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眾臣皆驚。</br> “圣人!”</br> 請戰的武將亦面上失色,失言出聲。</br> 蕭靜姝神色平靜,如若未聞。</br> 西夷勇猛。</br> 且此戰,西夷必然籌備已久。</br> 如今,大良對西夷,便是以無備對有備。</br> 加之有土地兼并之計。此計可消百姓抵抗之心,亦可消大良士氣。</br> 而若要重振士氣。御駕親征,以圣人之威,令士氣鼓舞,令百姓臣服,則是最好的法子。</br> 此事,眾人皆知。</br> 但圣人關系重大,無人敢往此去想。</br> 蕭靜姝從容道:“蔡進。”</br> 蔡進趕忙上前一步,低頭道:“臣在。”</br> 蕭靜姝道:“你原是涼州守將,對西夷必然熟悉。孤封你為招討使,在前鋒之列,以探西夷虛實。傅行,你帶寧海潮和其余得用之人,整肅長安兵力,隨孤出征。岳濟,你速派人去陳地、齊地、甘州、肅州等藩王屬地,同各地監察使一起,征調藩地兵力,同孤匯合。十日之后,大軍啟程。”</br> 她語氣毋庸置疑。</br> 幾句之間,便定下御駕親征種種。</br> 眾臣不敢違抗,悉數應是。臨下朝時,蕭靜姝往下掃視一眼。</br> “齊國公。”</br> 她喚住齊安林:“下朝之后,齊國公且隨孤去養心閣偏殿。孤有一事,還需與齊國公商討。”</br> 下朝之時,已是暮色四合。</br> 蕭靜姝體貼老臣,令沙秋明給齊安林也備了步輦,免去他行走之苦。</br> 待到了養心閣,齊安林跟在她身后,去了偏殿之中。偏殿之內,燈火通明。蕭靜姝在案幾后坐下來,飲下一口茶,斂眉道:“齊國公是否也覺得,孤今日御駕親征之舉,過于激進了些?”</br> “臣……”</br> 齊安林忙擠出個笑。</br> 他斟酌著話語,不敢貿然回答。</br> 蕭靜姝放下茶盞,嘆了一聲:“御駕親征,實乃無奈之舉。只是,廢太子身亡,孤身下又無其他子嗣。戰場之上,刀劍無眼,若是孤在外面……孤只怕,到時大良群臣無首,會生大亂啊。”</br> 齊安林心頭一跳。</br> 蕭靜姝話中意思,登時令他呼吸急促起來。</br> 她說得沒錯。</br> 歷朝歷代,若有圣人御駕親征,往往會令太子監國。如此,長安城中,無論如何,也仍是有主心骨在的。</br> 齊安林道:“圣人洪福齊天,又怎會出事?臣必當盡心竭力……”</br> “這些就不必說了。”</br> 蕭靜姝擺了擺手。</br> 她道:“齊國公的忠心,孤自是知曉的。但孤無后人,又即將出征。少了皇嗣,長安之中,少不得會有有心人添亂。孤算著日子,貴妃身孕到如今也有八月。都說十月懷胎,但孤知曉,婦人足月生子,其實也只需九月有余。孤在五日之后出發,倒不如,在這十日之間,先將貴妃腹中皇嗣催生出來,如此,有了皇子,再由齊國公輔佐皇子監國,便名正言順,也不會后方出亂了。”</br> 她將“皇子”兩字言重了些。</br> 齊安林心中一緊。他抬起頭,便見帝王正一眨不眨,平靜凝視著他。</br> 殿中極靜。</br> 齊安林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。</br> 他道:“圣人的意思是……貴妃娘娘腹中,當是個皇子?”</br> 太醫院中,向來有擅長婦科的太醫,能粗略看出腹中胎兒男女。</br> 但齊安林也知,太醫謹慎,往往生怕說錯一個字,招來無妄之災,是以,太醫院是決計不敢保證,貴妃所懷,定是皇子的。</br> 蕭靜姝的打算,他心中已隱有猜測。</br> 只是仍然不敢確定。</br> 蕭靜姝微微一笑。</br> 她手指輕敲著案幾:“……齊卿。其實,貴妃孕中屢遇劇變,胎兒不穩,是以,其實太醫院早就同孤說過,她腹中之子,十有八九,會是死胎,但貴妃身子羸弱,若強行以藥物流產,怕會傷身。只能等貴妃足月產下胎兒,才是對她身子損傷最小的法子。孤不愿令貴妃傷心,是以,此事一直瞞著。但眼下,大事將至,貴妃腹中胎兒,便必然得是健康的,也必然得是個皇子,你說,是嗎?”</br> 燭火幽暗。</br> 照在她幽深的眸子里,其中之意,令人心驚。</br> 齊安林額上冷汗登時冒出。</br> 他瞳孔緊縮:“圣人的意思……”</br> 電光石火,他已明白蕭靜姝的打算。</br> 她明白地告訴他,齊新柔不可能生下一個活著的孩子。</br> 但為了御駕親征,無后顧之憂,她會令人給她“催產”,讓她“生下”一個健康男嬰。</br> 這男嬰會是皇子。</br> 齊安林輔佐這嬰兒監國。</br> 只是,這嬰兒畢竟是外面抱來的假皇子。若他真是皇家血脈,齊安林手中已有皇子,或許,會對在外的蕭靜姝,有不臣之心。畢竟,只要蕭靜姝身死,這皇子便順理成章,可以即位——</br> 但這皇子,血脈是假。