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延雖地位不比桑隼。</br> 但他武功高強,且更平易近人,是以,在軍中威望亦高。</br> 那幾人大約知曉桑延對韓兆甚是看重,見他過來,登時一個個面露心虛,往后退了一步。</br> “二將軍。”</br> 蕭靜姝又喚了一聲。</br> 桑延有些不大自然,“嗯”了一聲。</br> 他轉(zhuǎn)頭,嚴厲望著眼前幾人:“你們在做什么?”</br> “沒……沒做什么。”</br> 那幾人不敢答話。</br> 只胡亂應(yīng)著,對桑延陪著笑臉。</br> 桑延目光又望向蕭靜姝。</br> 他眼中稍有些緊張,被他強自掩飾著。</br> “鳶……姑娘。”</br> 在看到蕭靜姝面容的一剎,他喉嚨不自然滾動了一下。</br> 他道:“方才他們對你……”</br> “只是尋常口角。”</br> 桑延話未說完,蕭靜姝已然開口。</br> 眼下這處是西夷人的地盤。這桑延對韓兆雖看重,但想來,卻不會肯為一個女人,懲戒手下的兵士。</br> 且西夷對大良人仍是排斥居多,否則,韓驍儉和許壽,也不會在西夷軍中,常年帶著面具,以樹威信。若她真在桑延面前,告了一狀,哪怕桑延礙著臉面,罰了這幾人,但往后,她和韓兆,一定會被更多西夷兵士惦記上。</br> 就算那些人不敢再下手,但,那些眼睛,也一定會常常盯著他們。</br> 而要逃走,那她在西夷軍營中的存在感,便需低些,再低些。</br> 直到其余人,都注意不到她,也都想不到,她一個女子,也會跟韓兆改頭換面,上戰(zhàn)場,才是最好。</br> 是以,與其不依不饒,不如息事寧人。</br> 桑延聽她話語,顯見地愣了一下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原就是尋常口角,我膽子怯弱,怕生事端,看到二將軍,才口不擇言,說出‘救我’之語。二將軍勿怪。”</br> 她語氣從容。</br> 平靜望著桑延。</br> 被她那雙眼直直看著,桑延腦中不期然,閃過方才,在屏風前看到的那幕。</br> ……那幕是桑耳沒錯。</br> 他心中亦覺晦氣。</br> 但當時腦中所思所想,那些被他壓下去的綺麗念頭……</br> 卻是因著,眼前這人。</br> 桑延只覺自己耳根有些發(fā)熱。</br> 他唯恐被人看出端倪。</br> 趕忙轉(zhuǎn)過頭去,胡亂摸了把自己的頭發(fā),好把耳后遮掩得徹底些。一邊惡狠狠,對那幾人道:“……不好好練兵,在這處找女人的麻煩!都去領(lǐng)十軍棍!”</br> “十軍棍?!”</br> 為首那人愣了一下。</br> 才想反駁。</br> 桑延兇狠的目光已經(jīng)瞪了過來:“怎么,還不去,是想跟我比劃比劃嗎?”</br> 他手扶上腰間長刀。</br> 為首那人哆嗦了一下,趕忙應(yīng)聲:“我去!我們這就去!二將軍,你別生氣了,臉都氣紅了……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此言一出。</br> 桑延臉上紅色更甚。</br> 他抬高聲音,目光更加兇悍:“閉嘴!知道了還不快滾!”</br> “滾滾滾!這就滾!”</br> 那幾人屁滾尿流。</br> 沒一會兒就悉數(shù)快步跑著離開。</br> 偌大湖邊,頃刻之間,便只剩下蕭靜姝和桑延兩人。</br> 桑延無端有些緊張。</br> 他面上熱度還未下來,不敢去看蕭靜姝。</br> 湖面上,還有些未化開的積雪。</br> 他往前走了幾步,也不管許多,彎腰抓起一把積雪,往臉上糊去。</br> 積雪冰冷。</br> 臉上的熱度仿佛被這雪稍稍降下。</br> 他清了清嗓子,看蕭靜姝還在邊上,微有些尷尬,不自然整了整袖口:“……都是被那幫東西氣的。”</br> “……嗯。”</br> 蕭靜姝應(yīng)了一聲。</br> 兩人一時無話。</br> 桑延看著她手上的藥包,愣了一下,旋即響起,她是去吳婆子那處拿藥了。</br> 吳婆子是大良人。</br> 并州王府被西夷人占了之后,原先好些的房屋,都被征用,原來的王府侍從侍女,還有醫(yī)婆之類,都只能住到最偏僻的下人房中。</br> 也正是因此,蕭靜姝回來,才會路過此處湖泊。</br> 西夷之中,對韓兆有意見的人應(yīng)當不在少數(shù)。</br> 桑延猶豫一下,出聲:“這里地偏,要不……我送你回去?”</br> ……</br> 等送完蕭靜姝回房,又回到自己屋中,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后。</br> 方才送人的一路上,桑延都是嘴唇緊抿,死命繃著臉,擺出一副再正經(jīng)嚴肅不過的模樣,竭力讓自己忽視,身邊,還有一個女人。</br> 但耳邊蕭靜姝的腳步聲。</br> 她被風吹起的裙裾。</br> 還有路過的西夷兵士喚他“二將軍”時,看向他身側(cè)的眼神。</br> 卻都在明明白白,顯示著那人的存在。</br> 好不容易將人送到屋外,他才終于松了口氣。</br> 而現(xiàn)在,回到自己房中,就見犽哲正拿著本書,正坐在一邊,津津有味地看著。</br> 犽哲向來貼身侍奉他。</br> 是以,在并州王府中,他們二人,也都住在同個小院內(nèi)。他住正房,犽哲住在廂房。</br> 犽哲看那書看得入迷。