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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毒計

    蕭靜姝掀開簾帳。</br>  大帳之外,一片漆黑,一根根火把如鬼火般在空中漂懸著,照出大良兵士驚駭愕然的臉:“西夷之人竟想渡河?……荒唐!他們是要用鐵鏈連橋嗎?……”</br>  一片混亂之中。</br>  有鐵索相互撞擊的聲音傳來。</br>  無數火把朝大河邊涌去,蕭靜姝分明看到,大河浮冰之中,有一個個黑色的影子。</br>  那些影子艱難拖著如人臂粗的鐵索,身上或多或少,背著些木板。他們竭力向大河這邊游來,卻不敢靠岸,只敢在大河中間,將鐵索固定在幾塊最堅硬,最夯實的浮冰之上。</br>  “這西夷蠢人!”</br>  邊上有兵士在冷笑。</br>  傅行行動極快,只不久功夫,火把們悉數聚集起來,在大河邊形成一道寬且耀目的火帶。數百弓弩手拉弓滿弦,直直對向大河中的黑影。那些黑影的距離,眼見著已經到了大河中央。這樣的位置,是能被射殺的。傅行冷聲抬手:“弓弩手——”</br>  “不要!”</br>  “救命……”</br>  “圣人饒命!”</br>  大河中間,忽然斷斷續續,響起哭號之聲。</br>  那聲音越來越大,漸至蔓延成一片。蕭靜姝眼神凝住,那些弓弩手鷹隼般的眼神,亦跟著凝住。</br>  大河之中。</br>  背著鐵索木板的。在無數浮冰中沉浮掙扎的,是大良的人。</br>  那是幽州、并州、涼州的百姓。</br>  只一瞬間,蕭靜姝已明白這點。</br>  其他人亦已明白。她周身氣氛,一時凝滯起來。</br>  火把還在不斷晃動。</br>  照出一張張凝重憤怒的臉。</br>  大河便如一條煉獄,大良的百姓,在其中伸手掙扎,企圖抓住一點生的希望。有西夷人的笑聲,遠遠從后面傳來。一片黑暗之中,蕭靜姝能聽到對岸,西夷人的聲音。</br>  “快些游!”</br>  西夷人喊著。</br>  “先把浮橋架一半,架到中間!等我們到了中間,再往前繼續架。趕緊的,不要偷懶!不然就殺了你們!”</br>  那些聲音又遠又張狂。</br>  那些百姓,在大良射程之內,亦在西夷射程之內。</br>  前后夾擊,稍有不慎,便是命在旦夕。</br>  冬日的河水刺骨。</br>  有幾個百姓腿腳抽搐著,被鐵索壓著,再支撐不住,漸漸往下沉去。那人拼命掙扎著,濺起許多水花。他身邊的人才想去拉他,突然,嗖的一聲。</br>  一聲破空之響傳來。</br>  一只利箭,從西夷那邊,精準射入抽搐那人的胸膛。</br>  那人大睜著眼。</br>  有血水一點一點,從他胸口洇開。</br>  他撲騰不動了。抱著鐵索,徹徹底底往大河之下沉去。</br>  河水冰冷。</br>  卻還是將血腥氣味一點點傳開。</br>  那人沉沒的地方,沒有一點氣泡,除了一灘血,便仿佛,這人從未在世上存在過。</br>  “虎子……”</br>  有認識的人叫著那人的名字。</br>  有人仿佛被刺激了,瘋了一般往回游。</br>  又是嗖嗖嗖,幾只利箭射來。那些人只來得及悶哼一聲,便如虎子一般,不甘地,絕望地,填入大河之中。</br>  大河洶涌。</br>  而今哪怕冬日沉寂了些,但它寬廣而雄渾。一個人,兩個人的尸體,填進去,便如滄海一粟。</br>  大河之中,哭喊之聲不絕。西夷人叫罵著:“不許回來!都過去!過去鋪橋!頭都露出來!不能埋在水下!一旦看到有人埋在水下,全部射死,格殺勿論!”</br>  他們的聲音如呵斥豬狗牛馬。</br>  百姓們顫抖著,絕望地,竭力仰著頭,往大良這邊游來。</br>  游得越近,越能看清楚他們的臉。火光明滅,照出河水粼粼。他們的驚恐哭號著的臉,映在如匹練般的河水里。m.</br>  “圣人,將軍……”</br>  寧海潮呼吸急促。</br>  他手上亦持著弓弩。站在最前面。</br>  他眼中將那些百姓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們長得憨厚而樸實,臉上還有邊關之地風沙的影子。他們是最尋常的,大良的百姓。</br>  沒有犯任何事的,如豬狗一般的百姓。</br>  西夷是在逼這些人架橋。</br>  他們則如蟲蟲般躲在后面,鞭笞著這些百姓們。</br>  若要殺西夷人,若要阻止他們架橋,便要先殺死眼前這些手無寸鐵的,在地獄中掙扎的人。</br>  人命如草芥。</br>  亂世更如是。</br>  蕭靜姝仰起頭來,大聲道:“桑將軍,這就是你們所說的,只要百姓投降,會給他們土地,不會殺死他們嗎!”</br>  “本將軍何曾食言?”</br>  桑隼在對岸,哈哈大笑。</br>  他騎著高頭大馬,有親隨舉著火把,在他身邊。他在河岸邊策馬走著,幾如閑庭信步:“土地,我們給了,但是有時,需要服些勞役,也是應當的吧?大良亦有勞役之例,我等不過與大良相同而已。對了,我西夷還格外寬厚,我同這些人說了,只要他們辦好了今夜的勞役,把橋架好,不被損毀,未來一年的徭役,都可免去。一夜換一年,這樣的好事,他們若還不盡心,妄圖逃跑或者偷懶,那豈不是存有異心,未曾歸順我西夷?這樣的人,當然要射殺,以儆效尤!至于其余的人……”</br>  他笑了笑。</br>  那聲音帶著些得意。</br>  “……他們只要干好了活,自然無事。但如果是他們大良的君王,要親手殺了他們,那,就不是我西夷動的手了。”</br>  他的聲音意味深長。</br>  顯然是對白日論戰不成,懷恨在心。</br>  那些百姓越來越近了。</br>  有人已經在河中間,和河對岸架好的鐵索上撲上木板。</br>  有西夷兵士手上提著大良百姓,從搭了一半的橋上走來。</br>  大良百姓被當作盾牌一般,立在他們身前。他們的箭直指向河中間的人:“快些!繼續!怎么這么慢!”</br>  “圣人……”</br>  傅行聲音喑啞,轉過頭來。</br>  西夷之計,比之先前言土地兼并之事,幾乎更為歹毒。</br>  眼下迫在眉睫。</br>  不是守將在此。</br>  不是將軍在此。</br>  而是蕭靜姝在此。</br>  她是大良圣人。