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劍凜冽。</br> 劍尖上，還有蕭靜鸞肩頭鮮血。</br> 蕭靜姝面色冷肅。她只微微用力，蕭靜鸞胸口的皮肉，噗嗤一聲，破開一個洞。</br> 痛楚尖銳傳來。</br> 蕭靜姝平靜道：“說，或者死，你只有這兩種選擇。”</br> 蕭靜鸞抬起頭來。</br> 冬夜的風獵獵卷過，火把上火焰飛舞，有零星火苗濺出，舔舐地上的枯枝。</br> 蕭靜姝面上殊無表情。</br> 她看著蕭靜鸞，沒有嘲諷，沒有虛假面具，更沒有落井下石的痛快。</br> 她看她的表情，便如看一塊石頭，看一截枯枝，看一片落葉。</br> 在她眼中，她和這些，無有不同。</br> 她真的會殺了她。</br> 這一刻，蕭靜鸞突然清楚意識到這點。</br> 只要她不說——</br> 那她，對蕭靜姝就再無價值，與其繼續耗費時間，不如把她徹底殺死，以絕后患。</br> 蕭靜鸞身體微微哆嗦起來。</br> 劍尖刺破皮肉的疼痛，在這一刻越發清晰。</br> 她心中有恐懼。</br> 但卻不愿將這恐懼，暴露在蕭靜姝眼前。</br> 她冷笑一聲：“所謂圣人，其實最是虛偽。就算我告訴你，你又真能做到不惱羞成怒，殺我解恨嗎？哥哥的去處，在我能確保自己的安全前，我絕不會說！蕭靜姝，若我沒猜錯，陳地的變故，應當也和你有關吧？但你不要以為，這樣你就贏了，哥哥會來救我的……哥哥，他會回來救我的！”</br> 她聲嘶力竭。</br> 仿若用這樣的尖叫，便能讓心中恐懼消散些許。</br> 寒風凜冽。</br> 她渾身上下都被凍得發紫。</br> 蕭靜姝微微皺了皺眉。</br> 她低聲道：“……齊地？”</br> 蕭靜鸞臉色驟變。</br> 她的手無意識抓著地上碎土：“……你在說什么？你是在向我套取哥哥的下落嗎？陳地里，我和哥哥的死士，遠不止你以為的那么多！哥哥會帶著陳地的人回來……”</br> “看來，真是齊地。”</br> 未等她說完，蕭靜姝嗤笑一聲。</br> 蕭靜鸞喉間話語如被生生梗住。她面上青白交加，咬牙不語。</br> 蕭靜姝道：“你說他會卷土重來，以謀生路……陳地如今，早已不受他控制，他所能誆騙的，也只有齊王了吧？若孤所料不錯……蕭遙之是想許齊王以重利，讓他出兵，而后，齊王一旦兵臨城下，即便知曉了蕭遙之身世，但箭在弦上，也無法回頭，只能繼續為他所用？齊地富庶，齊王是其中藩王。榮華富貴，他早便享盡了。而若要讓他出手，除非將這長安城中最要緊的東西送給他……蕭靜鸞，事到如今，你們兄妹二人終于也到了要用皇位買命的地步了嗎？只是，這皇位本就不是你的，你又有什么資格，拿它去和別人做交換？”</br> 她話語諷刺。</br> 說到最后，語氣驟然低沉。</br> 短短數句。</br> 竟和蕭遙之先前所言相差無幾。</br> 蕭靜鸞呼吸急促，她腦中紛亂一片，明明知曉，現在該說些別的，來打消蕭靜姝的懷疑，好叫她以為，蕭遙之去的是別處……</br> 但她大張著嘴。</br> 眼淚控制不住簌簌下流。</br> 冷風灌入肺中，她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</br> 蕭靜姝冷笑一聲：“蕭遙之打得好算盤。齊地出兵，齊王登基，大約也是其余藩王都更樂見其成的。齊王膝下諸子都不成材，他更是數十年前就傷了身子，再無法有新的子嗣。這樣一個藩王登基，下一任圣人，便只能從宗室中選擇。這般，可比孤仍在皇位，對這些宗親有利得多。