殮房?jī)?nèi)一時(shí)安靜。</br> 只有門外宮人們的腳步聲，還在不斷響起。</br> 齊新柔雖已深居簡(jiǎn)出，但她在宮中日久，惡名甚重，經(jīng)過這間殮房時(shí)，宮人們俱都小心翼翼，放輕了步伐。</br> 外面恰是正午。</br> 太陽正盛。</br> 傅行靜靜看著她，低聲道：“圣人同我問起，棉絮的事了。”</br> 齊新柔仰頭。</br> 傅行道：“我知道爆炸是如何產(chǎn)生的。我雖沒問，但卻聽宮女們談起，貴妃娘娘用了幾十個(gè)舞姬，將小襖做成的舞衣帶到了議事殿中。議事殿內(nèi)防備嚴(yán)密，尋常傷人之物都無法進(jìn)入。娘娘便想了這樣的法子，讓茱萸把小襖全都拆開，剪成再細(xì)碎不過的棉絮……”</br> 他的聲音很低。</br> 外面的人決計(jì)聽不到。</br> 但齊新柔卻是慢慢站起身來。</br> 她目光中原先的空茫悲傷全都消失不見。她慢慢瞇起眼，渾身上下如布滿了尖刺。</br> 她提防看著他。</br> “傅大人打錯(cuò)了主意。”</br> 她忽然冷笑了一下。</br> “小襖做舞衣，可不是本宮提出來的。本宮只是身為貴妃，職責(zé)所在，不得不在除夕夜上有所安排。舞姬一開始表演給本宮看時(shí)，有人因天冷瑟瑟發(fā)抖，本宮隨口說了一嘴，當(dāng)時(shí)也在觀舞的麗嬪便說，不如給舞姬穿上小襖，免得在圣人面前出錯(cuò)。”</br> “本宮不知什么爆炸之事。麗嬪想要爭(zhēng)寵，便連本宮派出的舞蹈輕薄好看些，都不愿意。本宮看穿她的打算，但因不想嬪妃紛爭(zhēng)，更無心爭(zhēng)寵，故而應(yīng)了麗嬪的主意，讓舞姬帶著小襖進(jìn)殿。至于其他，本宮除夕夜身子不適，離開了，全不知曉。傅大人若要審，便去審麗嬪吧。本宮如今雖不掌權(quán)，卻也不能被大人如此憑空污蔑！”</br> 她快速說著話。</br> 但她手掌牢牢抓住那張矮床，手背上青筋暴出，顯是已緊張至極。</br> 傅行沒有說話。</br> 齊新柔深吸口氣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：“大約是本宮在這里哭一個(gè)奴婢，竟讓傅大人以為，本宮是個(gè)可欺辱之人。本宮另有他事，便不奉陪……”</br> 她說著話。</br> 抬腳便要離開。</br> 那只金尊玉貴的手觸上殮房大門，才要打開，傅行站在原地，忽然低低說了聲：“我同圣人說，我無能，沒有查到棉絮來源。”</br> 齊新柔手上一頓。</br> 傅行道：“若無此事，茱萸不會(huì)死。她還會(huì)在疊翠宮中，給你梳頭。若無此事，宮門外不會(huì)有那么多嚎哭的百姓，殮房中，也不會(huì)橫陳許多尸體。貴妃娘娘。”</br> 他慢慢轉(zhuǎn)過身來。</br> 他說：“若再給您一次機(jī)會(huì)，您，還會(huì)如此嗎？”</br> 齊新柔一言未發(fā)。</br> 傅行說：“若再給您一次機(jī)會(huì)，您知曉這般，就能復(fù)活茱萸，她香囊里，還會(huì)有您的頭發(fā)，您在疊翠宮中，也有可全心全意信賴之人，沒有爾虞我詐，沒有勾心斗角……”</br>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。</br> 齊新柔忍不住顫抖起來。</br> 她背影極瘦。</br> 枯槁著裹在貴妃的華服里。</br> 她脊背還在挺著，但上面嶙峋的凸起，正隨著她身體而晃動(dòng)。</br> 傅行疲倦笑了笑。</br> 他道：“所有事，俱是臣之過。若娘娘愿意，臣可安排您假死。從今往后，您在宮外，便可借新的名字，新的身份，重新生活。您會(huì)過得富足而平穩(wěn)。您再也不用——”</br> “啪！”</br> 話未說完。</br> 齊新柔猛然轉(zhuǎn)過身來。</br> 她幾乎沒有猶豫，重重給了傅行一個(gè)耳光！</br> 她手上帶著玉石做的戒指。</br> 一巴掌下去，傅行臉皮登時(shí)破開幾道小口。</br> 齊新柔死死盯著他，她扶著門框冷笑出聲：“送本宮出去？你算個(gè)什么東西，竟敢替本宮決定？富足？本宮圖謀的，只是富足嗎！傅大人是心疼外面那些百姓，心疼這些尸身了？如此為國為民，心懷大義，難怪步步高升，官拜上將軍。只是，你心疼他們沒了親人，從此日日夜夜生活在絕望之中，那本宮呢！又有誰想過本宮，又有誰，在乎本宮也沒了親人，日夜夢(mèng)靨，不得安生！傅行！你縱然官職再大，本宮是天子家人，你也不過是本宮腳下的一條狗！