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延眼神空洞,如遭雷擊。</br> 而蕭靜姝則是對著樓麟又施一禮。</br> 她輕聲道:“方才王說,大良圣人可能已經(jīng)身死,但無法確定,還需二將軍帶隊,前去攻打驗證。但傅行奸詐,二將軍又從未見過圣人,倘若圣人確實不在了,但傅行尋了別人,假作圣人,二將軍又怎能辨認得出?羲和有一計。昔年在長安皇宮,我見過圣人許多次,傅行如果找人假扮,別人識不出,我卻是一定認得的。且派人佯攻,還會損傷我西夷兵士,倒不如,由我和二將軍只身前往,我有大良郡主的身份,是皇室宗親,于情于理,我去投奔,圣人都會接見我。若未接見,圣人便極可能,確實身死了。而若接見,我也能近距離,準確辨認出圣人的真假。如此,不必損傷西夷一兵一卒,且傳回來的信息,還能準確許多。”</br> 她聲音溫和。</br> 復(fù)又看了一眼韓兆。</br> 她道:“……我是郡主,到時委屈二將軍接受一番易容,將臉上西夷人的特征掩蓋一二,才好扮作我的侍從。我身邊有二將軍守著,安危也不用擔心,而韓大人……便可留在并州,伺候在王身旁,等我和二將軍回來。若能以此,為西夷效力,減少些許傷亡,那羲和……也能彌補一些,之前欺瞞王的過錯了。”</br> 她話語徐徐。</br> 話中內(nèi)容,極是妥帖。</br> 她是韓兆的女人。</br> 大良女人,向來看重貞潔。她將韓兆留在并州,便等于,樓麟握住了她的人質(zhì)。而有桑延在她身邊,和她一起,桑延對樓麟忠心耿耿,她即便在大良,也翻不出什么花樣來。</br> 更何況,若她到了大良,出爾反爾,那韓兆身上,必然有許多她的私密之物。到時,只要派人將這些東西送到大良大營,那時,她羲和郡主的清名,便將毀于一旦,且極有可能,反而被懷疑,和西夷有勾結(jié)。</br> 蕭靜姝主動送上了把柄。</br> 這是個再妥帖不過,比之前的想法更好的建議。</br> 中堂之內(nèi),燭淚緩緩流淌。</br> 半晌,樓麟道:“可。”</br> 幽州城外,月光如洗。</br> 大良大營門口。</br> 一匹駿馬一陣嘶鳴,已然力竭,半跪在地上。</br> 駿馬身前揚起陣陣塵土。</br> 一個壯碩女子率先跳下馬,而后,她扶著馬上的婦人,也下了馬來。</br> 那婦人面色蒼白,殊無血色,才一落地,便忍不住捂著心口,嘔吐了起來。</br> 婦人正是陳王妃。</br> 先前傅行派人去陳地,接陳王妃過來,因蕭靜鸞病情緊急,故而等不到坐馬車慢慢趕來,而是派了一個會馬術(shù)、會些功夫的仆婦和她同乘一騎,日夜兼程,迅疾趕來。</br> 陳王妃胃里的東西早在先前中途休息的時候,就吐了個干凈。</br> 現(xiàn)在嘔出來的,不過是發(fā)綠的膽汁。</br> 她面上一陣痛苦之色。而此時,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,那是先前落后了陳王妃片刻的一騎,也跟了過來。</br> 同樣是一個仆婦,帶著一個女子在騎馬。</br> 那女子雖騎馬,卻和陳王妃一樣穿著寬袍大袖,面上同樣失了血色,才下馬時,甚至晃了晃身子,還是仆婦攙扶著,才沒有倒下。</br> “母親,您還好嗎?……”</br> 那女子明顯還沒有緩過來,但卻不敢耽擱,對著前面的陳王妃小聲喚了一句。</br> 陳王妃閉了閉眼,重重吐了口氣,下一刻,她轉(zhuǎn)過身來,重重一個巴掌,甩在了眼前綠蘿臉上。</br> “廢物!”</br> 陳王妃面色猙獰,綠蘿臉上只一下,便腫起了一個五指印。陳王妃咬牙道:“我都吐成這樣,你還問我身子好不好?你是明知故問,想要嘲諷于我嗎?果然,賤婢就是賤婢!就算占了我陳地世子妃的名頭,也照樣是個不入流的東西!”</br> 陳王妃一路被迫奔波,辛苦不已。</br> 眼下終于到了大營,但她身心俱疲,顛簸得難受,便將怒火全部發(fā)在了綠蘿身上。</br> 綠蘿捂著臉,沒有出聲。</br> 此刻月光稀薄,看不明顯,但其實,她臉上已經(jīng)有好幾個掌印了。常常是一個還沒消下去,陳王妃的下一個巴掌,就已經(jīng)扇了過來。</br> 這一路上,類似的情形發(fā)生得太多了。</br> 多到就連傅行特意派來的仆婦,也從一開始的吃驚,到現(xiàn)在的無動于衷,不動聲色。</br> 綠蘿斂下眉眼。</br> 她宛如一個最聽話,最怯懦的兒媳,抿著嘴唇,一聲不吭,只有淚水在眼中打轉(zhuǎn)。</br> 陳王妃一見她的模樣,登時氣性更甚。</br> 她冷笑一聲,又是一腳朝著綠蘿踹去:“下賤的東西!都到了這里,還裝什么裝?在汝兒面前,你還沒裝夠?現(xiàn)在汝兒不在,你還要做出一副我欺辱了你的模樣?若不是汝兒攔著,就你這樣煙視媚行,心術(shù)不正的狐貍精,我早叫人片了你的肉,一片一片,當著你的面丟進湖里喂魚!”</br> 她對著綠蘿便是狠狠兩腳。</br> 綠蘿世子妃的衣袍上,很快便染上兩個明顯的腳印。</br> 綠蘿身子羸弱,受不住這力道,往后趔趄了兩步。她其實并未開口,只是一味承受,但陳王妃見她樣子,心中那點想要凌虐人的欲望,卻更強了幾分。</br> 就是這幅模樣。</br> 這幅委屈可憐,逆來順受的模樣!