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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師兄,好酒

    此話如驚雷。</br>  許壽面色驟變。</br>  韓兆道:“其實此事,我并不全然確定,但卻有許多蛛絲馬跡,可說明這點。我隨侍她這樣久時間,幾乎從未見她召幸過哪個嬪妃,后宮三千,如同虛設。而每日清晨,我為她整理床鋪,那床上……也從來,沒有污穢之物。”</br>  “舉凡男子。”</br>  韓兆慢慢把頭正過來。</br>  他望著許壽:“師兄當知,到了這等年歲,哪怕真的對女色無意,精滿則溢,床褥之上,總會有些污物。但圣人卻無。事情到了這般地步,我當時還未作他想,只想到,她或許是身體有疾,不能人道,所以如此。但后來,有一日,我有急事,未注意到寢殿中有人,便闖入其中,卻發現,床上一角……似乎有一截白布,細長結實,我只看了一眼,圣人就將東西拿開了,而后,很是斥責了我一頓,甚至嚴令,不許我將此事傳出去。”</br>  “……再往后,師兄也知曉,養心閣議事殿失火,我救了圣人。那時,因為火勢洶涌,我是抱著她破頂而出。當日,她情急之下,衣襟微有散開。我無意間看到一眼。那里面……有一塊白色布匹,極為眼熟。我原本以為,那是寢衣,但圣人寢衣,縱是素色,其實里面亦有銀線繡紋。而那白布,全無裝飾,我細細一想,才回憶起來,那就是過去,我在寢殿床上,看到的那一卷白布。”</br>  “白布纏在身上。若是尋常男子無法人道,怎會如此?從那時起,我便懷疑,這布匹,若無意外,應當是裹胸之用,好用來遮掩她女子特征。其實那時,因我頗得圣寵,宮中甚至還盛傳,我是圣人男寵,她有斷袖之好。圣人那時,并未否認,雖說當時,圣人是有皇子的,但這等傳言,到底不利,她卻未阻止,想來或許,便是兩害相權取其輕,她有個好男風的名頭,總比她身體有疾,不能行事的名頭,要好上許多。畢竟,皇位尊榮,多少人都想要得到,一旦旁人知曉,她不能再令女子受孕,那只要將那幾個單薄子嗣全都除掉……到時候,人心不穩,眾藩王蠢蠢欲動,也不是不可能的啊。”</br>  韓兆的話語,意味深長。</br>  許壽呼吸急促,震驚看著他。</br>  韓兆道:“師兄可是驚訝?其實我才有這想法時,也是驚駭非常。女子當政,牝雞司晨,此事古未有之。但一旦起了這念頭,后面便會發覺,此事越來越可信。師兄未曾去過皇宮,并不知曉,宮中太監,都是斷根之人,但仍是男子,就算不能真的行事,也常有找對食,對那些宮女多加褻玩的。但圣人卻仿佛斷情絕愛一般,對男子女子,都未有過出格之舉。說來,能放任一個女子為帝,而朝臣們毫無察覺,大良朝廷荒唐至極,也正是氣數將盡之相啊。”</br>  他說著話。</br>  又將酒杯斟滿。</br>  韓兆將一杯酒輕推到許壽手邊,溫和道:“師兄若是信我,倒不妨將此事告知父親,若此事為假,師兄盡可說是我消息有誤,而若事情為真,那便定能對討伐大良一事大有裨益。那到時,師兄在西夷,也就有了立足之本。師兄。當年的情誼,我都是記得的。現在你我二人都在西夷,更當互相幫扶,同心協力,才是啊。”</br>  他話語溫文。</br>  將自己的酒杯輕碰了一下許壽杯子。</br>  瓷器相撞,發出輕聲的響。韓兆仰頭飲盡,卻見許壽仍一直未動。許壽臉上紅白交錯,僵硬難看至極。</br>  韓兆挑眉,故作不解:“師兄?”</br>  “……師弟,師弟。”</br>  許壽這才回過神來。</br>  他趕忙擠出個笑,也跟著拿起酒杯,慢慢飲下酒液。</br>  一杯酒下肚。他好像終于平復些許。他斟酌著開口:“……師弟,此事勿要心急,依我看,還是先不要告訴大將軍為好。”</br>  “哦?”</br>  “這事事關重大,而且畢竟你也只是猜測,未曾確定。光憑不臨幸他人,和一塊疑似裹胸布之物,怎么能確定她是女非男?不臨幸,或許是怕嬪妃有孕,影響朝局,又或者確實不愛好此事。是了,我曾聽聞,蕭遠之在凜州之時,身邊姬妾就沒有幾個……”</br>  許壽初時話語艱澀,到后面,便越說越順起來。</br>  他放下杯盞,語重心長道:“蕭遠之原本就不愛好此事,加上后來政事繁忙,心力交瘁,不愿將時間耗費在男女之事上,也是有的。