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觸到韓驍儉目光的那一剎那,韓兆嘴唇蠕動了一下。</br> 中堂中點滿了蠟燭。</br> 燭淚流淌,照得中堂宛如白晝。</br> 樓麟手上長刀寒光閃爍。韓兆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,半晌,他忽然出聲:“王不要!我……說?!?lt;/br> 他似是下定決心。</br> 話語艱難地開口:“……若王是想知道,師兄之事,昨日午后,我確實和師兄見過。那時他喝了酒,有些醉意。他同我說……”</br> 說到這里,韓兆聲音越發艱澀。</br> 頓了頓,方又道:“……他同我說,他在西夷軍中,受大將軍排擠,覺得自己無有用武之地。他言語之間,對大將軍多有怨懟……但這怨懟,想來只是一時想岔,更何況,他字字句句都未提及到王,更未對王不敬!還請王……明鑒。”</br> 他說完話,微微躬下身來。</br> 那是一副有些頹喪的姿態。</br> 上首,樓麟神色莫測。而下面,桑延不敢置信,看著韓兆,心中只覺如有一把怒火在燒。</br> 原來韓兆,是真的知道那許壽的事情。</br> 但剛剛,王用鳶娘逼他,他卻怎么也不肯說,就怕影響大將軍聲譽。</br> 他不是說,要保護自己的女人嗎?</br> 結果,就是這樣保護?</br> 鳶娘為他收起尖爪,收起那些眼神,隨他折騰,換來的,竟然就是這些嗎?難怪鳶娘會有別的心思,會想和自己交好,原來是因為,她知道自己的男人,是個這樣的懦夫!</br> 中堂不小。</br> 但桑延心中郁結,驀然竟有種想要與人決斗的沖動。</br> 桑隼還在身側。眼前情形,更加由不得他胡來。他深呼吸一口氣,強壓下自己情緒。</br> 上首,樓麟瞇了瞇眼。</br> 他道:“就這些?”</br> 韓兆點頭:“我已知無不言……”</br> 樓麟:“許壽出逃,你竟不知?”</br> 韓兆愕然,半晌才出聲:“師兄……逃?”</br> 他似是覺得荒謬。</br> 然而,還未說完,樓麟又道:“豕牙族叛亂,此事,莫非,你也不知?”</br> 在樓麟之前,草原上各部族分散,雖名義上都歸西夷統領,但其實早就分而治之已久,四分五裂,并不聽從西夷王的指揮。</br> 樓麟任西夷王后,窮兵黷武,征討草原,將各個分散的部族全部重新納入麾下,西夷比之以前,前所未有的壯大。而阿單狐所在的阿部族,還有豕牙族,這是這其中,最大最要緊的兩個族群。</br> 若按照原本的打算,樓麟才整肅了這些部族,是要再穩固一段時間的實力,過幾年,再舉兵大良的。但因為蕭靜姝提前部署破除土地兼并之策,樓麟為免夜長夢多,故而才將計劃提前。</br> 這些事情,韓兆都知曉。</br> 但他未曾想到,豕牙族中,竟出了叛亂之事。</br> 若說先前的驚愕是裝出,那現在的愕然,便是實實在在,再無半點虛假。</br> 樓麟對上他的目光,一點一點,審視著他臉上表情:“……兩日前,我才出涼州不久,豕牙族便在涼州發起叛亂,且豕牙族人,還綁了我留在涼州的心腹,模仿了他的字跡,送密信給我,言道是有要事,要我輕騎趕往涼州,耽誤不得,想要用這種手段,擒住我,好讓豕牙族,從此為西夷之首。但他們沒料到,我那心腹很是忠心,雖然假裝送信,卻在信中給我留了只有我看得懂的暗號。我面上沒動并州的人馬,但卻悄悄帶了幾隊親兵回去,擒住豕牙族的首領殺死,然后,才平息了這場叛亂?!?lt;/br> 他一邊說著話,目光分毫未從韓兆臉上移開:“而我才得勝,從涼州回來,剛到并州王府門口,就看到許壽倉皇逃跑。且在他房中,我發現最近的軍報,竟都不見了。韓兆,對于這些,你,就沒有什么要解釋的嗎?”</br> “我……”</br> 韓兆急促呼吸著。</br> 他面上,是不敢置信,亦是惶惑不安:“這些事,我全不知曉!今夜,我一直在房中未曾出去,對,二,二將軍和我在一處的,他都知道!昨日和師兄喝酒,他是說了些對大將軍不敬的話語,是以方才,我才不敢說出。但其他的,他真的沒有對我說過!我也不知豕牙族竟會叛亂……如果我真的有異心,師兄都逃跑了,我怎么可能不逃!