你這般身份，見了本宮竟敢不跪，本宮立時(shí)，便能治你一條大不敬之罪！”</br> 她急促喘息著。</br> 那雙眼中，重新淬滿怨毒。</br> 茱萸的尸身還在靜靜躺著。傅行望著她，慢慢地，低下頭來。</br> 他的膝蓋彎曲。</br> 而后，塵土飛揚(yáng)。</br> 狹小殮房之中，他高大的身軀，在她身前，跪了下來。</br> 他弓著背。</br> 如若真的只是在這處，偶遇了她。</br> 他啞聲道：“臣傅行，叩見貴妃娘娘。”</br> 他低下頭。</br> 叩在地上。</br> 她便再看不見他的神情。</br> 他明明已經(jīng)跪下，明明已經(jīng)臣服。但她心中，卻如有什么野獸在咆哮，在叫囂，胸中戾氣四溢，幾乎將她撕碎。齊新柔冷笑著道：“傅大人知道就好。那些棉絮，早就燒盡了，沒有證據(jù)。更何況，棉絮只在上首，應(yīng)當(dāng)是未曾飄散到太遠(yuǎn)地方的。是以，那些活下來的嬪妃宮人，似乎都未提及棉絮之事。本宮勸大人，最好還是不要橫生枝節(jié)，平白尋事。不過，大人如此忠心耿耿，若一定要和圣人稟明所謂的發(fā)現(xiàn)，本宮也不會(huì)阻攔。總之，遭殃的不會(huì)是本宮，而是麗嬪。更不用說，本宮現(xiàn)下，腹中還有皇嗣。這皇嗣，如今是圣人唯一的龍種，日后前途無量。而本宮，也會(huì)隨皇嗣一起，富貴榮華，再不需他人施舍。傅大人方才不是問本宮，可曾后悔？”</br> 她冷漠地笑了一聲。</br> 目光無有感情，望向茱萸。</br> 她的手一寸一寸掐入掌心。那處，好像已有黏膩鮮血涌出。那是她熟悉的，曾在數(shù)次生生死死之間，在不欲活，卻不得不活之間。</br> 為了感受自己還活著。</br> 她曾多少次，掐破掌心時(shí)，一般無二的感覺。</br> 那時(shí)，茱萸曾慌張捧過她的手。</br> 將她手指一根一根，小心掰開。</br> 掌心的傷口會(huì)被妥帖上好藥。小宮女惶急的眼淚，也會(huì)一滴一滴掉在她身上。</br> 但現(xiàn)在，掌心疼痛依舊。</br> 她疼得手臂都在抖。</br> 卻再?zèng)]人給她上藥，沒人會(huì)在此時(shí)，倉皇著撲過來，捧住她的掌心了。</br> 齊新柔深呼吸一口氣。</br> 她將過往的這些記憶，都摒棄出腦海。</br> 她的聲音冰冷無情：“……不過是個(gè)賤婢。”</br> “宮中有千千萬萬個(gè)賤婢，本宮都要顧，如何顧得過來？往上的路，本就是尸山血海，成王敗寇。而她。”</br> 她冷笑了一聲：“本宮未曾記得，日后，也不會(huì)記得。”</br> 她說完這話，轉(zhuǎn)過了身。</br> 門口的宮人早在她和傅行爆發(fā)出第一句爭(zhēng)吵時(shí)，便趕忙離開，殮房之內(nèi)，如今，竟似無他人。</br> 風(fēng)極冷。</br> 但日光卻極烈地照在她身上。</br> 一冷一熱，她如在水火之間。</br> 她昂著頭。</br> 一步一步，往外走去。</br> 茱萸殮房的門大開。</br> 有一陣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。</br> 風(fēng)聲呼嘯，卷過茱萸尸身。她手中香囊里，那縷溫柔的，繾綣的發(fā)絲。</br> 被風(fēng)卷起，忽而如雪，輕柔飄散在地上。</br> 養(yǎng)心閣內(nèi)。</br> 議事殿還在重建，如今若有要事，便都以寢殿邊上一處偏殿暫代。</br> 蕭靜姝坐在偏殿之中。</br> 方才這短短時(shí)間內(nèi)，她已見了好幾撥前來哭訴的大臣。</br> 這些大臣都是有女兒入宮為后妃，要么身死在除夕大火之中，要么被煙熏得神志不清，被橫梁宮燈等物，砸得容顏盡毀。</br> 大臣們一個(gè)個(gè)老淚縱橫。</br> 更有人哭號(hào)著說，家中老妻聞言，幾度想要尋死。惟愿圣人及早嚴(yán)懲真兇。</br> 老妻尋死或許是真。</br> 但這些臣子，為了老妻哭鬧欲死，便寧可冒著惹怒她的風(fēng)險(xiǎn)，也要來偏殿中進(jìn)言，卻并非是真。</br> 這幾日來，蕭靜姝早已看得清楚。如今她登基約有一年，雷霆手段，土地兼并，加之藩王之事，陳地齊地俱都?xì)w心，齊安林都在自己手中折過幾回，朝中眾人雖唯唯諾諾，但其實(shí)，一個(gè)個(gè)都怕皇權(quán)集中，自己這才及弱冠的小兒，會(huì)不能任由他們擺布。