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鞭破空之聲猶在耳邊。</br> 姜太妃鐵色鐵青,緊抿嘴唇,死死看著蕭靜姝。</br> 半晌,她咬牙道:“皇兒,你當真要為了這么個賤奴,跟哀家過不去嗎?不過是個任人褻玩的東西!……”</br> “母妃!”</br> 蕭靜姝忽然抬高聲音。</br> 她望著姜太妃,一字一頓:“孤自幼不會武藝,方才那一鞭甩出,沒傷到母妃宮中宮人,實是僥幸。但白綾放在此處,到底不詳,母妃難道要孤再甩一鞭,將白綾徹底打碎嗎?”</br> 她話語凌厲。</br> 在周圍掃視一圈。</br> 周遭的宮人哆嗦得頓時越發厲害。方才那一下,以白綾之韌,尚且立破,若是抽在肉上……</br> 香芙不敢想。</br> 姜太妃胸口起伏。</br> 她緊緊咬著牙,和蕭靜姝對視,眼中怒火翻涌。</br> 蕭靜姝口中說要抽打慈壽宮宮人,但這些宮人都是按她旨意行事,若真讓蕭靜姝打了,明日,宮中就會傳出太妃失勢,母子不和的流言。</br> 蕭靜姝面色冰冷。</br> 渾然不懼。</br> 姜太妃喉頭滾動數下。寒風獵獵,她深吸口氣——</br> 半晌,她終于閉了閉眼。</br> 她的聲音,好像一下蒼老了十歲:“……外面風大,皇兒,你且進來說吧。”</br> 蕭靜姝和姜太妃一同進了主殿。</br> 姜太妃上了年紀,怕冷,主殿內除卻地龍,還有好幾盆炭火。</br> 門窗都緊閉著,不一會兒,便讓人有憋悶窒息的感覺。</br> 蕭靜姝轉身,欲圖開窗。姜太妃叫住她,搖了搖頭。她身形疲倦,坐在椅子上:“……不要打開。哀家未叫其他人進來,也是不想和你的談話,被別人聽到……”</br> 她疲憊揉了揉眉心。</br> 那張年輕時姣好艷麗的臉,此刻也染上風霜。</br> 她抬頭,看向蕭靜姝:“……現下只有我們母女。母親且問你,關于韓元…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</br> “怎么想?”</br> 蕭靜姝微微蹙眉。</br> 姜太妃點頭。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:“……母親是想問,宮中現在私下許多人都在說,他和你形影不離……你是否和他已經……行過那等事情?”</br> 若還是從前的身份,那現下,蕭靜姝還未出閣。</br> 同一個未嫁女兒說這種話,饒是姜太妃,臉上也有微紅。</br> 她道:“哀家不是要刺探你房中事。實在是……哀家知曉,女子到了時候,會有思春的念頭,也是正常的。正所謂知好色則慕少艾,那韓元長得確實也算周正。但現下他還是太監,你同他……歡好,不會有什么隱患,只是太監畢竟不是男人,若你之后有了其他想法,想要一真正男子,你同那男子又有了首尾……到時,你若有孕,此事,又該如何應對,你腹中的孩子,若生下來……又要如何自處呢?”</br> 姜太妃的聲音軟了下來。</br> 她說:“避子湯,哀家也是知道的。只是,湯藥再好,也總有疏漏不管用的時候。若是你有了孩兒,且不說如何瞞過文武百官,孩子出來后,子深……他是你哥哥唯一的子嗣,到時,你又會怎樣看他?子深畢竟不是你親生。皇兒,哀家看現下,陳地齊地也都有了節度使之事,這兩個藩王也都是忠心的,拱衛著長安,不會出什么大事。而男婚女嫁,若強抑你的本性,也不是什么好事。倒不如……你先將皇位傳給子深,子深到時,自然會給你個宗親的假身份。那時你再嫁人,不管是韓元還是其他,也都無妨了。子深年少,到時國事有問題,你也可襄助一二。否則,宮中總是如此,昔日假陳王質疑你身份,本就差點敗露,前些時日蕭遙之之事,也夠駭人。牝雞司晨終非正道,有了子深,就能徹底服眾了,哀家日后,也好對得起你哥哥的在天之靈……”</br> 她絮絮說著。</br> 一邊小心看著蕭靜姝的臉色。</br> 她想要從蕭靜姝神色變化中,探出些她的想法。