且你說宮中盛傳他好男風,但圣人是何等地位,那些宮人怎么敢將這話傳到他耳邊?你聽聽也就罷了,蕭遠之不管,大約是因為他并不知曉。至于你說的布條,就更不可信了。據我所知,蕭遠之在朝中暴虐無道,恨他之人不少,或許,是有人刺殺了他,他受了傷,那布條是用作綁住傷口,也未可知。他是圣人,被傷到了,自然不愿他人知曉,以免人心浮動,所以才會在看到布條時訓斥于你……再說了,退一萬步,那位宮中的齊貴妃,不是才誕下皇子不久嗎?若現在皇位上的真是女子,那齊貴妃之事,又做何解?”</br>  “齊貴妃……”</br>  韓兆臉上恰到好處,顯出一絲遲疑。</br>  許壽笑嘆口氣,站起身來,拍了拍韓兆肩膀。</br>  “師弟,你還是太年輕了,加上對蕭遠之仇視,太想讓大良出事,是以有些不著邊際的懷疑,也是正常的。但此事不小,在沒有實際證據前,光憑借一些猜想,就想讓大將軍和西夷王相信,哪有這般輕松?更何況,萬一他們真的信了,并因此做出許多布置,到時,蕭遠之身份卻無錯……我受罰都是小事,但西夷萬一因此一蹶不振,反叫大良得了勝利,這情形,難道是你想看到的嗎?”</br>  “自然不是……”</br>  韓兆猶豫著,搖了搖頭。</br>  他面上有掙扎閃過:“可是,那大良圣人實在別扭。我看師兄如今處境,實在焦心。若這是個大功勞……”</br>  “師弟。”</br>  許壽的語氣,微微嚴厲起來。</br>  他道:“莫要再說了。我入西夷,難道就是為了功勞?昨日在你房中,你同我說的那些話,其實也正是我心中所想。事關重大,再謹慎都不為過,此事,我不會同大將軍或其他人說。師弟,你也要保證做到,不和別人說起,以免萬一,誤了戰事,知道嗎?”</br>  “……嗯。”</br>  韓兆猶豫一下,到底點了點頭。</br>  他低下頭,低聲道:“我聽師兄的。我保證。”</br>  “嗯。”</br>  許壽笑了笑。</br>  他在韓兆對面重新坐下來。</br>  酒早已徹底涼了。</br>  他轉過身去,將冷酒放在一旁的小爐上,微微燒著。</br>  韓兆轉頭,看向許壽背影,他眼神微暗了暗。</br>  他沒猜錯。</br>  許壽果然還不曾向韓驍儉和樓麟,透漏蕭靜姝是女子之事。</br>  此事,在許壽叫他過來前,他其實就隱隱有些猜測。</br>  若樓麟等人知曉大良圣人是女非男。那,蕭靜姝以女子之身,在幽州大河邊被發現,且他又表現得對蕭靜姝如此維護,那,以樓麟和韓驍儉的多疑,他們一定會至少看一眼蕭靜姝的真容,而不會任他易容,連蕭靜姝的面容,都不在意。</br>  這猜測先前并不太明晰。</br>  但,在許壽尋他,又隱約有拉攏之意,他看出許壽在西夷軍中處境并不算好后,韓兆幾乎已經能夠肯定,這秘密,許壽一定還藏在心中。</br>  許壽是從蕭靜鸞那處,得知蕭靜姝的真實身份的。</br>  若他真的告訴了韓驍儉,那他如今地位,一定不會這般尷尬。</br>  他不說的原因,只粗略一想,韓兆便能猜到。</br>  若說韓驍儉投奔西夷,還有可能是為了那荒唐的“天下太平”之言,那以許壽從前就不在乎山下百姓的性子,他來投奔,便只有可能,是為了地位。</br>  許壽想要在西夷做出一番功業。</br>  想要在此,榮華富貴加身。</br>  但有個韓驍儉在上面,若許壽才從蕭靜鸞身邊回到西夷,便將此事告知,那他縱然有功,到底還是越不過韓驍儉去。</br>  只有當西夷和大良的戰事膠著不下。</br>  而韓驍儉,也因此越來越不被樓麟信任。</br>  到時,許壽再假作有線人告知了他這等消息,將消息奉給樓麟。那時,便是救西夷于水火。樓麟給他的地位,將比現在的韓驍儉,更加尊崇。</br>  許壽看似和韓驍儉一榮俱榮。</br>  但其實,韓驍儉和他,在西夷,被真正奉為座上賓的,只能有一個。</br>  他現在被韓驍儉死死壓著,他對韓驍儉有所不滿,此事,從方才許壽對韓兆說得那番“醉酒之言”便能聽出。</br>  而許壽向韓兆訴苦。</br>  韓兆趁機將“圣人為女子”的懷疑全盤托出。</br>  如此,不僅能借此取得許壽信任。更是因為,韓兆確信,許壽絕不會在此時,將這件事,報給韓驍儉,或者樓麟。</br>  許壽不會讓韓兆說出。</br>  他自己,也不會說出。