</br> 是以，好不容易有了這么個(gè)機(jī)會(huì)，他們都在逼她，逼得她廢后、殺了柳家“余孽”還不夠，還要讓她最好殺了季汝，或者再不濟(jì)，也褫奪季汝世子身份，改由他人，掌管陳地。</br> 季汝是她心腹。</br> 朝中眾人都能看出。</br> 在季汝之事上挫了她的銳氣，往后政事中，她或許又可被他們拿捏。</br> 蕭靜姝看得明白。</br> 朝臣們也都心知肚明。</br> 方才送走了一位唱念做打俱佳的老臣，蕭靜姝面色沉郁，眉間幾能滴水。</br> 恰逢這時(shí)，一個(gè)宮女小心翼翼前來，給她奉上養(yǎng)神的人參粥。</br> 這些時(shí)日，沙秋明趨利避害，見她面沉如水，便不主動(dòng)攬過給她端茶倒水的活計(jì)，只讓司膳房的宮人來做。</br> 那宮女生怕惹怒龍顏，只小心將人參粥放在案幾上，膽怯行禮，便要退下。</br> 人參粥香氣裊裊。</br> 蕭靜姝看著那宮女的身影。</br> 若她未曾記錯(cuò)。其實(shí)，那名喚綠蘿的宮人，從前也在司膳房做活。</br> 原本不想如此的。</br> 她不愿自己和季汝君臣之間，生了間隙。</br> 但現(xiàn)今，朝臣步步緊逼，他們占了大義，傅行處又怎么都沒查出棉絮來歷。她揪不出這背后之人，只能忍著被幕后黑手窺伺，先解決了眼下的問題。</br> 她深吸口氣，直起身來。</br> “慢著。”</br> 蕭靜姝忽然出聲。</br> 那司膳房宮女渾身一抖，戰(zhàn)戰(zhàn)跪伏在地上。</br> 蕭靜姝啞聲道：“你是司膳房的人，從前，應(yīng)該認(rèn)得綠蘿吧？”</br> “……是。”</br> 宮女小聲道：“……奴婢，奴婢名喚文鳶，曾和世子妃同屋。但世子妃今非昔比，自然不能和奴婢這般卑賤之人相提并論……”</br> 她太過緊張，嗓音都在打著顫。</br> “世人俱為棋子，有何卑賤之分？”</br> 她似乎聽到，上首的帝王嗤笑了一聲。</br> 那聲音很輕，似是嘆息。文鳶沒有聽清，只茫然抬起頭。蕭靜姝深吸口氣，低聲道：“無事。宮中眾人都認(rèn)得沙秋明，他去太惹人注意。你既熟悉世子妃，便替孤去凌霄閣，把她請(qǐng)過來吧。記住，莫要讓世子和其他人看見。你就只說，是你想找她敘舊，總之，不論用什么法子，你都要悄無聲息，把她帶到孤這里來。”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(nèi)斷壁殘?jiān)f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(jīng)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(yuǎn)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(gè)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(fēng)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(gè)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(gè)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(dòng)不動(dòng)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(yuǎn)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(yuǎn)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(shí)而機(jī)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(xiǎn)的廢墟中，半點(diǎn)風(fēng)吹草動(dòng)，它就會(huì)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(jī)會(huì)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(jī)會(huì)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(nèi)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