只是……”</br> 她話鋒一轉，語氣驟然鋒利：“有孤在，無論是你、蕭遙之，還是齊王，就算曾在這皇位上坐過幾天，到頭，都要乖乖地，給孤從龍椅上滾下來！”</br> 她聲音冷肅。</br> 字句之間，竟已帶了凜冽殺氣。</br> 蕭靜鸞渾身顫抖，她仰頭望著蕭靜姝，不遠處，突然有火光明滅，她看出來，那是傅行的金吾衛，正列成數隊，一同往這邊趕來。</br> 他們的速度極快。</br> 不多時，便已離這里只有不到百步之遙。</br> 蕭靜鸞眼角看著金吾衛，突然怨毒笑了一聲，而后，她突然尖聲叫起來：</br> “蕭靜姝！是，這些人都不能做圣人，可你又有什么資格！你別以為世上真沒人知道你的身份！原本的圣人，該是蕭遠之，而蕭遠之如今不知去向，你鳩占鵲巢，說不準，就是你為了權勢殺了自己的親哥哥！蕭靜姝，若論蛇蝎心腸，比起你，我自愧弗如！啊——！”</br> 她話音未落，突然慘叫一聲。</br> 她幾乎都未來得及感覺到疼痛，便覺耳根一熱，下一秒，她便見到，自己右耳脫離了身體，已然軟趴趴掉在地上。</br> 鮮血不斷涌出。</br> 巨大的滅頂的疼痛后知后覺涌來。</br> 蕭靜鸞瞳孔暴突，她捂著腦袋，血從她指縫間洶涌而出。地上全是草木枯枝，她狼狽打著滾：“疼！救命！……不要！我要死了！我要死了！”</br> 她慘叫不已。</br> 蕭靜姝收回長劍。</br> 她冷聲道：“羲和郡主大約是不知從哪里聽來了些風言風語，竟懷疑孤的身份，此舉，和那假扮陳王的賊子竟也無有不同了。孤身為圣人，小施懲戒，還望羲和日后莫要偏聽偏信，若有下回……那這張嘴，便一同削了，免得再說什么大逆不道的話，再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。傅行。”</br> “……是。”</br> 數十步外，傅行站在原地。</br> 從方才蕭靜鸞說出那番話后，他便揮手，令眾人不得再往前。</br> 蕭靜姝轉過身來，面色肅殺冷靜：“此人迷了心智，妖言惑眾之語，不必在意。如今，齊王和陳王妃，俱是不日便將來到長安，傅行。”</br> “……臣在。”</br> 傅行啞聲開口。</br> 他面上有十日來凌亂的胡渣。</br> 他望著眼前蕭靜姝，明明只是十多日未見，但比起之前，卻似更隔千萬年。</br> 他心中復雜酸楚一片。</br> 蕭靜姝道：“你且隨孤回議事殿，長安城防圖也一同帶來。韓元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“你將蕭靜鸞帶去太醫院。她，孤還有用，莫讓她輕易死了。她和蕭遙之不是兄妹情深嗎？既如此，孤便看看，這樣的兄妹情，到底，能到哪一步。”</br> 她話語嘲諷。</br> 一邊說話，一邊快步往養心閣方向而去。</br> 傅行緊跟其后，議事殿內早已被沙秋明派人重新收拾了一通，蕭靜姝熟門熟路走到案幾前，將城防圖攤開細看。</br> 燭火融融。</br> 照出她秀致的臉。</br> 傅行站在一旁，幾乎能看見她臉上細微的傷疤和絨毛。</br> ……他何其愚蠢。</br> 竟連韓元……</br> 亦有所不如。</br> 傅行喉中是陣陣苦意。而恰在此時，蕭靜姝抬起頭來。</br> 她的手點著城門一處。</br> 那里，正是離陳地最近的宣仁門，和離齊地最近的明武門。</br> 傅行低聲道：“圣人明鑒。這兩處，臣自當竭力看守，絕不讓賊人進來半步……”</br> 他聲音喑啞。</br> 蕭靜姝卻搖了搖頭。</br> “不，不必守城。相反……”</br> 她手指輕敲著案幾。</br> 燭火落在她眼中，幽深晦暗。</br> 她道：“孤要你，將這兩處城門打開，列隊迎接陳王妃和齊王入長安。”