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靜姝語氣平靜。</br> 孫老太太臉色驟變。</br> 她霍然抬起頭來，顫聲道：“圣人！”</br> 她身后，孫家兩位公子也是面白如紙，只聽到一陣淅瀝的水聲，竟是孫家二公子，膽戰心驚，尿了褲子。</br> 蕭靜姝微微一笑。</br> 她從容道：“不求他人，但需自立。孤記得，這話，應當是孫家家訓里的第一條，對吧？孫洲道出身鄉野，無權貴可以依托，全是靠著他自己苦讀，而后再在官場上鉆營，才到了如今的位置。孫洲道將這作為最要緊的一條家訓，孤，又怎么能奪人所好，不用孫家的家訓，來教導兩位公子呢？”</br> 她伸手，指向韓兆：“韓元是孤身邊的人。他是孤今日才親封的御前太監。孫老太太既然能體諒孤，知道孤不好動得齊國公府，那也應當能明白，孤若是才提拔了韓元，轉身又殺了他，也是為難的。但若是由孫家兩位公子動手，就不一樣了。此處是議事殿，兩位公子便是想為父報仇，也不可在議事殿內殺人，而宮內處處森嚴，哪怕是出了這大殿的門，也是宮規嚴謹。孤思來想去，便只有一個最好的法子，那便是讓兩位公子也凈身，孤讓兩位公子在養心閣做事，兩位公子日日跟在韓元身邊，伺候著他，時日一長，總能尋到機會。無論是下毒，還是在陰暗無人處尋得機會殺他，孤都不會說什么。這樣一來，孫老太太的心愿了了，而孫家兩位公子，‘不求他人，但需自立’，也是將孫家家訓學了個十成十。這般兩全其美的法子，孫老太太，還有什么不滿意嗎？！”</br> 她說到最后，聲音陡然嚴厲起來。她的面色，此時帶了冷笑，居高臨下，望著孫老太太。</br> 孫老太太渾身顫抖，不敢相信望著蕭靜姝。她咬牙道：“圣人，圣人就不怕……孫家將那賬本……”</br> “孫楊氏！”</br> 蕭靜姝忽然厲喝一聲。</br> 她忽然快步走到韓兆身邊，猛地從他手上，拔出長劍。</br> 她將那長劍直指向孫老太太眉心。劍尖鋒利，孫老太太只覺眉心一痛，一股黏膩鮮血，已從她額上流了下來。</br> 蕭靜姝厲聲道：“孤念你剛失了獨子，對你好言語幾聲，你真將自己當作什么東西？孤的人，你也敢想，你也敢動？莫說你還未徹底投靠孤，便是孫家都成了孤的人，你敢在孤面前，打孤的人的主意，也是死路一條！你不是不想給賬本嗎？可以，孤告訴你，從你孫府眾人入了這養心閣開始，你們就只有兩條路可選。一則是死，二則是用賬本換命。你也不必掙扎于，若是給了賬本，往后數代為官艱難。今日，孤就讓你知道，若是不交出賬本，那今日，孫府百余口人，都會喪命養心閣。孫家不會再有任何后人，自然，也不必再憂心任何和后人相關之事。”</br> 她面色冷酷。</br> 窗外的光擠進來，為蕭靜姝面容鍍上一層金黃。一時間間，竟是不可直視。</br> 孫老太太僵著身子，不敢動作。孫氏和兩位公子在后面，已是瑟縮成一團。那三人跪在地上，不住磕著頭：“圣人！圣人饒命，圣人饒命！……母親！您就將賬本給了圣人吧……夫君本就是鄉野出身，當初夫君沒有為官時，一家人何等自在！為官后，反而處處為難，雖然日子好過了，但夫君卻也是因此才喪了命。母親，只要我們一家人都是平安的，母親……”</br> 孫氏涕泗橫流，哽咽難以成聲。而孫家兩位公子，則是面色張皇，幾乎將腦袋磕破：“祖母！母親說的是，我們寧可一輩子不做官……我們再也不要做官了，求求祖母，救救孫兒……”</br> 他們瑟瑟地，已是被嚇破了膽。</br> 孫老太太胸口不斷起伏，忽然間，她老淚縱橫，大張著嘴，無聲哭泣起來。</br> 蕭靜姝冷眼看著，孫老太太突然伸手，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脯：“孫家敗了啊！