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殺他。</br> 顯而易見。</br> 若在房間里動手,血跡不好清除,在井邊殺人,尸體可直接丟入枯井中,而血跡,也會被暴雨沖干凈。</br> 這樣一來,他便會死得無聲無息,毫無痕跡。</br> 許壽立刻意識到這一點。</br> 他渾身肌肉緊繃。僵硬著,不敢再往前。</br> 但那匕首頂著他,絲毫不曾放松。身后那人身量高大,他知道,自己必然不是他的對手……</br> 雨水落下來。</br> 淋濕許壽頭發。</br> 發絲胡亂糊在臉上。許壽只覺,從未有哪場雨,有今天這般涼。他心里,一股強烈的不甘涌來。一咬牙,他停住腳步,忍著心悸,對身后韓兆道:“這位……壯士。”</br> 他的話語被雨水吞沒了大半。</br> 耳邊雨落聲嘈雜,仿佛給了他些許勇氣。</br> 他吞了吞口水,繼續道:“……我和壯士無冤無仇,壯士殺我,想必,一定是有人指使。但壯士且想想,我和指使你的那人關系甚密,我對他忠心耿耿,他都能這么對我,而壯士你,為他賣命,出生入死,但成事以后呢?為了放心,他會不會,連你也一起滅口殺掉?”</br> 他話語里帶著試探。</br> 韓兆微頓,隨即明白他話里意思。</br> 許壽竟以為,害他的人是韓驍儉。</br> 韓兆只一思索,便想通其中關竅,他會這樣以為,大約,還是和下午兩人的密談有關。</br> 許壽見他不語,心里的底氣更足了些。</br> 他又勸道:“壯士是西夷人吧?他殺我,不過是怕我搶他功勞,所以希望我不要再在西夷出現。這事是好說的。如今,這兩個侍從也死了,我會些易容的功夫,只要我們再悄悄殺死一個人,將他易容成我的臉,你也能向他復命了,我會躲起來,保證不會讓你為難。我知道,他一定許了你很多好處,但是,只要你饒我一命,我有另一個更大的好處能給你。我知道大良圣人的一個秘密。只要你把秘密告訴王,那就將榮華富貴享之不盡,就算是他,在王面前,日后說不定都得低你一頭……”</br> 許壽艱難說著話。</br> 雨越下越大。噼啪作響,在二人腳底奔騰洶涌。</br> 眼前的雨幕,幾乎要遮住不遠處的情形。</br> 許壽咬了咬牙。</br> 圣人是女子的秘密,原本,他是要留待以后再說的。</br> 但現在,命懸一線,若是許給此人財帛地位,一定比不上韓驍儉能許給這人的豐厚,只有這個秘密,能換無量前程,或許,能救他一命。</br> 更何況,韓驍儉能派人殺他,那定然是聽到了下午他和韓兆的談話。那么,圣人是女子的事,其實,也就已經不是秘密了。</br> 身后的匕首越發冰冷。</br> 許壽強忍恐懼,竭力讓身體放松,做出不設防之態。他身體微微往后,好離韓兆近些。他壓低聲音道:“壯士記好,切勿驚慌。我這消息,十足十地真實。大良那位圣人,其實并不是男……”</br> 他話未說完。</br> 不遠處,突然傳來一陣疾馳馬蹄之聲。</br> 有人大聲喊著:“王回來了!王大勝歸來!”</br> 大勝?!</br> 韓兆猝然回頭。</br> 而正在這時,許壽猛然發力,脫開韓兆掌控。</br> 小院之中,劍拔弩張。</br> 韓兆再不管外面喧嘩,只一雙眼,緊緊盯著許壽。</br> 許壽看不清他的目光。</br> 但卻無端,渾身緊繃,如芒在背。</br> 不應該的!</br> 剛剛不應該一感到對方松懈,就立刻動手!</br> 自己絕不是眼前這刺客的對手,若是激怒了他,這短短片刻之間,就算王回來,外面喧囂,也都救不了自己!</br> 許壽冷汗直冒。</br> 外面喊聲震天,依稀能聽到,是劇烈歡呼之聲。有人在往并州王府外涌去。許壽不敢大喊,唯恐再逼急了韓兆。他強自鎮定:“王回來了,你不怕你的行動被王發現,被處死嗎?”</br> 韓兆一聲不吭。</br> 只把匕首又橫在身前。</br> 王的名頭竟都無用。</br> 雨水沖在許壽身上,將他渾身都浸濕。眼前這人,怎么對王無動于衷?一瞬間,一個可怕的念頭涌入許壽腦中。</br> 不,不止是韓驍儉。</br> ……這刺客,或許是韓驍儉和樓麟一起示意,讓他來了結自己性命!</br> 只一剎那。</br> 毛骨悚然。</br> 許壽渾身上下汗毛倒豎,原先平和精致的小院,一時間,他竟感到,似有步步殺機。</br> 這里不能待了。</br> 這個刺客不會受他蠱惑。</br> 樓麟和韓驍儉都要殺他。現在是他們還沒進并州王府。一旦他們都進來,自己將再無逃生之機!</br> 前后都是死。</br> 但闖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</br> 許壽轉頭。</br> 不遠處是一他的馬廄。</br> 他慣騎的踏雪黑馬,便拴在期間。