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初五。</br> 圣人在朝會中言明，除夕之事已經查明，其中幕后黑手，竟是一直在她身邊的御前太監，韓元。</br> “韓元武藝高強，不弱于傅將軍。”</br> 太和殿中，蕭靜姝坐在高高龍椅之上，掃視下面眾人。</br> “孤曾查過他身世，見其清白，故而用之。但未曾想，他原來竟是外族之人，在除夕宮宴中故意造出混亂，而后舍身救孤，為的，便是讓孤全心全意信任他。只有如此，他才能靠著孤，一舉成為權宦。”</br> “權宦？”</br> 朝下眾人面面相覷。</br> 蕭靜姝微微頷首：“正是。其實，在除夕之前，韓元便曾同孤提議，朝中眾臣結黨營私，權力傾軋，孤需要的，是一只獨屬于孤的力量。是以，他曾力薦孤設督察司，監察文武百官，而督察司之職，上，可直達天聽，不需經過中書省，下，可先斬后奏，直接對諸位官員，掌生殺之權。”</br> 這話太過駭人。</br> 宛如在一湖水中激起極大漣漪。</br> 齊安林面色驟變，石青等人臉上亦不好看。齊安林上前一步：“圣人，韓元不過一太監閹人，未曾飽讀詩書，也未經過科舉舉薦，無真才實學，無官場歷練，又怎可擔此重任？圣人萬莫要被其蠱惑，任由這等奸人攪亂朝堂！”</br> “無真才實學，無官場歷練？”</br> 蕭靜姝聞言，卻是嗤笑一聲。</br> 她一雙深潭似的眼，似有若無看向齊安林：“殿上諸位，都是寒窗苦讀十余年，于科舉之中，力破千軍萬馬而來。但即便如此，諸位在任上，又真是無可挑剔嗎？不說遠的，就說不久前的大理寺……”</br> 她話語微頓。</br> 果不其然，看到下首，劉未面上頓時失了血色。</br> 蕭靜姝道：“孤曾聽聞，大理寺中，竟有人能越過其中種種阻礙，在里面傷人。更有甚者，大理寺卿劉未，竟還遭遇數次暗殺，雖都逃過，但卻說明，單是一個掌刑獄的大理寺內，其中治理，便不甚完善啊。大理寺中尚且如此，六部又如何？三省更如何？孤掌握不到的事情太多了，甚至連先前，孫洲道安排的那個鄉野莽夫，用來污蔑孤出身的，被人放進宮中，孤都不曾知曉。齊愛卿，這等情形之下，你說，孤當不當設個督察司，以作自己耳目，以正朝中視聽呢？”</br> “圣人恕罪！”</br> 蕭靜姝此話極重。</br> 陳年舊事亦被她翻出，幾乎是明晃晃當著眾位大臣，說他們瀆職欺君。</br> 齊安林心中一凜，登時跪下。他身后眾人，亦是烏壓壓跪了一片。</br> 自古以來，皇權越要集中，大臣們的權力，便會越弱。</br> 而當下面之人人心渙散，各有心思，不破不立，設立其余權力機關，便是歷朝歷代，都曾用過的辦法。</br> 蕭靜姝面上淡淡。</br> 她抬了抬手，示意沙秋明上前。</br> 沙秋明手上早捧了個折子。蕭靜姝道：“都念念吧，讓他們聽聽，韓元是怎樣勸孤的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沙秋明趕忙應聲。他站在御座之下，打開折子，高聲道：“……以圣人之威儀，中書省按壓奏折之巨，臣深恐大良危患將至。是以，臣有數策，懇請圣人納之。一曰設監察司，不歸三省六部所轄，直屬圣人，且其中眾人，皆由閹人擔任。閹人無子嗣，全身榮辱皆在圣人一念之間，對圣人必將忠心耿耿，絕無二心。二曰允監察司生殺職權。對朝中妄議圣人者，殺；對朝中倒行逆施者，殺；對朝中黨派勾結者，殺……”</br> 沙秋明大聲念著。