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風隔了兩層。</br> 蕭靜姝掀開床帳一角,也只能極隱約地看到,一團模糊黑影,似在屏風之后。</br> 她知曉,那是桑延。</br> 決意誅殺許壽之后,她便和韓兆在手心悄自筆畫傳意,事情宜早不宜遲,趁著樓麟和韓驍儉還未回來,立刻動手,便是最好的選擇。</br> 而韓兆下午才見過許壽。</br> 要令人不懷疑韓兆,最好的辦法,就是有一個地位足夠高,又足夠好騙的證人,能夠證明,許壽失蹤之時,韓兆并不在場。</br> 眼下并州城內,以桑氏兄弟為尊。</br> 而這證人的最佳人選,便是桑延。</br> 是以,黃昏時刻,韓兆便去尋了桑延,同他說,因著隱瞞身份之事,自己對他頗有愧意,邀他過來房中一同飲酒。待到桑延半醉之時,韓兆再趁機提出,今夜時間已晚,不若,桑延就先宿在小榻之上,等明日酒醒,再回去。</br> 桑延只猶豫片刻,便彷如下定決心般,點頭應下。</br> 而后,便有了此等情形。</br> 屏風之后。</br> 桑延心情并不平靜。</br> 這小榻也被收拾得干凈利落,上面鋪了厚厚的褥子,躺著,甚至比他房間里犽哲馬虎鋪就的床,還要舒服些。</br> 他向來心大,從不失眠。</br> 昔日在草原上,戰時行軍趕路,不好搭帳,直接在石頭上也能睡一覺。他年輕,又身體強健,這般一夜,第二日早晨起來仍會精神抖擻。但此刻,躺在大良織娘做出的柔軟床褥上,他竟有有些睡不著。</br> 他腦中,犽哲的那句話又冒了出來。</br> “……她一定是對您那朋友情根深種,非他不嫁!”</br> 那時的他,愕然之余,又忍不住有些高興。高興之后,又忍不住板著臉,站起來,在房間里走來走去。</br> 這,也就幾面的功夫,怎么就情根深種了呢!</br> 雖說他知道自己樣貌英武不凡,但鳶娘,她畢竟是韓兆的女人啊!</br> 他對韓兆騙他名字的不滿,早就煙消云散了。</br> 于他而言,韓兆仍是個少見的,功夫極好,極對他性子之人。</br> 鳶娘是韓兆用決斗,又用了珍貴的軍功換回來的。</br> 而且為了她,韓兆還去找大哥,要了桑耳服侍。若是鳶娘真跟了他,那他們……又怎么對得起韓兆?</br> 那些大良女人,不是都講究什么好女不二嫁,從一而終嗎?</br> 怎么到了鳶娘這里,反而如此奔放直接?</br> 桑延面上憂愁。</br> 但心里,那點跳動的歡喜,又忍不住一簇一簇,躍上來。</br> ……都是因為自己太英俊了。</br> 雖然韓兆比他白些,看著更秀氣些。但經歷了戰亂的女人,當然會對他這樣粗獷強大的樣貌,更加中意。</br> 也不能全怪鳶娘。</br> 她也是情難自已。</br> 他心中糾結一片,掙扎一片。一時覺得鳶娘不該,一時又覺自己應當找鳶娘說清楚,讓她莫要行此事。又過一時,方才犽哲春宮冊上的圖樣又倏忽涌到他腦中,他情不自禁,想到鳶娘雪白的手臂……</br> 腦中混亂不堪。</br> 他少有如此拿不定主意的時候。</br> 而恰在此時,韓兆突然上了門來,言道是要邀他去他房中喝酒。</br> 他房中,有鳶娘。</br> 桑延立時想到這一點。</br> 韓兆應當知道的,自己對他的不滿早消散了,否則,也不會肯派吳婆子過去。</br> 但他還是來找自己喝酒。</br> 一個念頭,突然從他腦中冒出。</br> 韓兆這次過來,會不會,其實是鳶娘授意的?</br> ……鳶娘想要多跟他接觸,卻又有些害羞,不好直說,這事,他早就察覺了。</br> 先前碰到她被調戲,自己解救了她之后,曾出言問她,要不要送她回來。</br> 其實以鳶娘都敢威脅犽哲的氣勢,她哪里需要自己陪同?</br> 而且,中原女人不都很避諱孤男寡女獨處,說是這樣,會損傷女子的清白名聲嗎?</br> 草原之上,男女奔放。</br> 是以,他問那話就是隨口而出。</br> 話才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</br> 但還沒來得及收回,便見鳶娘眉目沉靜,平和道:“好。”</br> ……她都不顧清白名聲了,非要裝作柔弱模樣,要他送她回去。</br> 就是為了跟他多待一陣。</br> 直到快到門口,才不舍地告別。</br> 而到現在,才多久功夫,她就又想自己,迫不及待鼓動韓兆,來叫自己喝酒嗎?</br> 桑延心里有些發熱。</br> 又有點說不出的高興和愧疚。</br> 他不想這愧疚被韓兆看出,虛張聲勢地挺起胸來。</br> 他有些不自然,又帶著渴望地說:“……這不方便啊,鳶娘還在房中,她是女人,她要是看到我去……”</br> 他說到蕭靜姝。</br> 韓兆怔了一下。</br> 但而今,要殺許壽,桑延今夜,當在他屋中。</br> 韓兆道:“鳶娘怎會介懷。她的病癥,是二將軍叫了吳婆婆過來,才有希望的,她自然也不會將二將軍看做外人。”</br> 他話才落。</br> 桑延眼睛亮了一下。</br> 看吧!</br> 他就說!</br> 果然是鳶娘想叫他過去,又面皮薄,鼓動了韓兆來說!</br> 大哥老說他心思粗笨,不通世故。</br> 但其實他心里一片明鏡!</br> 他都能想到,鳶娘是怎么彎彎繞繞跟韓兆說的話。她一定是說什么,二將軍年少英雄,該多親近,對日后有好處。這些官場話語,他也都明白!鳶娘說話的時候,一定也是滿懷期待,卻又不敢表露……</br> 也就是大良女子,能有這么多崎嶇心思。也就是他,能分辨出她的情意!</br> 只是,他能察覺出來。但眼前的韓兆,卻似乎一無所覺。</br> ……哎,自己連這方面,都比韓兆聰明,也難怪鳶娘想要舍下他……</br> 桑延腦中,似已勾勒出鳶娘擺好酒菜,癡癡等他的畫面。</br> 他心中又得意又有愧,臉上表情,也跟著有些復雜。</br> 韓兆只覺他今日有些怪異。</br> 莫非他今夜有別的事情?</br> 桑延不在房中,他便不好悄自出去動手。</br> 若是眼下慫恿過狠,也怕到時引人懷疑。</br> 這樣,就反而不如把計劃推到明天了。</br> 韓兆心中快速思量著。</br> 他道:“若二將軍今日不便……”</br> “便的!便!”</br> 他話未說完,就見桑延趕忙出聲。</br> 桑延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。</br> 他佯做無事,走下臺階。只有耳根處的一點紅,藏在夜色中,叫人看不出來。</br> ……一個女人,這么辛辛苦苦期待著,也不要辜負了她。</br> 反正,反正自己也就是去喝酒,也不做什么,也不會對不起誰……</br> 桑延心里想著。</br> 但臉上,卻忍不住更加滾燙。</br> 他不敢在門口的亮光中多待,只快步往前,往韓兆屋子的方向走去。</br> “咳……不是要喝酒嗎?那,那這就過去吧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