她在這里,所言的每一件事,都關系甚大。若她下令誅殺百姓,下一刻,她之惡名,便立時會由西夷傳播開來。</br>  但西夷不能過橋。</br>  他們若過橋,那些百姓仍舊會被當作盾牌,在廝殺中身死。還會由此死去許多投鼠忌器的兵士。且他們一旦過來,便會發現,大營之中,其實根本沒有十萬人。他們會猜到傅行聲東擊西的計策,那么,去往幽州城外,意圖伏擊的那波人,也會因此遇到危險。</br>  人越來越近了。</br>  那些哭號的聲音,一聲聲,涌入她耳中。</br>  蕭靜姝深吸口氣。</br>  周遭極涼,又因火把極熱。她身處寒冰,又如身處烈焰。她慢慢抬起手來:“……殺。”</br>  寧海潮驟然回頭。</br>  傅行咬牙。蕭靜姝又喝了一聲:“殺!”</br>  片刻之間,無數箭弩齊飛。大河之中,哀嚎絕望之聲一片。鮮血大股大股涌出,有人在喊:“圣人不要我們了!”</br>  “圣人不會救我們的!”</br>  “她要殺了我們!”</br>  “為什么!救命啊……”</br>  那些聲音此起彼伏。</br>  先上了橋的西夷兵士們,也都被射殺著,栽進了河中。</br>  那些聲音時小時大,木板散亂著,在大河之上漂浮。蕭靜姝慢慢伸手,從傅行手中,接過劍來。</br>  長劍鋒利。</br>  火把耀目光芒之下,她伸手,拿起自己一縷發。</br>  手起劍落。</br>  長發被削下一截。</br>  她揚手。那些發絲絲絲縷縷,紛紛擾擾,飄散在大河之中。</br>  “……身體發膚,受之父母。”</br>  她啞聲說。</br>  猩紅的眼,看著大河中掙扎求生的百姓,看著河對岸,變色冷笑的桑隼。</br>  “孤還需為大良收復河山,為百姓報仇雪恨。這些發絲,便當作孤之血肉。隨我大良百姓,在大河之中,安眠吧。”</br>  斷發是大事。</br>  由其是天潢貴胄。除非有國難,或是父母身亡,尋常時候,斷發便是大不孝。</br>  蕭靜姝斷發,為她下令射殺的蒼生。為眼下這些,在大河中間,一朵朵綻開的,如血的蓮花。</br>  大河之中,聲音漸漸小了。</br>  弓弩手們停手。有人眼下有未干的淚痕。</br>  對面桑隼緊緊盯著蕭靜姝,冷笑一聲。寧海潮渾身顫抖,雙手死死抓在身側。</br>  大河之上,平靜一片。</br>  只有血腥還在慢慢地,隨著冰冷的空氣,一點點侵襲過來。</br>  蕭靜姝慢慢轉過身。</br>  她的聲音又低又冷:“……派斥候前去,探幽州虛實。他們今夜突然來這么一出,孤心中,總是難安。”</br>  “……是。”</br>  傅行低頭。</br>  而便在這時,有一人一騎,從先前步兵離開之處飛奔而來。</br>  “報——”</br>  那人聲音不高。</br>  但速度卻極快。</br>  那人翻身下馬,快步往前。有熟悉的人認出,他是蔡進身邊之人。先前便是蔡進帶步兵入幽州。那人行至蕭靜姝跟前,低聲道:“稟圣人!蔡將軍一路上山,下山到山腳之后,正撞見一波人和西夷游兵拼殺。那些人是幽州三地的民兵,他們佯裝屈服西夷,是以未被西夷殺死。知曉圣人御駕親征,他們本欲翻山投效,卻被西夷人發現。那些西夷人,已被盡數殺死。那些民兵在幽州城中亦有據點。蔡將軍和他們一同入城埋伏,只待圣人明日安排妥當,在這邊拖住西夷主力,將軍便可攻城。”
    三月,初春。</p>
    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    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    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    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    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    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    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    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    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    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    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    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    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    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    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    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    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    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    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    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    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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