</br> 太監尖細的聲音在殿內回響。</br> 這奏折內容，字字俱是驚濤駭浪。朝下眾臣，皆是惶然看向齊安林。</br> 沙秋明讀畢。</br> 蕭靜姝從容出聲：“此事，孤原先并未允準。諸位俱是孤朝中棟梁，孤不愿大動干戈。只是，韓元屢次上書，且其法子，不斷完善，孤久而久之……”</br> 她話語微微一頓。</br> 蕭靜姝意味深長，掃視著下面眾人。</br> 眾人俱是屏住呼吸不敢言語。蕭靜姝忽然嘆息一聲。</br> 她道：“直到，除夕宮宴。”</br> “除夕宮宴，韓元帶孤逃生。但許多嬪妃，卻因宮宴意外枉死。其中許多人，是諸位家中女眷。孤亦為人夫、為人父，知曉此等錐心之痛。若孤無法查清此事，便不可避免，要和諸位有所嫌隙。而韓元，因他忠心，孤原本無論如何，也查不到他身上。只是……他到底，太急了。”</br> 眾臣抬起頭來。</br> 蕭靜姝高坐在龍椅之上。她面上是帝王冠冕，身上穿著玄黑色朝服，面容冷肅，更顯得其人高不可攀。她道：“他太過著急，想要離間孤和諸位，甚至想要離間孤和陳地。是以，他竟將世子身上云錦，撕下一塊，悄自放到未央宮中。”</br> “廢太子年幼，雖大逆不道，但卻也是被人挑唆。孤排查眾人。世子身上的云錦衣衫是貴重之物，凌霄閣眾宮人清洗收納，都要登記在冊，無人可做手腳。但韓元不同。他是孤御前太監，是孤身邊之人，地位甚高。他借著去凌霄閣辦事的工夫，以他的武功，悄自取走一件云錦，并非難事。孤秘密查到此處，才知曉，原來幕后之人，竟是韓元。他想要攪亂大良朝堂，挑唆太子朝臣。如此，大良內亂，外族，便可坐收漁翁之利。”</br> 她聲音不算太大。</br> 但極穩，亦極有威儀。</br> 這其中內容，太過驚心動魄。齊安林遲疑一下，微微抬頭：“圣人圣明，只是，如今這韓元……”</br> “已被孤殺了。”</br> 蕭靜姝平靜道。</br> 齊安林話語因她這話生生止住。</br> 蕭靜姝聲音淡漠：“他承認是外族指使，孤便當場將他殺了，令傅將軍投入明渠沉尸。他縱是被西夷指使，然西夷可會承認？若此事傳出，眾人皆知，大良朝局，竟被西夷區區奸計攪到如此地步，大良顏面何在，孤顏面何在？諸位，爾等不在乎，孤，卻還是要這臉的。”</br> “圣人……”</br> “此事勿要再說。”</br> 蕭靜姝微微抬了抬手，止住眾人議論。</br> 她道：“至于先前韓元所言，督察司一事。”</br> 她的話語頓住。</br> 一雙淡漠無情的眼，掃過殿內每一個大臣面龐。</br> 其中，驚駭有之，恐懼有之，不安有之，忌憚有之。</br> 蕭靜姝將這些情緒盡數收入眼底。</br> 她道：“既是逆賊韓元所提，那孤，便更不可采納，以免被有心人，鉆了空隙了。”</br> “圣人圣明！”</br> 此話一出，眾位朝臣俱都心頭一松。</br> 明明還是四九寒冬，極冷的時候，蕭靜姝卻分明看見，有人抬起袖子，擦了擦額上的汗珠。</br> 眾臣都跪下來。</br> 高呼圣人，高呼圣明。</br> “臣等定竭盡所能，盡忠職守，絕不負圣人厚望！”</br> 今日朝會，因著韓兆之事，耗時甚久，結束之時，已到黃昏。</br> 蕭靜姝回養心閣的路上，額上似還有青筋迸跳，疼痛不止。</br> 今日的說辭，是她自韓兆走后，想了整整一日，方才想出。韓兆有能力取走季汝云錦，是個好借口，但要讓朝臣徹底消停，便需得先給他安一個欲設監察司的名頭。