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蘿提著食盒走出小院。</br> 她徑自回到自己住處。</br> 同屋的文鳶已經去當值了,屋內如今空空蕩蕩,只有她一人。</br> 她將食盒放在桌上,而后拿起食盒中的空碗。那一個不算小的湯面碗,此刻干干凈凈,里面的湯和面,都被盡數吃光。</br> 她眼中淚意閃過。</br> 她的手,不自禁撫摸著那面碗。綠蘿腦中,閃過先前韓兆吃面時的情形。他拿過她的筷子,沒有多說什么,但卻把那面送入嘴中……</br> 他是信她的。</br> 那雞湯打碎在地上,韓兆一定已經發現雞湯內有毒。她原本以為,韓兆會對她冷眼相待,甚至將她轟出小院……</br> 但他,卻竟是信她的。</br> 在明知她給他送了有毒的雞湯后,他還是沒有讓她先吃,反而自己吃下了那碗湯面。</br> 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對她如此。</br> 入宮前,她的父母未曾這樣對過她。入宮后,王澄也沒有這樣對過她。</br> 王澄是養心閣的太監,亦是不久前,因著給圣人上午膳時,將柿子和螃蟹放在一起,惹得圣人疑心,被當場處死的兩個太監之一。</br> 所有人都以為,她是因為對食王澄死了,沒了依靠,才不得不投靠了沙秋明。但其實并非如此。她之所以對沙秋明惟命是從,之所以甚至明知雞湯有毒,也不得不依著他的意思,將湯送給韓兆……</br> 那是因為,只有沙秋明知曉,王澄,是被她害死的。</br> 王澄對她不好。</br> 宮中對食之風不小。歷來帝王雖不喜這些,卻也未過多干涉。宮女太監,深宮寂寞,彼此對食,是慰藉,也是依靠。綠蘿長相秀麗,從前初來養心閣,無依無靠,而王澄在養心閣內人緣不錯,她為了生存,同他做了對食。</br> 但有的人,表面是人,背后,卻成了惡鬼。</br> 王澄明面上和善溫文,對誰都是一副笑模樣,但背地里,在房中,卻是變著花樣折磨她。她要當值,身上不能有痕跡,他就用了不知從哪里學來的手段,不讓她皮肉顯傷痕,卻能讓她更加痛苦難耐。但與此同時,他又覺得她姿色尚可,抱著萬一有天,能把她獻給圣人,靠她上位的心思,因此,沒有真的用旁物破了她的身子。</br> 她被他牢牢掌握在掌心,無法逃離。她曾反抗過。她聽說,大內總管沙秋明處事公正,毫無偏私,且是王澄的干爹,她便孤注一擲,將事情告訴沙秋明,以為這樣,便可逃出魔爪。未想到,沙秋明明明聽聞此事時,還在她面前大驚失色,表示著要教訓王澄,但當天夜里,她還在房中歇息,同屋的文鳶出去當值,王澄便一身酒氣,闖進了屋中。</br> 她驚慌失措,膽顫不已。王澄用腳踩在她臉上,一臉扭曲的興奮。他對她說:“我原本還對你有些愧疚,覺得這樣對你,是不是太過火了。但沒想到,你原來也是個簜婦!你去找我干爹做什么?想讓他為你主持公道?你是不是想要向他獻身?怎么,我還不能滿足你嗎?”</br> 他獰笑著折磨她。她的口中被塞入破布,喉中發出陣陣嗚咽。劇痛如潮水涌來,她最后的回憶,便是王澄猙獰快意的笑,還有自己被汗水濡濕的眼簾……</br> 從那日起,她便變了一個人。</br> 她在這養心閣中,安分守己,干著自己的差事。王澄虐待她,她順從怯懦,再不反抗。王澄以為,她已經徹底歸從。但只有綠蘿知道,她心底,恨意從未消散。</br> 她要殺了王澄。不靠沙秋明,不靠別人,而靠自己。</br> 為了這機會,她苦苦等了許久,而后,那天終于來了。</br> 王澄是司膳局的太監,每到逢五和十的日子,便輪到他給圣人布菜。