又怎么會在房中等著人抓?師兄他,他……”</br> 韓兆重重喘了口氣,咬牙道:“他真的和豕牙族叛亂,有關嗎?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樓麟望著他。</br> 半晌,樓麟出聲:“你覺得呢?”</br> 韓兆猶豫片刻,語氣陡然頹喪起來:“……我,不知道?!?lt;/br> “不知道?”</br> “是。我原本以為,師兄和我一樣,都一心想為天下大同之計死而后已。但自從昨日師兄同我說了那些詆毀大將軍的話……我卻發現,師兄和我記憶中的師兄,似乎已經不是一個人。師兄逃跑,可能是因為同我說了那些話,怕我告密,影響仕途,這是最好的結果。但若真是因著豕牙族……豕牙族……”</br> 他話語艱難起來:“……若他真是因為豕牙族戰敗逃走,那他必然要找一個能收容他的地方。西夷他待不下去了,阿部族對王又極忠心。那么,他能跑的地方,就只剩下一個,那便是……”</br> “大良。”</br> “大良?!?lt;/br> 他的聲音,和樓麟的聲音同時響起。</br> 中堂內,一片寂靜無聲,只有大門被外面的風吹得不住晃動,發出哐當的聲音,中堂內的燭火,也在這時,因著風雨,跳動了一下。</br> 氣氛凝滯,如鬼如魅。</br> 半晌,樓麟對下首一兵士開口:“去韓兆房中?!?lt;/br> 侍從立即應聲。</br> 但還未出去,便見桑延呼吸一滯。桑延往前一步,急迫道:“王!不必去房里搜尋,我可以作證,今夜從黃昏時起,我就一直和韓兆還有鳶娘在一起,他們一步也沒離開過房間!”</br> 鳶娘方才在房中,被韓兆那般折磨。</br> 犽哲愛嫖妓。是以,桑延也知曉,大良有些男人,床笫之間,常以各種淫亂的器具折辱女人。</br> 鳶娘身上全是啃咬的齒痕。</br> 之前床榻又動成那樣。</br> 說不準,房中便藏了什么侮辱女子的器具。他二人單獨用,就讓鳶娘變得這樣沉默,要是被人搜出,當場呈上……</br> 別說是大良女人。</br> 就算是想來粗獷的西夷女人,也受不了這樣的羞辱。</br> 桑隼眉頭擰起。</br> 他低聲喝道:“桑延!不要胡鬧!”</br> 桑延只覺胸中那股火焰越燒越旺。他咬牙望向韓兆:“你不解釋嗎!你也不攔著嗎!”</br> 韓兆轉過頭來。</br> 隱約之間,他似乎覺察出什么。</br> 但眼下劍拔弩張,事情正在關鍵時刻,那點念頭,好像只閃過一下,旋即消失不見。</br> 他想要去看蕭靜姝,但眼下,蕭靜姝只是個類似女奴的存在,從上了中堂開始,便只得在他身后,什么也不能說,以免做出任何違背身份的事情,惹人注意。而且,他也知曉,必須要讓樓麟去搜房間,否則,不足以打消他的懷疑和顧慮。</br> 韓兆不開口。</br> 桑延心中憤怒更濃。</br> 什么功夫好,什么武藝高強,原來都是假的!廢的!</br> 桑延大聲道:“王!我愿意向鷹神起誓……”</br> “閉嘴!”</br> “鷹神”二字一出,桑隼驟然色變。</br> 他再顧不得其他,猛然上前,一把拉住桑延。</br> “還不快向王謝罪!”</br> 他低喝出聲,腳上沒有留力,狠狠踹向桑延后膝。</br> 桑延悶哼一聲,跪在地上。</br> 鷹神是西夷的信仰。</br> 對鷹神起誓,常常都是在性命攸關,生死一線之際。且若所發誓言為假,西夷人認為,鷹神便會詛咒起誓人,令他父母兄弟都受其害,而其本人,也會從此被草原背棄,死后的靈魂,也將沒有歸宿。</br> 桑延在今日之事上對鷹神起誓,今日不是他性命攸關,那起誓之事本身,就已經是對鷹神的不敬。</br> 更何況,他這般維護韓兆和蕭靜姝,更容易引得樓麟猜忌。</br> 桑延被迫跪下。</br> 他膝蓋磕在堅硬地板之上,緊咬著牙。</br> 而韓兆,只微頓了頓,隨即便道:“我……懇請王,搜查房間,證明我的清白?!?lt;/br> 在他身后。</br> 蕭靜姝一言不語。</br> 桑延卻是霍然抬起頭來,不敢置信,憤怒望著他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