</br> 哄得在陳地時,汝兒還以為她受了多大委屈,對她心中有愧,愛重有加!</br> 但其實呢?</br> 她哪里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柔弱?不過是個宮婢的出身,偏偏心眼極多。自己好幾次想法子陷害她,想要她身敗名裂,卻都不能如意。半個月前,自己甚至氣昏了頭,給她下了春藥,想讓一個侍從糟蹋她,她身子不貞,便不能再做世子妃,但結(jié)果呢?那樣烈的春藥,她竟然生生忍著,用剪子傷了侍從,又傷了自己,來保持理智!這事甚至惹得季汝發(fā)怒,對自己冷淡了許多不說,還從庫里撥了許多東西,安慰綠蘿,甚至派了許多會功夫的侍女,在她身邊保護……</br> 陳王府中一共就那么幾個主人。</br> 派人守著綠蘿的小院,到底是防誰,一目了然。</br> 陳王妃恨得幾乎咬碎一口牙。都是綠蘿!這賤婢害她母子離心!</br> 而這回,傅行竟說什么有一人中了什么每月發(fā)作的毒藥,要她來解。她雖不知傅行是何意,但傅行如今如日中天,此事又被說得事關(guān)對西夷的戰(zhàn)爭,她無法拒絕,只得前來。但過來之前,她卻以“舍不得兒媳”,“要兒媳貼身伺候”為名,令綠蘿和她同行。</br> 她和綠蘿先騎千里馬趕來。而后面,幾百陳地兵士,再過一日,便也能過來。</br> 只是,原本想著,在路上,只有自己和綠蘿,沒有季汝,她或許能神不知鬼不覺,將綠蘿害死。</br> 但傅行派來的那兩個仆婦,雖不管她打罵綠蘿,卻盯得極緊,有她們在,她仍是無法動手。</br> 大營之外,是黃沙還未化的堅冰。</br> 陳王妃又是狠狠一腳,綠蘿登時被踹得跪在冰面之上。</br> 膝蓋生疼。</br> 陳王妃在她頭頂,刻毒怨恨地開口:“我身子不舒服,膽汁吐在了地上。你還不用手把地上清理干凈,是要讓明日別人也看到我嘔吐的痕跡,好笑話我身子弱嗎?”</br> “……是。”</br> 綠蘿低低應(yīng)了一聲。</br> 那聲音柔順溫婉,似是含著無盡委屈。</br> 她低頭,從腰間拿出一張帕子,跪倒腥臭的膽汁前,就要擦拭。發(fā)絲垂下,掩住她眼中滔天恨意——</br> 下一刻。</br> 一只腳,踩在她柔嫩的手背上。</br> “手帕?”</br> 陳王妃冷笑一聲,那只踩著綠蘿的腳,又碾了碾。她說:“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嗎?我要的,是你用手,來清理干凈。”m.</br> “……”</br> 那灘膽汁混雜著地上的泥沙,黏膩惡心,泛著惡臭。</br> 陳王妃冷笑一聲:“怎么,當著汝兒的面,你不是說,你最重孝道,不敢忤逆我,是以,愿意和我一同過來嗎?這才幾日,便嫌棄我的膽汁臟,你世子妃的手,便舍不得紆尊降貴,替我清理了?”</br> 她陰鷙看著綠蘿。</br> 事事皆不順意,季汝還奪走了她手上大半權(quán)力。</br> 在日復(fù)一日的不甘和痛苦之中,她的面容枯瘦凹陷,哪里還有一絲從前雍容溫和陳王妃的影子。</br> 綠蘿目光微閃。</br> 她看著眼前的冰面。</br> 冰面粗糲,月光稀薄。但她還是能看出,上面倒映出的一點肉色。</br> 她知道,那是陳王妃臉上的肉色。</br> 不會太久了。</br> 她告訴著自己。</br> 她被牽連,被迫嫁入陳王府,卻不得不受這毒婦的磋磨。她沒有別的選擇,只能先伏低做小,隱忍不發(fā),便如從前,剛?cè)雽m時,被迫做王澄的對食一般——</br> 但當日,王澄沒能折磨死她,反而是他,先一步身死。</br> 而現(xiàn)在,陳王妃也是一樣。</br> 這毒婦不是到現(xiàn)在,還鬧著不愿讓季汝從世子變成陳王,好以此繼續(xù)霸著陳王妃的名頭嗎?她不是一心想害死自己,好騰出季汝正妻的位置嗎?</br> 綠蘿心中一片諷意。</br> 他們母子的死活,她全不在乎。</br> 莫說世子妃的位置。便是王妃,她也全不稀罕。從始至終。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,她想要的,只有一人而已。</br> 只是情勢逼人,她不做這世子妃,就得死。</br> 是他們逼她,把她逼到這樣的地步。</br> 那她,當然也不能坐以待斃。</br> 她知道,陳王妃特意帶她一同出來,是想害她。</br> 但她又何嘗,不想借此害陳王妃?</br> 機會來了。只是看誰手段更高明。</br> 綠蘿心中冷意陣陣。</br> 但她只低下頭來。</br> 她松開手上的帕子,直接用柔軟的雙手,去觸碰了那灘惡心膽汁。</br> “兒媳不敢。”</br> 她輕聲地,恭順地說。</br> “兒媳愿為母親分憂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(nèi)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(jīng)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(nèi)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