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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你絕不該順從她

    “世子妃!”</br>  沙秋明已經闖入殿中。</br>  他身后,兩個人高馬大的太監(jiān),并著其余幾位宮人,氣勢洶洶而來,眼見著,就要伸手抓住她。</br>  這等情形,綠蘿心中更是恐懼。她死命抓著床板,手上青筋迸現:“韓大哥,你聽到了嗎,你要救我!救我!”</br>  “世子妃在說什么胡話!”</br>  沙秋明臉色陰沉,用力掰過綠蘿手腕。綠蘿痛呼一聲,另一只手仍不肯放開。沙秋明對身后幾人使個眼色:“世子妃失心瘋了,還不快些將她帶下去?!”</br>  “是!”</br>  幾人齊齊答應。</br>  綠蘿嚎哭之聲更甚。</br>  她尖聲叫喊著:“韓大哥!韓大哥!你們不許動我!要不然我就死在你們面前!你們說到底還不過是奴婢,逼死了我,你們也別想活!”</br>  她的聲音凄厲而絕望。</br>  那兩個太監(jiān)聞言,手上下意識一頓。</br>  而就在這片刻之間,綠蘿已是再受不住心中恐懼,直直往殿外跑去!</br>  她穿著裙裾。</br>  速度卻是極快。</br>  沙秋明面色扭曲一下,趕忙上前,就要捉她。</br>  但,綠蘿才跑到殿門口,還未離開,忽然,她彷如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,腳步頓住,隨即,一步一步,膽顫往后退去。</br>  蕭靜姝一身玄黑帝王常服。</br>  她穿著長靴。面色冷肅陰鷙。她一步一步,從寢殿門口往里走。把綠蘿一步一步,逼得顫抖跌坐在地上。</br>  圣人前來,沙秋明等人自是齊齊跪了一地。</br>  綠蘿渾身顫抖,她想要說些什么,想要求助,但對上眼前圣人冷漠的,如看死人般的目光,她仿佛全身都被冰凍住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</br>  寒風從殿外涌入。</br>  獵獵引人發(fā)抖。</br>  蕭靜姝冷笑一聲:“世子妃如此著急,在孤寢殿內大呼小叫,胡亂攀咬,是為了,逃脫自己的罪責嗎?”</br>  “奴婢……”</br>  綠蘿全身發(fā)冷。</br>  長久以來的積威,讓她幾乎想立時跪下,恐懼求饒。</br>  她齒間溢出從前的自稱。下一刻,她生生頓住。她竭力克制著自己的顫抖,保持聲音盡量平穩(wěn):“妾,妾不知圣人所言為何……”</br>  她自稱“妾”。</br>  這是陳王世子妃,在圣人面前,可以有的自稱。</br>  她齒間咀嚼著這個字,仿佛這樣,就能給她帶來些許安慰和支撐。</br>  蕭靜姝如若無有感情。</br>  她漠然看她一眼,冷聲道:“世子妃借世子之名,私去未央宮,攛掇皇后,指使廢太子戕害于孤。這樣的罪責,世子妃,難道做過,卻又忘了嗎?”</br>  未央宮內,有季汝的云錦。</br>  眼下,所有證據,全都指向季汝。</br>  而季汝,在外人看來,也確實有足夠的動機和理由,來做這件事。</br>  季汝是陳王世子。陳王一脈,血脈和皇位,是除蕭遠之外最近的一支。</br>  若圣人身死,太子殞命,那么,只要想辦法再除掉齊新柔腹中胎兒,季汝便是實實在在,最有可能登基之人。</br>  此事事關重大。斷案刻不容緩。她已經沒有時間再給傅行繼續(xù)追查棉絮來源。是以,若要保住季汝,那便只有一個法子:</br>  用世子妃,綠蘿的命,來填朝中眾人的憤怒。</br>  季汝住在凌霄閣中。</br>  他的每一件衣服,都有記錄,宮人決計無法神不知鬼不覺擅自取用。并且若降罪給凌霄閣伺候的宮人,粉飾太平,無論如何,那幫大臣,也不會干休。</br>  宮人不夠分量。</br>  季汝,她不能舍。</br>  是以,唯一的辦法,便是將所有罪責,全部推給綠蘿。她如今地位足夠,卻因未曾成婚,且和季汝相識不久,是以,即便她獲罪,季汝也可以理所當然是“不知情”的。她是世子妃,獲取季汝的衣衫輕而易舉。唯有如此——</br>  蕭靜姝才能保全,季汝的性命。</br>  綠蘿聞言,如遭雷擊。</br>  她呆愣望著蕭靜姝,似被她話中內容嚇傻了。