</br> 到時,只要蕭靜姝留在長安的線人運作一番,將皇子身份曝光,到時,齊安林便再無籌碼,無有可能挾天子以令諸侯,成為大良真正掌權之人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主少國疑。貴妃年輕,日后,必然還會有孕。若孤同她日后再有皇子,孤可允諾齊國公,此子必為太子。而倘若孤今次御駕親征,身死在外……”</br> 她頓了頓,隨即道:“孤會擬遺詔,若孤不測,便封陳王世子季汝,為孤之后的帝王。齊國公,孤信你忠心。是以,孤可信你,長安城中,有齊國公在,也必然不會生亂。齊卿,你說,是嗎?”</br> 她微微笑著。</br> 那笑意如一頭獅,一頭獸。在黑暗之中,眼神如鬼火,幽幽望著對方。</br> 齊安林喉頭滾動兩下。</br> 此事,必然是她許久前便想好。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如此安排,他在長安必將盡心竭力做好一切,惟愿她平安歸來,只有她平安,齊國公府才有再上一步的可能。</br> 他似是驟然發現。</br> 這個他曾以為能拿捏在掌中的圣人。</br> 他曾以為能敷衍以對,能蒙蔽對方,將對方玩弄于股掌之間的人。</br> 如今也不過及冠不久。</br> 但帝王,便是帝王。</br> 她心思深沉難測,竟已到了,如此可怖的地步。</br> 齊安林慢慢低下頭。</br> 他往邊上走了幾步,跪了下來。</br> “……臣,領旨。臣必將鞠躬盡瘁,為圣人分憂。”</br> “嗯。”</br> 蕭靜姝微微點頭。</br> 齊安林站起身來。</br> 他到底老了。</br> 起身的時候,身子微微趔趄了一下。</br> 殿內沒有宮人。</br> 他自己站穩了身形。</br> 他慢慢后退著,就要離開。待到門口,他突然停住腳步。</br> 他轉過頭,問蕭靜姝:“……圣人,臣還有一問。”</br> “嗯?”</br> “貴妃娘娘的身子……到底是因為數月前的那些變故,變得不好,還是因著今次出征,擔憂圣人,才變得不好?”</br> 他門開了一半。</br> 有風從外面卷來,帶進絲絲蕭瑟涼意。</br> 齊安林渾濁的眼,少有的,竟帶了絲茫然看著她。</br> 他是在問她,齊新柔腹中之子,是本就是死胎,還是為了牽制他,不得不“變成”死胎。</br> 這話他不該問。</br> 他知,蕭靜姝更知。</br> 蕭靜姝平靜看著他。直到齊安林的手慢慢垂下來,她道:“原先就不好了。”</br> 齊安林張了張嘴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太醫院中,只有張太醫為她診過脈。張太醫所言,皆是孤令他所言。為免人多口雜,平生事端,其余眾太醫,已是許久都只是開方熬藥,而未給貴妃診過脈了。貴妃的藥方,她每一樣入口的東西,太醫院和司膳房中都有冊子記著,都是些安胎補氣,調養身子的東西。齊國公若有疑問,孤可下旨,容齊國公翻看。”</br> 她的聲音冷靜而從容。</br> 一雙漆黑丹鳳目中,全無半絲慌亂。</br> 齊安林愣了片刻。</br> 半晌,他低低笑了一聲。</br> “臣知道了……”</br> 他深吸一口氣。</br> 他的脊背,好像又佝僂了些。</br> “是臣沒有這個命……”</br> 他的聲音喃喃的,好像在說給自己聽。</br> 半晌,他低聲道:“……臣,謝圣人圣恩。臣告退。”</br> 十日之后,大軍開拔。</br> 開拔五日之前,疊翠宮內,齊貴妃早產,誕下一名皇子。</br> 皇子雖未足月,但身體卻極為健康。蕭靜姝龍心大悅,親自為皇子取名蕭重德,令皇子監國,齊安林輔政。</br> 宮內已是許久未曾有皇嗣誕生了。</br> 一時之間,宮內到處喜氣洋洋,連西夷入侵帶來的愁云,都消散了些。</br> 宮中宮人臉上總算敢露出些笑臉。</br> 但疊翠宮內,宮人們卻仍是戰戰兢兢,絲毫不敢靠近寢殿。</br> 隱約有人曾聽見齊貴妃在寢殿中哭號慘叫,且生產之后,竟是不許任何人靠近殿中。只有一次,她幾乎要尋死,是傅行傅大人正路過此處,將其救下。</br> 而后,直到如今,齊貴妃仍是不許任何人,包括太醫,靠近了她。她終日隱在床榻帷幔之后,誰人都不得見。</br> 宮人們不明所以,但卻不敢違逆。</br> 皇子被帶到其余殿中安養。</br> 疊翠宮的異樣,很快便在皇子和御駕親征兩件事中,被人們遺忘在身后。</br> 便如一塊石子濺入海中,掀起些微波瀾,而后消失不見。</br> 二月廿八,蕭靜姝帶大軍一同,離開長安。</br> 而與此同時,遠在幽州邊關。</br> 韓兆一身襤褸,垂首坐在烈日之下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