孫家！如今是徹底敗了啊！”</br> 她絕望著，哭嚎著，面色悲愴。過了許久，她慢慢膝行著，往后退了一步。</br> 她哽咽著，對著蕭靜姝磕下一個頭。原本就佝僂的身軀，仿佛一瞬間，再度蒼老了十歲。</br> 她閉著眼，又一行眼淚從她渾濁雙眼流下：“孫家，但憑圣人吩咐。”</br> 孫老太太四人踉蹌出了議事殿。</br> 地上留下一灘血跡和尿漬。</br> 有宮人迅速上前，收拾停當了臟污。蕭靜姝冷漠擦了擦那柄長劍，將劍佩在身上。</br> 韓兆在下首，沒有吩咐，未曾離開。</br> 他心中此刻，如被烈火煎熬。</br> 那焦灼在炙烤著他，他如被投身在火堆之中，在方才蕭靜姝和孫老太太的交鋒中，生生死死，死死生生。</br> 他不怕死。</br> 但他怕自己得不到一個真相，一個活下去的理由。</br> 蕭靜姝此刻已擦拭完佩劍。她抬頭，見韓兆還沒離開，嗤笑一聲：“怎么？還舍不得走？怕出去被孫家人扒皮抽筋，生吞活剝了嗎？”</br> 蕭靜姝的語氣慵懶。</br> 她隨意靠在議事殿龍椅上，神色松弛。</br> 韓兆咬了咬牙。</br> 他忽然屈膝，跪在地上：“圣人，臣有一問。”</br> “嗯？”</br> “圣人方才同孫府中人說的賬本……是那和兼并田地有關的賬本嗎？”</br> 這話突然。</br> 蕭靜姝抬眼，看向他。</br> 韓兆跪在地上，嘴唇緊抿，脊背筆直。</br> 蕭靜姝歪了歪腦袋，忽而笑了一聲。</br> 她道：“你一個太監，關心這些做什么？孤不喜太監干政過多。你只要知道，做好孤交待你的事就是了。”</br> 她語氣隨意。</br> 韓兆的心，卻沒有因為這話得到半分緩解。</br> 他咬牙，驀地抬起頭來，看向蕭靜姝：“臣懇請圣人，告知于臣……圣人，是要對那些兼并田地的豪強貴族，下手了嗎？”</br> 他眼中如有熊熊烈火。</br> 那烈火之下，是痛楚，是累累傷痕，是絕望掙扎。</br> 蕭靜姝瞇了瞇眼。</br> 按理說，太監干政，是她最不喜歡之事。便如沙秋明。沙秋明勢大之后，想要干涉前朝，她對沙秋明一直提防。而現在，這韓元跪在她身前，此刻如此主動，又如此情緒翻涌，她陡然間，卻又生出些別樣的逗弄心思。</br> 蕭靜姝微微一笑。</br> 她意有所指：“孤有意如何，無意又如何？”</br> “……圣人若有意，便是于國于民的大事。而若是無意……”</br> 韓兆頓了頓。他道：“那臣，亦不敢置喙圣人的決定。”</br> 他的聲音隱忍。</br> 蕭靜姝站起身來，走向他。</br> 隨著她的靠近，韓兆脊背驟然繃緊。上次，她劃破他衣衫，對他羞辱的記憶，不可避免朝他涌來。</br> 蕭靜姝在他身前五步站住。她逗弄寵物似的試探著：“是曾有人兼并了你家土地，讓你流離失所，無家可歸？孤記得，因為天閹之人無法生養，貧苦人家生出了天閹的孩童，便會將他活活溺死，好省下口糧。若你家真淪落到被兼并田地的地步，那你又是何以活到了現在？”</br> 蕭靜姝的話，句句犀利。</br> 韓兆手背驟然收緊。</br> 他的聲音帶著絲嘶啞：“……或許是因為，臣的父母，格外厚愛于臣。縱然家中清苦，也舍不得將臣溺亡。”</br> 他的話里，全是痛苦隱忍。</br> 在說出“父母”二字時，韓兆腦中忽而迸現出母親臨死前的模樣。</br> 他的父母，確實極愛厚愛他。縱然他自幼在山上學藝，極少歸家，他也能感受到，父母對他是最親厚的。</br> 可是這樣的父母，卻死了。</br> 死于金吾衛手中，死于眼前這圣人一聲令下。</br> 他到現在，都記得父親對他的諄諄教誨。父親對他說，要忠君愛國，舍小家，為大家。