門外雪花飛舞,有厚重鵝毛大雪,落在蕭靜姝肩上。</br>  她身上風雪簌簌。</br>  而她的話,卻如冰如霜。</br>  她道:“綠蘿。你不過是一介宮人。成為世子妃,已是一步登天。而現在,你竟是連這都不滿,想要做……皇后了嗎?”</br>  皇后二字,被她吐出。</br>  綠蘿臉色煞白。</br>  “奴婢,妾,妾沒有!”</br>  她失聲叫喊著:“妾沒有做過那些事……妾是世子妃,又怎會有皇后的想法!圣人,圣人不可這樣污蔑妾!妾什么也沒有做!什么也沒有做!”</br>  她聲音凄厲。</br>  絕望而惶然。</br>  她轉身就想要往龍床處奔去。沙秋明立時攔住她。綠蘿被幾個太監(jiān)擋著,眼淚鼻涕都流在一處:“韓大哥!你救我啊!韓大哥——”</br>  她話未說完。</br>  一塊破布已經堵在她喉中。</br>  她嗚咽喊著,無法出聲,只能任憑眼淚洶涌流下。這是沙秋明見狀不對,趕忙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料,堵住綠蘿口唇。綠蘿四肢亂蹬著,蕭靜姝道:“把她帶到偏殿中去,叫傅行過來,就說孤已查清幕后之人,讓他把人帶走。”</br>  “是。”</br>  沙秋明趕忙應聲,匆匆下去。綠蘿絕望無助往后看去。龍床之上,傳來咳嗽之聲,韓兆啞聲道:“圣人……”</br>  “此事,孤自有打算。”</br>  蕭靜姝說完這話,想要離開。但看一眼帳中身影,她遲疑片刻,終于還是上前。</br>  她掀開簾帳。</br>  韓兆那張無遮無擋的臉,正在她眼前。</br>  韓兆低聲:“圣人……”</br>  蕭靜姝心中百味雜陳。</br>  她深吸口氣,才要開口,外面忽然傳來馬蹄聲。</br>  而伴隨著的,還有宮人們的驚呼:“世子殿下!”“殿下!”</br>  蕭靜姝霍然松開簾帳。</br>  她轉身看去。</br>  只見季汝騎著一匹黃驃馬,身上還有累累傷痕。他虛弱不堪,一路疾馳,馬才在寢殿前停下,他就體力不支,從馬背上滾了下來。</br>  外面都是雪水。</br>  他嗆了好幾口雪泥。</br>  他身上污穢不堪。邊上有宮人一臉驚惶想要攙扶他,但他推開那些人。</br>  他一步步,朝殿內走來。</br>  他跪在大殿之中。跪在殿內,半明半暗交界之處。他哽咽道:“圣人,臣季汝,懇請圣人查明真相,饒恕綠蘿。”</br>  他臉上身上,俱是狼藉。</br>  那繡著狴犴的衣衫,染了層層臟污。</br>  綠蘿見到他,彷如一下見到了主心骨。她掙扎著想要向他跑去,但太監(jiān)鉗制著她,她動彈不得。蕭靜姝的臉色,在看到季汝的一瞬間,立時冷了下來。</br>  季汝跪著。</br>  他重重地,在地上磕了個頭。</br>  他道:“臣懇請圣人,饒恕綠蘿大不敬之罪。這些時日,她日夜都和臣在一處,絕不會,也不可能,有其他心思。”</br>  蕭靜姝緘默未言。</br>  外面的風雪一陣一陣,刮入殿中。</br>  今歲的冬天,極冷。</br>  蕭靜姝看著他。半晌,她道:“你們都下去。”</br>  “……是。”</br>  幾個宮人猶豫片刻。</br>  隨即趕忙應聲。</br>  那兩個鉗制著綠蘿的太監(jiān)也恭敬退下。綠蘿幾乎是在得到自由的那一刻,便連滾帶爬,逃到季汝身邊。</br>  “世子……”</br>  她嗚咽著。</br>  用力躲在他的懷中。</br>  她手上抓著他的衣襟。殿門在季汝身后重重關上。寢殿之內,頃刻間晦暗許多。蕭靜姝道:“季汝。”</br>  “臣在。”</br>  “你應當明白孤的意思。”</br>  “臣……明白。”</br>  “若非她死,便是你亡。你要因為一個宮女,便放棄如今得來的一切,任人魚肉,無計可施嗎?你要因為一個宮女,就棄孤對你的栽培于不顧,讓陳地,重新落入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手中嗎?”</br>  她聲音低沉陰冷。</br>  綠蘿似是被她駭到。她恐懼抓皺季汝衣衫,顫抖道:“世子,救妾……妾本來什么也沒做的!未央宮里,不是妾請您救妾的……但王妃卻說要殺妾……現在,妾如此柔順,卻又要面臨滅頂之災!妾什么也沒有做!世子,您知道的!……”</br>  “……我知道。”