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王妃知曉這泥土的功效。</br> 她更是曾親眼看見,許壽當著她的面,將靜鸞易容一番,只是半個時辰的功夫,靜鸞看上去,便和畫像上的蕭遠之別無二致。</br> 恰是有了許壽,遙之才有了對蕭遠之取而代之,讓靜鸞李代桃僵,而后禪位給他的心思。</br> 這是一出好計謀。</br> 但她從未想過,這計謀,竟有一天,會用在她身上。</br> 她的好兒子,她一手養大,為他殫精竭慮,為他機關算盡夙夜難眠的好兒子!</br> 他派了這趙娥進王府,她原以為,這是為了救她,但未想到,原來,竟是為了在她死后,能再憑空造出一個新的“陳王妃”來!</br> 先前,她還懷疑過趙娥的身份。</br> 但這易容泥土一出,她再無可懷疑。</br> 這是許壽的易容泥土。天下之大,有這等手段的人,除了蕭遙之身邊來歷不明的許壽,她再未見過旁人。趙娥就是蕭遙之的人。而蕭遙之不愿放棄禪位,怕離開長安回來救她,會生出許多變故,是以,竟讓趙娥進府,讓她貼身伺候她,學習她的一言一行,便如靜鸞曾對蕭遠之做過的那樣,他要任憑蕭迎之殺了自己,而后,他再讓趙娥扮作她,如此,他便能躲過所謂的孝期,繼續做那九五之尊,萬人之上的圣人。</br> 陳王妃渾身發抖。</br> 方才,電光石火之間,她已然想明白了一切。</br> 先前,趙娥問侍女她的脾性、習慣,還特意詢問了,她不在蕭遙之跟前時,都是什么模樣。</br> 那時,她還以為,是趙娥想要求個日后伺候的機會。但現在,她才明白,一切都是陷阱。</br> 她以為蕭遙之會救她的。</br> 但不知何時,她已被當做棄子。</br> 她會被蕭迎之殺死,無聲無息,湮滅在陳地。而后,甚至無人會記得她,一個新的陳王妃,會在長安城中,會在蕭遙之身邊,享受榮華富貴,全他勃勃野心。</br> 陳王妃雙目猩紅。</br> 她指甲尖銳,死死抓住趙娥衣袖。</br> 先前第一次見趙娥時,她便覺得,對方有些面善。但如今,她才心驚發現,這所謂的面善,原來竟是因為,趙娥眉眼之間,原本,就和她有幾分相似!</br> 不僅如此,趙娥的身高、身形,乍看之下,亦和她別無二致。</br> 陳王妃喉間如被什么哽住。</br> 心中恨意滔天,她緊咬牙關,一字一句,問著趙娥:“他,是想用你來成事嗎?他以為,這般,便可無礙了嗎?蕭遙之,蕭遙之!他要害我!竟是他!要害我!”</br> 說到最后,她聲音已然控制不住。</br> 外面有人聽到聲響,腳步聲靠近,而后,便有敲門聲傳來。</br> 趙娥似是有些慌亂。她倉皇轉頭,對外面喊道:“無事!是王妃剛睡下,夢魘了,沒有別的。”</br> 說完這話,趙娥伸手,反握住陳王妃手腕。陳王妃眼中控制不住,已全是激憤淚水。情急之下,趙娥反而鎮定下來。她低聲道:“王妃如此,對你我都并無好處。我是世子派來救您的,現在,您除了相信我,也別無他法。您在這里好生養著病,莫要胡思亂想,信了小人之言。世子是您的親生兒子,您和他血脈相連,若他有恙,王妃,那您在陳地的境遇,必然也會受到影響。”</br> 她加重了“親生兒子”這幾個字,將陳王妃的手指一根一根,從衣袖上掰下來。她用力極大,這舉動,幾乎有些大不敬,但趙娥做來,卻無半點不自然。她深深望陳王妃一眼,低聲道:“奴婢勸王妃,莫要沖動行事,還望王妃……好自為之。”</br> 說完這話,她對陳王妃行了個禮,提起空食盒,轉身離開。</br> 房門驟開,外面的風雪陡然涌進,陳王妃渾身哆嗦一下。</br> 她宛如突然反應過來,她伸手,對著身前抓了一下,沒抓到趙娥,只握到一手冰涼的,冷肅的空氣。</br> 有淚水,從她眼中滑落。</br> 她胸口如風箱,可怕地劇烈地起伏。她道:“你別走……你說清楚……你別走……!”</br> 那聲音越來越低。</br> 房門被趙娥從外面關上。</br> 屋外,是風雪卷過枯樹的聲音。</br> 凄厲洶涌,如若永夜將至。</br> 陳王妃的手還伸在半空中,侍女小心上前,含著淚,試圖將她手臂垂下。</br> 陳王妃突然如被抽干了力氣。