</br>  不僅是因為還未到戰事徹底膠著的時期。更是因為,如今韓驍儉還是西夷大將軍。若此時,韓驍儉得知圣人為女,那他就一定會對許壽有所懷疑。</br>  許壽襄助蕭靜鸞兄妹,深得蕭靜鸞兄妹信任,且蕭靜鸞曾貼身刺殺蕭靜姝,此事,樓麟不一定知道得那么清楚,但韓驍儉,一定是知道全部細節的。</br>  既曾貼身刺殺。</br>  那蕭靜鸞便極有可能知曉蕭靜姝是女子。</br>  蕭靜鸞既知,許壽又怎會不明?而既明白,卻遲遲不報,不消多說,便是對韓驍儉有了二心。</br>  一旦如此,韓驍儉對許壽,必會忌憚打壓。</br>  而這代價,是眼下的許壽,決計承受不起的。</br>  是以,許壽不僅自己不會說,也必須要從韓兆這里得到保證,讓他也先不說。</br>  小爐之上,酒已經暖了。</br>  許壽轉過身來,因著熱酒,他額上已有了一層細密汗珠。</br>  他將酒液倒在韓兆杯中。溫酒裊裊散出熱氣,許壽溫和笑著,便如一個風流但穩重,寬容大度的師兄。</br>  韓兆微微一笑。</br>  他低頭,薄唇沾上杯中酒液。</br>  溫熱軟膩的觸感,伴著醉人的酒香,裊裊襲來。</br>  他抬起頭來,微笑贊了聲:“師兄,好酒。”
    三月,初春。</p>
    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    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    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    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    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    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    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    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    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    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    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    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    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    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    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    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    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    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    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    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    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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