</br>  季汝慢慢地說。</br>  他伸手,很輕,很用力地握住綠蘿的手腕。</br>  綠蘿漸漸不抖了。</br>  季汝低聲道:“圣人明鑒。那塊云錦,臣也有聽說。那是那日綠蘿去未央宮送賞賜,她被皇后……撕扯衣衫,臣為救她,故被皇后扯下一塊。臣那日抱著綠蘿回凌霄閣,被一隊金吾衛(wèi)遇上,是以說了些孟浪的話,以圖過關,但再往后,臣便未再和人說過綠蘿衣衫被毀之事,以免日后她去了陳地……被人心中輕賤。”</br>  他在地上,緩緩磕了個頭。</br>  他說:“臣一時之過,為綠蘿名節(jié)所慮,已至今日禍事。此乃臣的疏忽。若圣人一定需要一個除夕宮宴頂罪之人。那臣,愿意為之。”</br>  “季汝!”</br>  蕭靜姝暴喝出聲。</br>  她聲音中全是不可思議和冷笑:“你和她不過相識數日!縱然情篤,何至于如此!孤這些時日,便是這樣教你為人,教你顧全大局的嗎!”</br>  “可是圣人!”</br>  季汝霍然抬頭。</br>  他臉上不知何時,竟已全都是淚。</br>  他悲愴道:“可是綠蘿無辜,若臣為活命,為富貴,為權勢,便可犧牲這一無辜之人,那臣,和臣母親昔日所為,又有何不同!”</br>  他聲音又急又痛。</br>  他傷還未好全。先前這幾日,便一直是半昏迷半清醒。</br>  方才聽到凌霄閣宮人說綠蘿被文鳶叫去。他心中覺得有異,加之聽到云錦之事,幾乎立時便明白了蕭靜姝的意圖。</br>  她要讓綠蘿頂罪。</br>  以此換他平安。</br>  季汝愴然道:“圣人。臣出身草野,對權勢一事,本就淡然。臣的母親,當年便是為了權勢,將臣送走,后面,又幾乎殺死。臣已是一個犧牲品。臣不愿其他人,也成為這其中的犧牲品。臣若求權勢,除夕之事,便可能真是臣之所為。圣人之所以敢用臣,重用臣,不也是因為,圣人知曉臣的赤子之心。圣人知曉,相對權勢,臣,更看重情義、道義嗎?”</br>  他握住綠蘿的手。</br>  他緩緩磕下頭來。</br>  這一下叩首,又重又沉。</br>  他道:“圣人,并非情篤之故。縱然換作別的宮女,臣亦會如此請求。過往種種悲劇,臣不愿其重現。臣知曉,圣人或許需要一個頂罪之人,安朝中眾臣之心。臣愿往。或死或剮。臣,絕無怨言。”</br>  他的聲音寂寥。</br>  在這空曠大殿中,格外清晰。</br>  蕭靜姝未曾出聲。韓兆艱難道:“圣人……”</br>  “不必。”</br>  蕭靜姝低笑一聲。</br>  她止住韓兆的話語。</br>  她說:“不必。你不必說。季汝。孤只問你一句。”</br>  季汝抬起頭來。</br>  蕭靜姝道:“你或死或剮,絕無怨言。然后呢?”</br>  “然后……?”</br>  “然后,陳地便繼續(xù)落在陳王妃手中嗎?還是落在蕭迎之手上?甚至,落在蕭遙之舊部手上,落在朝中那群心懷不軌的大臣手里。陳地所有百姓,繼續(xù)被蒙騙利用。大良局勢,繼續(xù)被他們攪得天翻地覆,便如蕭遙之在時一般,到最后,生靈涂炭,眾人枉死?!”</br>  她聲音極狠。</br>  季汝一時怔住。</br>  蕭靜姝一步一步往下走,朝他逼了過來,每走一步,她聲音更大一分。她道:“赤子之心?不貪權勢?呵,好一個赤子之心,好一個明月清風!權勢,只是用來讓你貪的嗎?權勢,只是用來舍棄,讓你顯示你的清風霽月,高尚無匹的嗎!權勢是什么,是萬萬人之上,是你要讓這萬萬人,安枕無憂,你要讓這陳地,從今往后,再無其他詭譎波瀾。權勢是駕馭萬人之道,是保萬人平安之道,是平衡天下之道,是讓天下太平,再無內亂之道!而你,季汝。”</br>  她冷笑著:“孤做了那么多,把陳地推給你。你為了她,說不要?”</br>  蕭靜姝的目光看向綠蘿。</br>  綠蘿渾身都在顫抖。</br>  蕭靜姝道:“季汝,你也看過長安門口,血流成河。你也看過陳地在其他人手中,是什么模樣。你也看過生靈涂炭尸橫遍野,你也看過權勢動蕩朝野難安。”</br>  “這些,你都看過。你陳王世子的位置。你的權勢,你的命,不是你一個人的,是孤為了天下,給你爭來的奪來的搶來的。季汝,你有什么資格,說你不要?你有什么資格,為了一個人的性命,去害天下那么多人的性命?要舍權勢?季汝。”</br>  她的聲音驟然低下來。</br>  她的目光陰鷙如狼,死死望著他。</br>  她說:“你,不配。”</br>  季汝胸口劇烈起伏著。