甚至未發(fā)現(xiàn),桑延已經(jīng)回來。</br> 這倒是奇怪。</br> 西夷無書。</br> 而犽哲同他一般,向來對大良那些所謂圣賢之書嗤之以鼻。</br> 桑延默不作聲往前去,朝犽哲正看的書上瞟了一眼。只見那書上,色彩豐富,栩栩如生,竟畫的,是一對彼此交纏的男女。</br> 桑延呼吸停了一下。</br> 而此時,犽哲也感覺到身邊異樣。</br> 他面上一僵,趕忙把春宮圖冊合上,轉(zhuǎn)過身去,看向桑延。</br> 犽哲臉上還有些未褪的紅潮。</br> 桑延知曉,犽哲向來好女色。</br> 昔日在西夷,也常找妓子尋歡。后來到了大良,更是如此。以至于他腰間,甚至隨身都會帶著令女子情動的藥物。</br> 桑延不好此事。</br> 但,屬下喜好,他并不干預(yù)。甚至,從前他進犽哲屋中時,還曾隱約撞見過他和女子辦事。那時桑延也只是退出,心中卻并無波動。</br> 都是男人。</br> 私下里也議論過這些事。</br> 不過是些女人。不過是春宮圖冊,他撞見,本不當太過尷尬。</br> 但看到方才圖中女子雪白的手臂。</br> 他腦中無端響起先前,蕭靜姝垂在床帳邊的手。</br> 他腦中轟的一下,有些發(fā)熱。</br> 竟是連斥都未斥犽哲一句,轉(zhuǎn)過身,回到案幾旁,抓起上面茶壺,一股腦灌了下來。</br> 犽哲面上有些稀奇。</br> 看春宮圖冊本不是大事。</br> 這圖,還是他來尋桑延不在,在這房間原主人的桌后尋得。</br> 他從前未曾來過中原,也未曾見過中原的春宮畫像,加之自己又好此道,是以,才一時入了迷。但他身為斥候,原做的便是查探敵情之事,現(xiàn)下因看畫專注,連人到身邊都未覺出,按理,桑延是該訓誡他一番的。</br> 犽哲看著桑延的臉色。</br> 桑延面上,有些不自然的發(fā)紅。</br> 犽哲心中稀奇。他試探著走上前去,卻見桑延面上掙扎,突然抬頭看他。</br> “犽哲。”</br> 桑延開口。</br> 犽哲趕忙應(yīng)聲。</br> 桑延道:“……你曾有過許多女人,對男女之間的事情,你是不是都了解得很?”</br> 他的語氣,不像發(fā)怒。</br> 犽哲不知他要干什么,猶豫著,點了點頭。</br> 桑延又是沉默半晌。</br> 過了會兒,他面上掙扎,終于還是開口:“那,我有一個朋友,這兩日,遇到了一些事。有一個女人,她被人脅迫,原本可以自己逃脫,卻在看到我那朋友的同時,忽然假裝逃不掉,來求那朋友相助。這……是什么原因?”</br> “原因?”</br> 犽哲稀奇地坐了下來。</br> 他只略思索了一下,便恍然大悟:“二將軍,這不是顯而易見嗎?那女人當然是喜歡上您了!”</br> 桑延面色一變。</br> 瞪眼看過來。</br> 犽哲趕忙改口:“喜歡上您朋友,您朋友。您跟女人接觸得少,不知道,那些女人,一個個再身強力壯,有了看上的男人,就喜歡在對方面前假裝無力,讓男人幫她做事,幫她克敵。平日里,能幾刀砍死一匹馬的女人,這時候,甚至會裝得連刀都拿不起來。說起來,二將軍,那女人是誰啊?也是咱們軍營中的人嗎?”</br> “這怎么可能?!”</br> 桑延彷如未聽到他最后的問話。</br> 他不可思議,不敢置信:“……可是,他們之前的接觸并不算多。而且,那女人也有別的男人……”</br> “那就是您那朋友太過英俊勇猛,那女人變心了!男人都有變心的,女人有這樣的想法,也是正常。對了,二將軍,您那朋友出手救了女人后,兩人之間,又發(fā)生了什么?”</br> “……沒,沒什么……就是朋友本想懲罰那幾個脅迫的人,但女人反而為他們求情……說只是平常口角……”</br> “那就更是了!”</br> 犽哲一拍案幾。</br> 被他放在上面的春宮圖都跟著顫了兩下。</br> 犽哲篤定地道:“這還不夠明顯嗎?正常女人,有人脅迫她,有了機會,當然要懲罰回去,好讓對方不敢再欺負自己。但這女人反而求情,那肯定就是希望下次,再有人能欺負她,然后,她好再向您朋友求助,這樣,才能惹您朋友憐惜!而且,這樣一來,您朋友和她的相處機會就多了,她再感謝一番,一來一往,來來往往,這好事,不就能成了嗎!二將軍,要說之前您說的,她只是假作不敵,那只能說明,她喜歡您朋友。但現(xiàn)在,她居然還為脅迫之人求情……那可以見得,她對您朋友,那已經(jīng)是情根深種,非他不嫁了啊!”</br> 犽哲興奮說著。</br> 桑延卻已是僵在了原地。</br> “情根深種,非我不嫁?”</br> 他傻愣愣地說著。</br> 半晌,他捂住臉。</br> 他一時糾結(jié)掙扎,一時又有些忍不住有笑,要從指縫間溢出:</br> “是,是這樣嗎,這不太好啊……”</br> ……</br> 桑延在房中心緒萬千。</br> 而與此同時。</br> 并州王府的另一側(cè),許壽房中。</br> 韓兆手上握著一盞微涼的酒水。他坐在許壽對面,慢慢抬起頭來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(nèi)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(jīng)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(nèi)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