</br> 她砰的一下,跌坐在堅硬地上。</br> 這一下摔得極重。但她如若未覺。她手邊,是被趙娥揮到地上的那一小塊易容泥土。她望著那塊泥土,喃喃開口:“……他要舍了我……”</br> “王妃……”</br> “是他,他要舍了我……那些孺慕之情,全是裝的……雜種就是雜種,他的心……比我想得,更狠……”</br> “王妃,您別說了……”</br> “他是算準了,我眼下別無選擇,除了相信那不可能的救兵,我沒有別的選擇……你方才看見了嗎?你看見趙娥說的話了嗎?她頤指氣使,她在命令我,要我好自為之。她知曉了,她知道日后,那太后是她的了,而我,只是一枚棄子,我舍了親生兒子來保她,我親手將他送上這世子之位,到頭來,我成了棄子!不只是蕭迎之要殺我,是他,他如此,亦是幫兇!他要舍了我!他要舍了我!!!可笑,可笑,事到如今,我卻別無他法,我甚至都不能大哭一場,大喊一聲,來痛斥我的好兒子!我還要提防著,外面的人發現我已經有些精神了。我要提防著他們知道我能下床,提防著他們逼著我,明日就去說出‘真相’……”</br> 她聲音顫抖。</br> 話語之中,全是壓抑的怨毒。</br> 侍女眼淚落在她手上,侍女低頭,小聲啜泣著:“王妃,地上涼,您先起來……”</br> 她扶著陳王妃。</br> 陳王妃枯槁細瘦的身子,籠在寬大寢衣里。</br> 侍女扶著她,便如扶著一副骨頭。侍女強忍著淚,將她攙到床上。陳王妃不肯睡下,她坐在床頭,將被褥緊緊裹在身上。</br> 這被褥密不透風。</br> 屋內地龍更是燒得滾熱。</br> 可她還是覺得冷。</br> 深入骨髓,如影隨形的冷。</br> 她冷得牙齒都在打顫,冷得眼淚控制不住在往下流。侍女從柜子里,又找出了兩條厚重被褥,全蓋在她身上。</br> 她渾身上下,被裹成一顆大球。</br> 但那寒氣,四面八方,無孔不入。她只覺自己,似要被冰凍至死。</br> 夜色昏昏沉沉。</br> 外面一點光亮也不見。</br> 她籠在這冰涼被褥之中,麻木看著侍女到外面提水來燒熱水,看著侍女抹淚啜泣。她心中鈍痛一片,絕望一片。</br> 突然之間,她耳邊似乎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音。</br> 她僵硬抬起頭,見是侍女提著一桶清水,從外面走了進來。</br> 那水是剛在外間燒開的,現下騰騰冒著熱氣。侍女朝她走了過來,她身上還穿著外出用的黑色斗篷。侍女將汗巾浸泡在熱水之中,而后遞給她。陳王妃遲鈍著,沒有伸手,侍女就這樣舉著手在半空中。</br> 屋內氣氛僵硬。</br>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。</br> 陳王妃張了張干澀的嘴唇,半晌,她吐出兩個字:“出去。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“我累了,你出去吧。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侍女沒有回答,亦沒有動作。這樣的行為,似乎激怒了陳王妃。她慘笑一聲,話語中盡是嘲諷:“怎么,你知道我大勢已去,也要來欺凌于我了嗎?你這賤婢——”</br> 她話未說完,那侍女已是慢慢抬起頭來。</br> 陳王妃的話語生生卡住。</br> 而斗篷之下,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傳來。</br> “我本以為,我從此消失,你會過得更好。但如今,是我想錯了嗎?……母親。”</br> 他喚她母親。</br> 他慢慢地,抬起頭來。</br> 一張熟悉的,眉眼雋秀的面孔,顯露在陳王妃眼前。</br> 陳王妃哆嗦著手,不敢置信。</br> 她想要觸碰那假扮作侍女之人的臉,卻又顫抖著,如怕眼前人是水中月鏡中花。她眼淚簌簌流下,顫聲道:“季,汝?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