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人引著他往簾帳內走去。</br> 韓兆想要逃走，但理智卻都讓他無法挪動步伐。</br> 他是太監。而他是圣人。</br> 他不能違抗他。</br> 殿內熏香幽裊。</br> 圣人領著他，掀開了龍床上的簾帳——</br> 龍床上，赫然已經有個已然半昏迷的女子，躺在那里。</br> 那女子大約也是吸了那名叫“十日春”的藥。</br> 她意識不甚清醒，甚至連賬內來了人都不知曉。</br> 韓兆駭然后退一步。</br> 方才的混亂，此刻悉數殆盡。他只覺一股寒意從涌來。圣人為什么要給他聞藥，又為什么，要讓他看眼前的女子？</br> 難道說，圣人已經察覺他假太監的身份了？</br> 韓兆冷汗涔涔落下。</br> 但他不敢違抗，卻也不敢再做更多。</br> 方才在養心閣太監房內，綠蘿對他說的話，猶言在耳。</br> 綠蘿說，不可忤逆圣人的行為，更不可讓他暴怒。</br> 現下，他手邊沒有趁手武器，而殿中女子也不知是何來路，他無法對圣人下手。</br> 因此，更要小心謹慎，不敢逾距。</br> 他渾身僵硬著。而此時，圣人朝他微微一笑：“如何，韓元，她可美貌？”</br> 韓兆不知圣人意圖，不敢答話。</br> 圣人從容道：“孤曾聽聞，即便是閹人，卻仍是男子，因此，見到女子，其實仍有傾慕之心。更有甚者，宮中有太監和宮女結為對食，也是常事。”</br> 圣人的聲音平和。</br> 但話里的內容，卻幾乎是宮闈禁忌。</br> 圣人不知什么原因，并未受到“十日春”的影響，眼神清明。</br> 但那絲絲裊裊無孔不入的香氣，縱然韓兆竭力克制著自己，卻仍是感到，自己的理智，在一點點消失。</br> 韓兆喉嚨滾動了一下。</br> 圣人的手，此刻又覆住了他的手背。圣人引著他，把手放在女子肩上。</br> 圣人笑著，對他道：“韓元，你原是個末等的掃灑太監，應當沒少被使監欺辱吧？孤見過許多人，從人下人爬上高位后，便愛折辱高門貴女，讓這些昔日看不起他們的人，匍匐在他們腳下求饒。求饒得越卑下，他們便越覺得痛快。韓元，現在，你不必辛苦爬上高位。這位，是孤宮里的婕妤。你務必要伺候好她，但，不許用真的傷了婕妤，孤的話……你明白了嗎？”</br> 他說著話。</br> 而那婕妤像是做了什么夢，口中囈語出聲，而突然地，她猛地伸手，抓住了韓兆的胳膊。</br> 韓兆的手臂上也有汗珠溢出。</br> 但溫度，卻還是比女子的身體涼上許多。</br> 圣人見狀，勾唇微笑。他輕輕一推，韓兆便踉蹌到龍床之上。</br> “快些。”</br> 圣人說：“韓元，你可不要叫孤失望，更不要叫……婕妤失望。”</br> 簾帳被圣人放下。</br> 事到如今，韓元才知道，為什么圣人要把殿內的宮人都撤走，只留他下來。</br> 圣人竟是想要他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。</br> 他現在中了藥，渾身上下的力氣，都用來對抗那藥效。</br> 便是竭力出去，也不一定能殺得了圣人。</br> 他要的，是一擊必殺。而現在，顯然不是好時機。</br> 賬內簾幕重重。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光景。</br> 韓兆只覺那藥效力更甚，他咬緊牙關，從婕妤頭上摘下一根玉釵。</br> 那玉釵冷硬。韓兆閉了閉眼，忽然將釵子對著自己大腿處重重一扎！</br> 他用力極大。</br> 韓兆大腿處，本就受了些傷。現在大力之下，那傷口被玉釵弄破，在易容泥土之下，他已是傷口皸裂，鮮血橫流。</br> 韓兆蒼白著臉，將大腿處的易容泥土重新歸整。</br> 那血腥味，被恰到好處地隱藏在泥土之中。</br> 劇痛讓他總算清醒了些。而眼前的女子，卻還一無所覺。</br> 女子聞不到那血腥味，也看不清韓兆的神情和面容。</br> 她現在腦子里混沌一片。</br> 她對著韓兆又過來，韓兆這次直接將女子壓住，而后，他快速解散她發髻，以手指使力，在女子身上，摁出數塊痕跡。</br> 他未經歷過人事。</br> 但從前，在山上時，曾有師兄風流不羈。那時，師兄每每從山下回來，脖頸上，甚至后背上，有時便會有這般的痕跡。