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昭呆呆跪在下首。</br> 他腦子里顯然還沒轉圜過來。</br> 蕭靜姝看著他,搖了搖頭:“長安宵禁嚴厲,那些殺手能在宵禁之后,還躲開金吾衛巡查,功夫定然不錯。你雖同護院學了些粗淺功夫,但,倘若他們真想殺你,你以為,你真能逃掉嗎?”</br> 謝昭愣住。</br> 他道:“許是臣……運氣不錯?……”</br> 他聲音越來越小,顯然也明白,蕭靜姝所說俱是事實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這些人,原本就不是來殺你的,而是來嚇你的。你是碰巧,六神無主,倉皇之下就在大理寺中當著同僚的面質問了劉未,倘若你忍耐住了,沒問,那些殺手,想來還會再三番五次嚇唬你,亂你心神。眼下,眾人都知道你和劉未有了齟齬,甚至,劉未可能想過要你的命,如此,接下來,只要劉未被殺,再加上一些早就準備好的‘證據’,那所有人都會以為,你,就是殺了劉未的兇手。”</br> “怎么會!臣……臣絕無此意啊!……”</br> 謝昭臉色煞白,嘴唇顫抖。他并不愚蠢,只是先前自以為命懸一線,亂了陣腳。眼下,他反應過來,半晌,他顫聲問:“……此事,是齊國公……”</br> 他眼神發直。</br> 蕭靜姝看著他,默不作聲。他說得沒錯,此事,雖無證據,但她已可想到,必然是齊安林所為。劉未辦事愚蠢,卻又偏偏是大理寺卿,位高權重,齊安林丟不下大理寺這塊肉,是以,先前不得不用齊新柔的皇后之位保住了劉未。但,這樣的手下,他用著如何甘心。由此,他才設計出這連環毒計。正巧謝昭和劉未本就有齟齬,由此,只要將這矛盾擺在臺面上,再殺了劉未,將一些謝昭的貼身之物放在劉未橫死現場,到時,劉未的橫死有了兇手,謝昭和劉未,就能都被他完美除去。</br> 而后,齊安林便可再往大理寺安排其他機靈的人,到時,大理寺內,又能重新徹徹底底,歸于他手了。</br> 謝昭亦想到這層。他肝膽俱裂,往前膝行兩步,痛哭道:“圣人!圣人救臣!臣忠心耿耿,只愿為圣人辦事,卻遭到如此報復……”</br> 他涕泗橫流。</br> 顯是恐懼到極點。</br> 蕭靜姝手指輕敲著案幾,審視底下謝昭。這人有些聰明,只是大局觀不足,臨到關頭,反容易自亂陣腳。但這也無妨,眼下,他已和齊安林不死不休,他能依附,能全力交付忠心的,就只剩自己了。</br> 這樣的人,用起來方便。而且齊王馬上要來,她心中已經有了計劃。那計劃里,恰需要好些,如謝昭般只對她忠心,或者說,只能對她忠心的人。</br> 蕭靜姝沉吟半晌,揚聲道:“來人。”</br> 沙秋明趕忙從外面進來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去把傅行叫來。”</br> 沙秋明忙應聲,恭敬退出殿外。過了半柱香時間,傅行一身冷肅鎧甲,從外面走進。他剛要行禮,蕭靜姝已經止住他:“如今宮內事宜都已平定得差不多了吧?你派些人,去將劉未秘密保護起來。你可先找些死囚過去,若有人刺殺他……你務必悄悄保住他性命,而后,可用死囚,做出劉未已死的假象。切記,不可被人發現,保下劉未后,你就將他秘密帶進宮,讓他來見孤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傅行行禮,轉身退去。謝昭面上猶有淚痕,他心中膽怯著:“圣人……這,便行了嗎?”</br> “哦?謝卿還待如何啊?”</br> 蕭靜姝瞥他一眼,謝昭訕訕笑了笑。他面上強行掩飾著忐忑,但蕭靜姝卻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。</br> 他心里,還是懼怕。</br> 懼怕雖然躲過了齊安林這一次報復,但對方位高權重,在朝中一呼百應,他怕齊安林一次不得手,下次,又用更陰險的法子對付他。</br> 而他更怕,蕭靜姝這次保住了他,下次,便不一定再愿意保他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此事莫要再想。不日,孤便有更要緊的事要你去做。謝卿,你且下去吧,孤有些乏了。”</br> “是,是……”</br> 蕭靜姝開口,謝昭不敢再說。他倉皇站起身,想要離開。但轉身之際,他眼角余光,卻敏銳瞥見,不遠處龍床帳邊……</br> 似有一件落在地上的褻衣。</br> 他只瞄了一眼,便不敢再看。他回想著方才看蕭靜姝的樣子,圣人身穿外袍,但身上,卻似乎有褻衣衣袖,露出了一點來。</br> 龍床邊的褻衣衣角,應當,不是圣人的,而是……</br> 大約現在,還在帳中的,不知哪個嬪妃的。</br> 謝昭心里一個咯噔。</br>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過來的時候不對。</br> 眼下明明才到黃昏,天還蒙蒙亮著,但誰曾想到,圣人竟在寢殿中,抱著妃子,白日宣淫!</br> 圣人正在和嬪妃快活,卻被他生生打攪,壞了興致。這般情形,還能叫傅行去保住劉未,已經是格外恩賜了。謝昭心下更是忐忑,他匆忙回想,方才圣人可有不悅、不耐?