</br> 許壽猛一咬牙。</br> 只剎那間,他爆發出無與倫比的速度,猛然沖向馬廄,雙手用力,竟生生扯斷了拴馬的繩!</br> 那刺客似是沒料到他有此動作。</br> 怔了一怔。</br> 下一刻,那刺客欺身上前。許壽不敢停留,翻身跨上馬背。他忍著喉間腥甜上涌的味道,大喝一聲!</br> 踏雪如離弦之箭,瞬間奔出了院門。</br> 而就在跨出院門的同一時間。</br> 一聲利刃破空之響。</br> 許壽倉皇回頭。</br> 便見那短匕,被刺客擲出,狠狠釘在院門之上,離他方才的位置,只差分毫。</br> ……多虧了雨幕!</br> 許壽一步也不敢停留。</br> 他策馬往前。那刺客并未追出。想來是樓麟二人吩咐要秘密處置他,不愿叫人看見。有人看到許壽,對他打招呼:“許先生……”</br> “我去接王和大將軍回來!”</br> 許壽囫圇說著。</br> 他策馬狂奔。</br> 馬蹄在地上濺起一地泥濘水花。</br> 逃!</br> 他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念頭。</br> 要逃!</br> 只有在樓麟和韓驍儉回來之前,逃出西夷掌控范圍,他才有可能有一線生機!</br> 他不管身后人的目光,飛快往前。</br> 后面有西夷兵士疑惑道:“許先生是有什么急事嗎?”</br> “大概是有要緊的東西要告訴王和大將軍吧。我們也管不了……”</br> 那些聲音都被遠遠拋在許壽腦后。</br> 直到終于出了王府大門。</br> 遠遠的,他似看到有西夷旗幟往王府而來。</br> 許壽魂飛魄散。</br> 他調轉馬頭,沒有絲毫猶豫,往另一邊出城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</br> 而另一邊,他小院之中。</br> 韓兆已將許壽房內西夷軍報快速看過一遍。</br> 而后,飛快投入炭盆之中。直到看著火焰燒盡了最后一點紙屑,他貓著身體,悄無聲息,回到自己房間之中。</br> 風雨陣陣。</br> 落葉紛飛。</br> 屏風之后,桑延聽了許久床的搖動。而后,忽然那床響動更猛烈些,下一刻,他復又聽到韓兆的聲音。</br> “鳶娘……”</br> 韓兆的聲音有些大。</br> 桑延喉頭翻滾,竭力閉上眼睛。</br> 屏風另一側。</br> 韓兆已經躍進窗中。他渾身衣服濕透,但卻只能捂在被褥里。他看一眼蕭靜姝,對方朝他點了點頭,示意桑延并未察覺出端倪。</br> 韓兆也點頭。</br> 他滾進被褥之內。</br> 蕭靜姝手心干燥溫暖。而他手心,冰冷潮濕。</br> 他在被衾中牽過她的手。</br> 方才刺殺師兄時,那不可言說的心情,還有對于往昔的些許回憶。好像瞬間,都有了歸處。</br> 他伸出一只手指來,在她手心慢慢寫下“許”“逃”兩個字。</br> 而后肯定地點了點頭。</br> 他眸中一片清明冷靜。</br> 他在告訴她,許壽已逃。而這逃,是他故意的。</br> 是他故意擲偏了匕首。</br> 是他故意放許壽離開。</br> 他知曉,許壽已經猜疑是樓麟和韓驍儉都要他死。他萬不敢再留在西夷轄地之內。當時若殺許壽,許壽負隅頑抗之下,或許要耽擱些時間,而那樣,或許,不一定能在樓麟等人回來前解決他。</br> 時間不夠了。</br> 樓麟一回來,府內眾西夷兵士必然都會起來。那時,他再逃回屋內,便來不及,而若要借機查看許壽房內軍報,就更不可能。</br> 他本來也是要造成許壽叛敵之景。</br> 而眼下,許壽誤解,在眾目睽睽之下叛逃,反而比死更好。</br> 韓兆一筆一劃,在蕭靜姝掌中寫字。</br> 她手掌柔軟細膩。只有指節處,有一點細微薄繭。</br> 這薄繭看不出。</br> 但觸摸,卻能察覺。</br> 他的手輕輕摁在那薄繭處。心里的些許褶皺,一點點都被撫平。他身上的黑衣已然被捂干,只等待會,投入炭盆之內。屋內一片黑暗。但他離她極近,近到能聽到,她平穩的呼吸。</br> 韓兆指尖再次觸到她掌心。</br> 但這次,卻沒在她掌中寫字,而是慢慢往上,擠入指縫之間,手指相扣。</br> 黑夜融融。</br> 屏風后,還有別人。</br> 但他喉嚨滾動。在這一刻,忽然想要喚她一句。</br> 圣人。</br> 他的,圣人。</br> 妄念似在滋長。</br> 無聲無息。</br> 而便在這時。</br>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</br> 而后有人大聲拍門喊:“出來!大良人,都快出來!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