</br> 她許久以前，便想過監察司之事。</br> 但眼下，朝臣們已被她逼得極緊，她若立時再奪權，恐過猶不及，會生動蕩。</br> 是以，此事她一直押后。</br> 而現在，將事情提出，說到削權，朝中眾人果然人人自危，彷徨不已。</br> 到了此時，她再將韓兆拋出，韓兆作為她口中，監察司的提起人，由他頂了除夕宮宴罪魁禍首的罪名，便是最恰當不過了。</br> 韓兆是罪人，那么，監察司便不會被立。而若季汝是罪人，韓兆無罪，則監察司一旦設立，對他們的威脅，會比一個忠心的藩王更大。</br> 說到底，這些大臣只是想借題發揮，用這機會，砍掉蕭靜姝左膀右臂，讓她更孤立無援。</br> 而現在，她將另一只虛假的手臂伸出來，在他們面前自己生生斷掉。恩威并施，天衣無縫，他們自然，便只能感恩戴德，不敢糾纏。</br> 他們的目的，已經“達到”了。</br> 而她的目的，亦已達成。</br> 季汝和綠蘿，今日已經啟程回陳地。一切都安穩度過，季汝果然對她感激涕零——</br> 但一股深深的疲憊，卻如潮水般，朝蕭靜姝涌來。</br> 夜色漸漸深了。</br> 有濃重的黑夜一點一點涌來。</br> 包裹著她，讓她渾身難以動彈，讓她沉在這勾心斗角，利益傾軋之中，身不由己，生死沉浮。</br> 步輦在寢殿門口停下。</br> 蕭靜姝邁步下去，坐到案幾之后。沙秋明傳了膳，她隨意用過幾口，便開始批閱奏折。時間到了深夜，沙秋明往殿內看了幾次，蕭靜姝都仍在原處，如同不知疲倦般，困囿在案牘之間。</br> 沙秋明猶豫一下。</br> 到底還是上前。</br> “圣人……”</br> 他輕聲說：“夜深了，您明日還要見傅大人，還要其余事情……”</br> “無妨。”</br> 蕭靜姝未曾抬頭：“今日朝會晚了，這些奏折，孤要看完。”</br> “……是。”</br> 沙秋明不敢再勸。</br> 只小心退到殿外。</br> 外面的風聲一陣一陣。</br> 蕭靜姝蘸了朱墨，想要再批，卻發現，筆墨干涸，寫字，竟有些枯筆。</br> 她微微抬頭，硯臺內，已經沒有朱砂了。</br> “韓元，研墨。”</br> 她幾乎是習慣性地叫了一聲。</br> 而后低頭，想要再去批閱。</br> 但下一刻，她筆才觸到奏章，她身形微微一頓。</br> 她慢慢抬起頭來。</br> 只見門口，沙秋明小心翼翼站在那里，噤若寒蟬，躬身看著她。</br> 其余宮人，也俱都守在殿外，不敢出聲。</br> ……已經沒有韓元了。</br> 今日一直忙碌。</br> 她幾乎忙碌到，自己要忘掉此事。</br> 但而今，只不過缺了些墨汁——</br> 風從殿外出來。</br> 鼓起她袍袖。</br> 浩大衣衫之內，是高瘦身軀，除此之外，空空蕩蕩。</br> 只余冷風。</br> 只剩冷風。</br> 沙秋明賠笑道：“圣人……”</br> “嗯。”</br> 蕭靜姝微微低頭。</br> 她斂下眉眼，這般，她目之所及，便又只有奏章上，國家大事，錦繡文章。</br> 她未再看那硯臺一眼。</br> 她的筆還懸在原處。</br> 半晌，她道：“沙秋明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“研墨吧。”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