父親對他說，男子漢當立于天地之間，仰無愧于天，俯無愧于地。</br> 父親還對他說，如今的戰事，許多都是因著田地兼并而起。田地兼并，農民無地，沒了活路，走投無路之下，便揭竿而起，或成山匪，或成造反的流民。</br> 那日，父親同他說這話時，少見地流了淚。父親喝著酒，腳下已是擺了十余壇空壇。父親仰天望月，哽咽幾不能言：“兆兒，你知道嗎？爹爹殺死那些反賊之時，心中常懷愧疚，常受煎熬。他們不是自愿反的。他們是實在沒了田地，沒了路走。反是死，不反也是死。才造成如今局面。那些官府中人，怕這些事上達天聽，把這些流民說得十惡不赦，但其實，若有安定日子過，父親知道，這里面絕大多數人，都愿在家，守著自己的地，勤苦耕種，過好日子……”</br> 父親那日，飲了許多酒。到最后，他醉倒在院中石桌上，渾身上下都如一灘爛泥。韓兆扶他去房中休息時，父親還在喃喃自語：“若是沒有田地兼并，戰事便會少去十之八九……我，我不能看著那些豪強這般……我要上書，我要去長安……”</br> 他醉醺醺的，第二天醒來時，似是已忘了這許多事。但韓兆，卻清楚記得，父親說到田地兼并時，那流淚的面容。</br> ……如果沒有田地兼并，那大良的戰事，便會少去十之八九。</br> 流民不再是流民。他們可以安居樂業，回歸故土。</br> 只是大良到而今，五位帝王——</br> 卻從無一人，敢動，或動過，豪強們，在土地上的利益。</br> 韓兆的心如在冰與火間交替。</br> 一面，是韓家滅門之災。</br> 一面，是父親那句消減戰事的話語。</br> 他仰頭，望向蕭靜姝。而在此刻，門外有宮人來報：“稟圣人，皇后在殿外，想要求見。”</br> 皇后？</br> 蕭靜姝挑了挑眉。</br> 她往殿外望去，果然見得，臺階之下，隱約有柳淑嬋的身影在那。</br> 柳淑嬋是哥哥蕭遠之的結發妻子。還在凜州的時候，他們就已經完婚。</br> 而現在的太子蕭子深，也是那時在凜州便出生了的。</br> 哥哥在登基后納的這些嬪妃，同哥哥相處時間短，了解不深，蕭靜姝才敢同她們見面。朝中的大臣，亦是對哥哥其實并不甚熟悉。</br> 但柳淑嬋不同。</br> 蕭靜姝不敢同柳淑嬋太近。她同哥哥雖長得相似，加之衣冠修整，可以亂真。但若是柳淑嬋有心，也不難發現端倪。</br> 前些日子，她都想好了，若是柳淑嬋來找，便推說自己政事繁忙。但不知怎的，從哥哥駕崩之后，柳淑嬋卻也是深居簡出，幾乎從未主動求見過她。</br> 蕭靜姝有心問過，未央宮中的宮人稟報，是柳淑嬋身子不適，一直在養病，怕將病氣過給圣人，才不相見。</br> 凜州苦寒。柳淑嬋自成婚以來，身子就常常病弱，蕭靜姝聞言，并未多想。而今，柳淑嬋忽然求見，蕭靜姝下意識便想要以政事繁忙拒絕。</br> 那話才要出口，她忽然又停下。</br> 若是一直繁忙，總不可一直不見。她總要想想法子，將這事徹底圓過去才好。</br> 蕭靜姝思忖片刻，對那宮人道：“外邊日曬。你叫皇后回未央宮等著。孤晚些過去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宮人應聲。蕭靜姝將佩劍取下，邁步往殿外而去。而在經過韓兆身邊時，她忽然地，聞到了一股香氣。</br> 那香氣絲絲裊裊，不是什么名貴的香料。味道不濃，細聞之下，卻無法忽視。</br> 她的腳步驀地頓下來。</br> 她低頭，看向腳邊的韓兆。韓兆仰頭看她。蕭靜姝忽然嗤笑一聲：“看來，孤的韓公公，同那名喚綠蘿的宮女，在孤不知道的時候，過得很是愉快啊。”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