……</br> 他心思急轉,懊悔不已。眼下,只有蕭靜姝能保她,若她不快,那他便性命休矣。謝昭猶豫一下,咬了咬牙,又重新轉身,跪了下來。</br> “嗯?”</br> 蕭靜姝才端起茶盞,見他還不走,挑了挑眉。</br> 謝昭一狠心,咬牙道:“圣人恕罪!方才盡議論朝中之事了,其實,臣今次進宮,還有一事,想請圣人成全!”</br> “哦?”</br> 謝昭話語和方才全然不同,倒是勾起蕭靜姝興致。她放下茶盞,從容道:“說吧。”</br> “謝圣人!”</br> 謝昭重重磕了個頭,深吸一口氣,道:“此事說起來是家事,臣……這般說起,實在有些羞于啟齒。但家中小女鬧騰,日日和臣哭訴,甚至絕食相逼……臣實在沒有辦法,才想斗膽懇求圣人……能將小女納入后宮,不需位分,只要能讓她做個圣人身邊端茶倒水的宮女,便也全了她的心愿……”</br> 他話語討好。</br> 蕭靜姝一口茶咽在喉中,幾乎不上不下。</br> 謝昭道:“此事也怪臣。臣忠心事君,是以,在家中,也常常提及圣人姿容偉岸,淵渟岳峙,兼之雄才大略。有圣人如此,實乃大良之幸。小女自幼養在深閨,除了家中父兄,從未接觸過其他男子,是以,聽臣這般說,竟由此,就對圣人有了傾慕之心,竟是……除了圣人身邊,哪處也不愿去了。小女年方二八,容貌秀麗,一應規矩也都是極好的。若是圣人恩準,臣想替小女,求一個圣人身邊,養心閣宮女之位……”</br> 他這話說姿態放得極低。</br> 大理寺丞,從六品上。這樣的門第,選秀封妃雖難,但若要入宮,得個寶林御女之類的位分卻是應該的。但他怕蕭靜姝以為他要女兒入宮有不軌之心,是以,竟只求做個宮女。這般行徑,幾乎等于將女兒全權獻給蕭靜姝,任她玩弄處置了。</br> 自登基以來,蕭靜姝少有哭笑不得,干瞪眼的時候,而今,卻被謝昭一席話說得又灌了一口茶,才將咳嗽忍下去。</br> 謝昭忐忑看著她。</br> 她知曉謝昭意思,無非是想用女兒來討好她,再趁機表表忠心,求她保他。蕭靜姝擺了擺手:“此事便不用說了。孤身邊伺候的人夠用,謝卿是孤肱股之臣,你的女兒又怎能入宮做宮女?此事傳出去,恐寒了眾臣的心啊。謝卿的家事……還是由你自己處理吧。”</br> “是,是。”</br> 謝昭趕忙應聲。</br> 蕭靜姝已經拒絕,他萬不敢逆了她的意,再去爭取。只是,女兒沒能送出,他心里總是不安。他情不自禁,又瞟了一眼龍床邊的褻衣衣角。</br> 這回,蕭靜姝注意到他目光,也跟著他看了過去。</br> 謝昭趕忙賠笑。他試探看著蕭靜姝表情,見她沒有不悅,心里各種念頭又急速轉了起來。圣人沒見過他女兒,是以沒有心思,也是正常的。但圣人看著清心寡欲,卻在白日就迫不及待同妃子行事,可見都是男人,圣人其實也是個急色的。男子之間交往,最能促進感情的,除了在酒席上,就是在談論女人床笫之事時。而他現在就急需同圣人拉近關系,好叫圣人多保住他。酒席,當然是不用想的,而女人,圣人既然拒絕了他女兒,想來他送來其他女人,圣人應當也不會要。既如此……</br> 謝昭猶豫一番。</br> 此事說來孟浪,恐會觸怒龍顏。</br> 但圣人方才明明見他看到了褻衣,卻也不怒,或許,也是同道中人,也說不準。若能摸準圣人喜好……</br> 謝昭心中天人交戰。</br> 半晌,他往前膝行兩步,討好道:“圣人,其實……朝中事忙,要務繁多,臣知圣人勤政,但,有時松快松快,也是好的……不敢欺瞞圣人,臣家中,其實有些藏書……”</br> 他說得隱晦。</br> 而蕭靜姝,卻在此刻抬眼看來。</br> 她面上似笑非笑:“……哦?”</br> ……</br> 謝昭終于走了。</br> 走時,他心中彷如落下一塊大石。</br> 寢殿門被關上。而龍床帳中,卻還是安靜一片,無有聲音。</br> 蕭靜姝走到帷幔前。</br> 方才謝昭剛來,她下床時,撿了衣服穿上,卻還有一件不知是誰的褻衣,團成一團,落在了帳外。</br> 帳內帳外,宛如兩個世界。</br> 她拾起褻衣,勾在手上,而后,掀開厚重帷幔——</br> 里面,韓兆跪坐原地,抬頭看她。</br> “韓公公。”</br> 蕭靜姝微微一笑。</br> 她湊近他些許。</br> “方才謝昭的話,你都聽見了嗎?為求自保,到最后……他竟亂了方寸,連家中藏著的春宮圖,也要給孤獻上了。”</br> 她話語潮濕。</br> 離他只有須臾之遙。</br> 韓兆喉頭滾動。他竭力掩住眼中神色:“……謝大人以為,這般,便能和圣人親近些,有些除君臣之外的交情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蕭靜姝含笑。她微微退后一步,端詳他的臉:“君臣之間,本不該太近。孤方才本想拒絕,但轉念一想,卻又應了。宮中藏品畢竟古老,謝昭將東西帶來……到時,韓公公,便可參閱一二了。畢竟……”</br> 她的目光似笑非笑,意味深長。</br> 她道:“如今國庫尚不算充盈,韓公公若能從謝昭圖冊中習得一二,少費些羊腸……”</br> 她目光晦暗。</br> 漸漸喑啞。</br> “……先前,韓公公倉促之下,竟用錯了許多次。羊腸難得,韓公公,還需心疼民生才是啊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