但蕭靜姝始終一言不發,面上平靜宛如無事發生。</br> 姜太妃心中有些惴惴。</br> 她說完最后一句,止住了話語:“……皇兒,你一直不開口,你以為哀家說的,如何啊?”</br> 蕭靜姝低頭笑了一聲。</br> 那笑聲淺淡。</br> 半晌,她抬起頭來,目光平靜看向姜太妃:“母妃。”</br> “嗯?”</br> “孤原本以為,您至少會先問孤,韓元有沒有察覺孤的秘密,他對孤,是否會有危險。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姜太妃張了張嘴。</br> 一時語塞。</br> 蕭靜姝起身:“孤不會放權。且不說眼下還亂著,朝中一堆事情等孤處理,就算真的四海升平,河清海晏了……”</br> 她頓了頓,出聲:“孤正當盛年,孤治下的江山,又為什么,要平白交到一個黃口小兒的手中?”</br> “那是你哥哥的嫡子!他唯一的血脈……”</br> “就憑假陳王謀逆之時,皇后平白指摘于孤,而蕭子深又沖上來,想要咬下孤的血肉嗎!”</br> 姜太妃話未說完,蕭靜姝忽然厲喝一聲。</br> 姜太妃雙目通紅,喘著粗氣,蕭靜姝冷笑道:“太子殿下,太子殿下。他那時是人小,做不得什么。若他有傅行一般的武藝呢?恐怕那時,便已殺了孤!母妃,你想要孤退位,想必已有此想法很久了吧?若真如此渴切,如此看不得孤坐這位置,那為什么,當初哥哥剛死在慈壽宮的時候,您不拒絕孤坐那位子呢?孫洲道口口聲聲指摘孤非蕭氏血脈的時候,您不勸孤下來呢?假陳王振臂一呼,令宗室藩王俱都響應,內憂外患,孤命懸一線之時,那時,您怎么不勸孤下來呢?”</br> 她望著姜太妃,語含諷刺:“……是因為,那時候,孤若退位,則朝局不穩,其余宗室血脈和先帝近些的,都可能一擁而上,搶了這皇位,哪里輪的上蕭子深一個五歲孩童?若如此,那時,您的太妃之位就再做不得……是嗎?”m.</br> “蕭靜姝!”</br> 姜太妃不敢置信,倉皇出聲。</br> 但蕭靜姝不為所動。</br> 在姜太妃蒼白的臉色中,她一句一句,繼續說著姜太妃心中,恥于面對的事實:“母妃,假陳王說孤是女子。經此一事,您已經被嚇破了膽。從那時起,您就怕您的位置不穩,怕孤被揭穿,牽累了您吧。只是,孤從前便和您說過,若蕭子深登上皇位,在那般局勢下,必成傀儡,所以您才一直隱而不發。而前些時日,陳地和齊地都盡入朝廷掌控,齊安林等人也都未生事,朝中一片大好,還有能臣輔助。您的心思,才又動起來了。您覺得,在這種情形下,哪怕是蕭子深登基,也不會有影響了,因為路,孤都幫他鋪好了。但就這樣,您還是不放心。您還想著,要‘賞’給孤一個宗親的身份,蕭子深有解決不了的問題,孤還可以為他籌謀……”</br> 她每說一句,姜太妃的臉色就越蒼白一分。</br> 蕭靜姝深望著她,道:“……您口口聲聲,是為著哥哥,為著哥哥子嗣的利益,但其實,到底是為了什么……您自己心里,應當明白。您也不要有什么其他想法。孤在朝中經營許久,若真是蕭子深登基……”</br> 她冷笑一聲:“那季汝和齊王,還有傅行謝昭等人,孤都能保證,絕不會如現在這般忠心。”</br> 她說完這話,站起轉身。</br> 姜太妃嘴唇顫抖,手指著她,似有許多話語沖在嘴邊,又梗著,出不來。</br> 蕭靜姝未再轉頭。</br> 她推開主殿大門,迎著風雪,往外走去。</br> 離開慈壽宮時,蕭靜姝沒有騎馬。</br> 她牽著馬匹,慢慢走在宮道之上。</br> 身后是韓兆沉默的腳步聲。</br> 眼前是隱在一片黑暗中的高聳宮墻,蕭靜姝仰頭,風雪飛入大氅和脖頸的縫隙之中。明明天高疏闊,但她卻總覺,好像有什么東西堵著她,讓她喘不過氣。</br> 她沒有回養心閣。</br> 只在宮中隨意走著。</br> 路過宮人都慌張行禮。她未置一詞,直到走到宮中,一片略為荒蕪的地方。</br> 她習過武。</br> 習武之人,五感較之常人更好。是以,夜里,只要有些月光,也是能視物的。