</br> 韓兆知道，這應當是那事的痕跡。</br> 他不愿用旁的方法，便用手指造出類似痕跡，好讓圣人打消懷疑。</br> 這女子在迷蒙著，似乎不知道疼痛。</br> 動靜傳到賬外，圣人卻始終未置一詞。</br> 韓兆額上有汗珠滴下。</br> 他在女子脖頸，手臂，還有腰側，都做了些許痕跡。</br> 待要在女子后脖頸再繼續時，他把女子翻過身——</br> 下一刻，女子后脖肌膚之上，一抹朱紅胎記，赫然映入他眼簾。</br> 韓兆動作驟然頓住。</br> 那胎記上大下小，看上去，便如一赤色飛鳥。</br> 他渾身僵住。在看到胎記的這一刻，他已是驟然明白了這女子的身份。</br> 宮中有五位婕妤。但這位，卻同其他婕妤都不同。</br> 這是齊國公府出來的，齊婕妤。</br> 齊國公府，在長安城內，可謂一手遮天。</br> 長安城內盛傳，齊國公的小女兒齊新柔，從出生起，后頸便帶一胎記。隨著齊新柔漸漸長大，那胎記愈大，看上去，便如一只赤色的鳳凰。</br> 那是天生的凰命。</br> 齊新柔是兩月前入宮的。</br> 入宮之后，立時便成了昭儀。</br> 只是因著前段日子盛氣凌人，觸犯宮規，因此才降為婕妤。</br> 圣人讓他侮辱染指的，不是普通的婕妤，而是齊國公的……齊新柔，齊婕妤。</br> 圣人為何會讓他羞辱齊婕妤？</br> 他這樣費盡心思，搗弄自己一個“閹人”，又是為何？</br> 韓兆額上有冷汗冒下。</br> 他望著賬外，那層層密不透風的簾幕之外。</br> 他不知道，那貌若好女的圣人，心思深沉，到底，在想些什么。</br> 蕭靜姝坐在養心閣里。</br> 齊新柔的聲音，從龍床內傳來。</br> 令人聽之起意。</br> 只可惜，她在召齊新柔和韓元入養心閣前，就已經服下了“十日春”的解藥。</br> 況且，就算她沒有服解藥，齊新柔的聲音也惑不了她。</br> 畢竟，她是個女人。</br> 蕭靜姝從墻上取了佩劍下來，細細擦拭。</br> 這佩劍，是她皇兄蕭遠之的。</br> 蕭遠之三月前暴斃駕崩。她從為皇家祈福的穹安寺秘密趕回，同母妃一起，將蕭遠之暴斃的事情摁下，然后秘密處理了尸體，又由她扮作皇兄的模樣，繼續掌權。</br> 蕭遠之是五個月前才即位的。</br> 在即位之前，也只是個不受寵的藩王。</br> 能夠即位，純粹是因為長安城內蕭氏一族互相殘殺，那些掌握著朝中大權的老臣，想要借此機會擁立一個聽話的君主上位。</br> 但誰承想，蕭遠之上位后，并不聽話。</br> 他在封地內，確是勤政愛民，仁愛有加。但一即位，便以雷霆手段，處理了那些攛掇先前蕭氏互相殘殺的老臣。</br> 老臣既死，蕭遠之無人可用，便以身邊宦官為心腹，令其專權。</br> 但未想到，一個不聽話，好濫殺的君主，不僅老臣痛恨，也令宦官生出異樣心思。</br> 蕭遠之的根基其實不穩。加之在朝中又樹敵無數。看上去九五之尊，實則岌岌可危。蕭靜姝和母妃早已勸說蕭遠之徐徐圖之，但還沒等到蕭遠之改變，蕭靜姝便得到母妃密報，說是蕭遠之在她殿內和她單獨喝茶談心之時，突然暴斃。</br> 看模樣，是中毒。</br> 若蕭遠之駕崩的消息傳開，下一步，就當是宦官老臣，再立幼帝上位了吧？</br> 而她的母妃，也會因為失去依靠，而以“謀害天子”之名，被褫奪太妃之位。</br> 蕭靜姝決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。</br> 她果斷暗地回宮，將蕭遠之秘密埋葬。而后，又連夜扮作蕭遠之的樣子，從母妃宮中出來，回到養心閣。</br> 蕭靜姝自幼聰慧。而她和蕭遠之，更是長得有七八分相似，都是丹鳳眼，眉眼細致。</br> 當初，蕭遠之被認定為怯懦溫和之人扶上帝位，或許也與他的長相有一定關系。</br> 蕭靜姝擦拭著蕭遠之生前的佩劍。她腦海里再度閃過那些有可能給皇兄下毒的老臣和宦官的臉……</br> 孫牧、廉石齡、沙秋明……</br> 那些臉一張張在她腦海中劃過。</br> 而這時，賬內的聲音停了。</br> 她轉頭，看到先前那在宮道上選來的小太監，滿頭是汗，在她身前跪了下來。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