之音。</br> “還有，那些照片到底是誰給你的？這個人是不是別有用心？我昨天打聽了，也深入地研究和了解了，你照片上的那些東西啊，都是不合規、不符合環保標準的小型化工企業，偷偷排污造成的環境污染。如果是正規優質的化工企業，絕不可能造成那么大的污染。相關政策對排污都是有標準的，這個標準也是經過反復實踐，能做到對環境不構成影響的。”</br> “濤江，你什么意思？你不會也跟縣里站一頭，跟咱鄉親們對著干吧？！”孫濤海當時都懵了，自己這個弟弟，其實比誰都熱愛自己的家鄉；此刻說出這樣的話，著實令他感到意外。</br> 孫濤江皺眉解釋道：“哥，我覺得任何事情，咱們都不能盲目反對。上級制定一項決策，肯定是為了老百姓好，為了整體的大環境更好。話反過來說，現在大家在開發區，都住上了新房子、都有了新工作，將來在城里住習慣了，你說誰還會來西海岸這邊？”</br> 對面的人剛要反駁，孫濤江打斷他們繼續說：“我覺得咱縣里做得就夠好了，那些照片你們也看了，環境污染成那樣，老百姓卻得不到安置。而咱們黃龍，提早地就先給大家解決了后顧之憂，又是給安置工作和住房，又是給予大量的征地補償。咱西海岸這邊的村民，何時能有現在這么富裕過？哪怕未來有污染，那也影響不到咱們大家的生活，所以為什么非要在這個事情上堅持呢？”</br> “懂了！濤海啊，你聽出來了吧？！你的這個好弟弟，咱們黃龍鎮的這個驕傲，已經被別人收買了，成狗腿子了！”孫濤運站起身，臉色黝黑而冰冷地說：“本以為你還有良心，沒想到人一旦有了錢啊，就跟咱這些窮老鄉不是一條心了。呵，這他媽的，差點兒給忽悠進去！”</br> “濤運哥，你不能這么看待事情！我知道想讓家鄉不被化工企業侵占，這是對的，可這只是站在黃龍鎮的立場上。經濟總是要發展的，發展就離不開能源和化工，那如何既能發展化工，同時又能把環境污染降到最低，這才是上面領導需要決策的。如果你是決策者，你站在全省甚至全國的角度看問題，那你們又會怎么處理？”孫濤江苦口婆心道。</br> “我不是決策者，我也沒有能力想那么多事情。我只知道這里是我的家，我爹、我爺爺、我祖宗，我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里。是大海灣養育了我們，我們都是海的兒女。”</br> “可大海灣并沒有讓咱們活得更好！如今我們能活得更好，甚至可以讓更多的人活得更好。而且正規化工企業，并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，不是照片里那些！那些是最差的、是違法的，還有更好的、更優質的，而將來落戶到黃龍的企業，就是國內頂尖一流的產業集群！我們得邁開步子往前走啊，科技在發展、時代在進步，在發展中遇到問題、解決問題，這才是常態！如果世世代代，就死守著這個海灣，靠著家里幾條破船、幾張漁網，怎么能把日子過好？多少年了，您看誰把日子過好了？”</br> 孫濤江激動地站起身，言辭懇切地比劃著手勢說：“一個群體要想改善生存現狀，就必須要依附國家發展的強大勢能！以前咱們總抱怨，為什么不在黃龍畫個圈，為什么不把咱們變成特區？現在機會來了，你們又這么盲目的拒絕。想過好日子，又不想做出一定的犧牲，天底下哪兒有這種好事，就算有憑什么輪到咱們？濤運哥，往深里想想，日子只會越來越好，它不會越來越壞的！上面搞這個工程，目的是治理污染、改善環境，它不是為了破壞環境！”</br> “看看，都看看！這就是咱黃龍鎮培養出來的大學生，搞了一肚子學問，最后反過頭，全用來算計老鄉了！濤海啊，你有個好弟弟，真有本事、真長臉，都能跟縣里穿一條褲子了！這得是多大的能耐啊，能把一件對家鄉的壞事，說得這么冠冕堂皇！行了，該知道的咱也弄清楚了，人家這么氣派的港口，可容不下咱這種土鱉！”</br> 說完孫濤運憤憤地帶著人就走，他是聽不進去孫濤江勸說的。一個人的認知和格局，決定了他的行為和想法，有些事情是溝通不了的，即便以孫濤江的影響力和口才，也不能動搖他們半分。</br> “濤運哥，我只是講道理，把事情跟大家分析清楚。我并沒有站在誰一邊，只是想促成雙方的相互理解。”孫濤江急忙跟上去，因為他清楚解決問題的關鍵，就是相互理解。除此之外，絕沒有更好的處理方式。如果他們這些人不聽的話，那結果將會變得十分糟糕。</br> 可孫濤江的曉之以情、動之以理，并沒有換來任何的理解。孫濤運一幫人氣勢洶洶地離開了，孫濤海尷尬地左右為難，最后只能朝自己的堂弟抱怨道：“你腦子被門擠了？！現在大伙都指著你，可你…你卻為那個項目說話！”</br> “哥，你怎么也不懂事？在這樣的大是大非面前，你得認清形勢！”孫濤江也怒了，因為他把道理都講清楚了。他以為能換回一份相互理解，有了這個基礎，就能好好地坐下來談；具體怎么讓步、怎么提條件，劉建設說，都可以盡量滿足鄉親們的要求。m.</br> 可這些倔驢啊，他們油鹽不進！為了保護家鄉的生態環境，他們已經快失去理智了！</br> 劉建設所面臨的壓力越發巨大，這不僅僅是動遷所遭遇的阻礙，他更大的壓力源于上面。</br> 早在去年年末，省里就開始籌備這個大型項目了，直至上個月，省能源公司、東華實業、新源化工等企業，早已枕戈待旦，只等黃龍這邊把事情處理妥當，這個超大型煉化一體項目就會第一時間落地。</br> 可孫濤江談崩了！他們連孫濤江的賬都不買，這個事情似乎已經沒有任何談判的余地了！而更令劉建設頭疼的是，剛剛有消息傳來，西海岸的老百姓竟然開始封路、設卡，凡西海岸以外的居民，任何人都不準入內。他們這是想打持久戰，想靠這種方式，把這個項目給拖黃。</br> “無法無天！”劉建設的頂頭上司，在會議上直接就拍了桌子！“太不知好歹了，縣里給了他們那么多優惠政策，給他們提供了那么好的生活，他們還不知足、還要鬧？！真是反了天了，馬上動用警備力量，項目不宜再拖，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，必須要讓項目準時準點落地！”</br> “等等！再等等，這是最后的辦法，真要是動用了警備力量，那所有事情就不好挽回了！我再想想辦法，再給我一點時間，總能找到一個最佳的解決途徑……”劉建設趕忙起身相勸道。</br> “老劉，你認為現在還沒到最后時刻嗎？我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！黃龍鎮的動遷工作遲遲不完工，你知道上頭有多著急嗎？你知道拖延一天，對整個經濟的發展會造成多大的損失嗎？哪兒能再任由他們胡鬧？跟這些人是講不通道理的，他們把路都給封了，態度已經很明朗了！”</br> 劉建設的意見，似乎已經不重要了！當然此時此刻，他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了。領導直接拍板說：“動用警備力量，先破掉他們設的那些路卡，那些沒征收上來的地先放在一邊，至于已經征收好的地皮，這兩天就準備動工！”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