</br> 眼前那地方,她有印象,名叫攬云湖,昔年此處繁盛之時,湖水通透,能從湖面上看出天上許多云彩的影子,故得此名。</br> 但后來,先帝病危,幾個皇子奪位之時,曾在此廝殺,那時,攬云湖幾乎被尸體填滿,經過數月,這里都有濃重血氣。</br> 這樣的地方,是不詳的。</br> 是以,漸漸地,此處便被荒廢了。</br> 但偌大皇宮之中,她腳下的每寸土地,其實又有哪處,沒染上過鮮血呢?</br> 若說不祥,其實整座皇宮,爭權奪利,眾人皆猙獰,又何曾有過真正的祥瑞呢?</br> 蕭靜姝默不作聲。</br> 她走到攬云湖邊。</br> 原以為,這處已經半干涸了。但近來落雪很多,這處無人打掃,是以湖面積了厚厚一層冰雪,水位看來,竟也不低。</br> 她將黑馬拴在一旁枯樹上。</br> 靜靜地,在攬云湖邊坐下來。</br> 韓兆坐在她身旁。今夜沒有星子,四周也無旁人。蕭靜姝望著天空,忽然開口:“今日母妃所為,其實歸根結底,是在逼孤退位。”</br> 韓兆沒有說話。</br> 而此時的蕭靜姝,也不需他說話。</br> 她的聲音又沙又啞:“當初的內情,孤不知道你知曉多少。但最初坐上去時,孤是想著,要護著他們所有人平安的。情勢緊急,若不如此,便會任人魚肉。只是現在,孤當時想要護住的人,一個個都成什么模樣?皇后幽禁未央宮,太子不見天日,母妃行事荒唐……孤想寬容他們些,他們都是哥哥留下的人。但孤卻忽然發覺,自己寬容不了了。”</br> 天空中月色皎潔。</br> 溫溫柔柔在湖面上撒上一層清輝。</br> 蕭靜姝說:“孤同母妃說,是太子所為令人傷心,孤不愿讓位。但孤知道,其實,即便太子無過,即便真的四海安穩太平,孤也絕不會甘心下去。太子年幼,所行之事大多是受長輩影響。而孤的母妃。她的所行所言,其實比之太子,要更殘酷許多。”</br> 她似乎許久沒有過這樣說話紊亂的時候。</br> 但隨著她不斷說著,胸口那股讓她喘不過來的郁氣,好像稍稍消減了些。</br> 她說:“都說權勢惑人。孤想,也是如此。高處不勝寒,但低處,又一定就能和煦溫暖嗎?孤喜愛弄權。登上帝位,孤才更知曉,權勢的好處。權勢能讓母妃從不假辭色,到對孤小心溫柔,權勢能讓從前對哥哥溫柔小意的皇后,不惜害孤性命。權勢讓一個幼子,都能有噬人之心。權勢讓齊王、讓陳王妃、讓齊安林……讓這許許多多的人,被迫對孤俯首帖耳,無可不從。”</br> “權勢真好啊,好得讓人放不下。孤也是凡人,如何能愿下來?孤貪權是真,攬權也是真。只是,孤家寡人之說……”</br> 她靜靜的笑了一聲。</br> 那笑聲寂寥。</br> 風雪吹拂下來。</br> 落在她瓷白的臉上。</br> 他曾許多次在月下看她。但這一次,他似乎清晰看見雪花在她面上融化,一道一道,凝成似淚的水珠。</br> 她沒有哭。</br> 他知曉。</br> 她在皇位之上。她是九五之尊。她坐在這里不會離開——</br> 她縱然也曾渴望其他的東西。</br> 但她已足夠大。</br> 她本身的年齡,也快同哥哥臨危登基時一般了。</br> 她再不是凜州寺廟里,那個被風吹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兒了。</br> 她不會因為母親又一次的誅心之言而哭泣。她不會傷心,不會難過。她是天生的孤家寡人,站在高高的穹頂上,俯視眾生,她懷中是濤濤權勢,讓無數魑魅魍魎為之神魂顛倒,將她簇擁而起——</br> 地面濕冷。</br> 一只手忽然輕輕覆了上來。</br> 韓兆的手掌也被凍得冰涼。但比起她的,終究要暖上些許。</br> 蕭靜姝轉過頭來。</br> 韓兆輕聲道:“圣人俱都稱孤道寡。但,無論圣人在何等位置。”</br> 他說:“臣都愿為圣人,生生死死,窮盡此生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