</br>  他怔怔望著蕭靜姝,面上,是從未有過的慘白。</br>  他唇上殊無半點血色。他本就傷重未愈的身軀,在不斷顫抖。綠蘿心中的恐懼越來越大,她瑟瑟哆嗦著,攥著季汝衣衫的手指,都已青筋暴起。她急切地道:“世子,您,您會救妾的,對吧?世子,世子……”</br>  但季汝這次,并未說話。</br>  他面上痛楚一片,似是有什么在絕望,在掙扎。</br>  龍床之中,韓兆閉了閉眼。</br>  他心中復雜紊亂一片。他才要起身,忽然,聽到帳外,綠蘿似乎已經崩潰,驟然大喊出聲:</br>  “你們這群廢物!你們這群沒用的男人!”</br>  她好像是被逼到了極致,竟然口不擇言起來。</br>  她痛哭道:“你們抓不到人,和我有什么關系!季汝,季汝!你以為,你放棄了我,她就不會對你下手嗎!她就是個心黑手辣之人!我記得清清楚楚,就在你救我的那天,皇后親口告訴我,去歲三月廿四,圣人給皇后下了毒!我去查過,確實是從去年三月廿四后,皇后就常身子不適,很少出未央宮,那是因為,她沒被圣人毒死,卻被傷及了根本!她連自己發(fā)妻都能下手,難道不是為了她的私心?!還有,韓大哥,入宮之前,發(fā)生的那些事情,你都忘了嗎!你真的是韓元嗎!如果你不是韓元,你應該知道,你絕不該順從她!你不該這樣全無芥蒂,幫她信她,救她重她!”
    三月,初春。</p>
    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    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    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    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    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    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    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    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    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    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    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    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    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    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    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    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    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    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    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    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    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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