</br> “圣人！”</br> 傅行愕然抬頭。</br> 蕭靜姝道：“陳王妃身邊，如今能有權力的那人，名喚季汝，是孤的人，你不必擔心。而至于齊王……”</br> 她頓了頓，隨意輕笑。</br> 那笑意不達眼底，神色冷肅涼薄：“蕭遙之應當還不知道，孤已經回來了，更不曾想到，陳地如今也聽令于孤吧。他既曾給孤演了那么一出好戲，孤又怎能不投桃報李，用他，讓天下人知曉，違逆孤的下場呢？”</br> 太醫院中。</br> 屏風之后，宮女正按照太醫叮囑，給蕭靜鸞上藥。</br> 她整張臉狼藉不堪，被斬斷的右耳根被白布層層包起，縱然太醫已經用上最溫和，最名貴的藥粉，但噬人心骨的疼痛，卻仍是半分未少。</br> 蕭靜鸞用力抓著宮女的手臂。</br> 宮女小臂之上，早已被她掐得道道血痕。</br> 宮女含淚忍痛，不敢說話，蕭靜鸞面上疼痛到扭曲，有發綠的膿血，從她臉上汩汩流下來。</br> “郡主……已經包好了……”</br> 宮女將最后一點白布打結，小聲開口。</br> 蕭靜鸞喘息一聲，勉力睜開眼，將指甲從宮女手臂上拔下來。</br> 宮女手臂止不住發抖。</br> 蕭靜鸞卻如若未見。</br> 方才，包扎之時，她腦中一直在想事情的整件經過。到如今，有許多關節她還未能想通，但她卻知曉，現下蕭靜姝，應當還是不想殺她的。</br> 但現在不殺，不代表以后不殺。</br> 蕭靜姝極可能是為了借她牽制蕭遙之。但一旦蕭遙之落敗，她再沒了用處，或是蕭靜姝敗了，蕭靜姝惱羞成怒，想要報復……</br> 那她的生路，也就到頭了。</br> 不能這般坐以待斃。</br> 蕭靜鸞胸口起伏，感受著口腔中濃厚血腥。</br> 宮女已經退了出去。</br> 韓兆從外面進來，意要將她領回。</br> 蕭靜鸞失焦的目光落在韓兆臉上。</br> 她皺了皺眉，眼前這人，方才她聽太醫院太醫叫他“韓公公”，但就這些時日在養心閣，她從未見過他。</br> 他應當是蕭靜姝的心腹。</br> 蕭靜姝逃亡時，養心閣無韓兆蹤影，她一回來，卻即便當著他的面，被叫出身份，也并無顧慮。</br> 那便說明……</br> 這韓兆，應當是知曉蕭靜姝真實身份的。</br> 而他卻還幫著她。</br> 甚至并未因此，有任何逾越篡權之舉。</br> 蕭靜鸞心中驟然閃過一個念頭。</br> 她跟著韓兆走出太醫院。到了一個拐角無人之處，她突然微微一笑。</br> 這笑容扯動臉上傷口，蕭靜鸞表情猙獰了一瞬，但她卻還是竭力保持著，讓自己聲音溫柔而天真：“韓公公。”</br> 韓兆轉頭看她。</br> 蕭靜姝笑意越發柔和。</br> 她輕聲道：“若羲和沒有猜錯，公公心中……當是心悅圣人的吧？一路逃亡奔波，屬實不易，若無公公，圣人怎能這樣快回到長安？羲和雖做了錯事，和公公如今立場不同，但公公傾慕他人的心情，羲和也是能體會的。只是，公公有沒有想過，圣人流落在外時，身份地位，都不復從前，身邊也只有公公，自然是對公公依賴非常，信任有加。但，如若圣人真的重得皇位，重新成為那個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，那公公日后，也不過是皇宮之內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宮人而已，圣人又怎么可能再和您廝守呢？羲和心軟，最見不得有情人分別。若公公有意想和圣人再有男女之情……羲和，或可幫助公公。”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