那日,她在后廚眼尖看到,今日的菜肴,有一道水晶柿餅。她曾聽村中老人說過,柿子不能和蟹同食,否則,便會腹瀉難受,而如果量大,甚至可能讓人斃命。</br> 她記住了這一點。而后,在王澄傳菜的時候,她故意去到廚房,假裝“不小心”,碰掉了一道鵝炙。彼時廚房里只有王澄和她兩人,王澄大怒,當即便要打她,她跪在地上,哭泣著說,她先前熬了一道蟹粉羹,是準備給王澄補身子用的,如今鵝炙沒了,馬上便要傳膳,若是少了道菜,圣人必然怪罪。不如將蟹粉羹放在御碗中,替代鵝炙,將今日之事先混過去……</br> 綠蘿那些日子,為著討好王澄,確實常常給他做補品。綠蘿手藝不錯,王澄心中忖度,到時將蟹粉羹放得離圣人遠些,圣人大約也不會想到去吃,或許便可蒙混過關。他依著綠蘿的建議,換了那鵝炙。蟹粉羹按例被銀針試了毒,上了桌……</br> 而后,王澄被殺,綠蘿站在當時的殿外,面上一片木然,而心中,卻是激動不已,幾欲落淚。</br> 王澄死了,終于死了。</br> 她原本只是想著,圣人若同時吃了蟹粉羹和柿子,必然不舒服。到時候太醫診治,發覺是御膳的問題,王澄一定脫不了罪責。但她未曾想到,圣人原本也知道那食物相克之事,圣人勃然大怒,當時便拔劍,刺入王澄胸口。</br> 王澄倒在地上時,大睜的眼看著殿外,她的方向。王澄的血液從胸中汩汩流出,她只覺得,那一刻,天都晴了。</br> 她以為,自己從此便可再無憂慮,安心當值,等著出宮。但未想到,三日之后,沙秋明便找到了她。她被叫到他房中,屋內昏聵,沙秋明正在泡腳。他慢悠悠端著一盞茶,掀起眼皮看她:“把我那干兒子害死了,你現在,心里可快活了?”</br> 綠蘿一驚,還未辯解,沙秋明便道:“不錯,你做得很隱蔽。圣人即便去查王澄,也只會查到是他偷換了菜肴,而你是他的對食,卻在那日,在殿外,在圣人震怒時,未曾為他求饒一句。其余的,圣人不會知曉。但你卻不知,那日的蟹粉羹被丟棄后,我卻去嘗過了,那是你做的味道。王澄從前便拿你做的蟹肉孝敬過我,說是你做的不錯。因此,那日的御膳,我嘗得出來。綠蘿,我也不是要為難你,只是,這件事若被圣人知曉,王澄的下場,你也知道。你想借圣人的手殺王澄,為此不惜謀害龍體……到時候,大概不只是你,你的九族,也保不住了啊。”</br> 他的聲音清淡,但卻句句盡在她的命門。綠蘿渾身顫抖,沙秋明刮了刮茶碗蓋,一張和善白胖的面容復又笑起來:“我在這宮中時間久了,看著風光,但說到底,咱們都是做奴婢的人。下人之間,才更要相互體諒。便是我這根手指,也是為了維護一個跟著我的小太監,被圣人震怒之下砍掉的。綠蘿,王澄做事是過分了些,我也無意拿你的事去給圣人添堵。只是,我為你擔了知情不報的風險,你,是不是也要回報我些什么?”</br> “……公公想要奴婢做什么?”</br> 沙秋明盯著她,忽而一笑。</br> 他道:“我要你,為我做事,忠心耿耿,不能有半點閃失。綠蘿,我不是王澄,若我發現你用像對付王澄這樣的法子對付我……”</br> 他抬起手來。</br> 那四根手指在窗縫的光線里揚著細塵。</br> 他說:“那我,有恩報恩,有仇報仇。你的下場,我敢保證,會比王澄,更凄慘數倍。”</br> 綠蘿被拿捏了命門。</br>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,沙秋明被派到宮外辦事。</br> 同日,她被派著給一個剛進宮的太監講述養心閣內的規矩。</br> 那太監叫韓元。她在去下人房的路上就聽說,韓元是被圣人親口要過來的。她想要找一個依靠,想要想辦法擺脫沙秋明的控制,那便要和他人多結善緣,好充實自己的羽翼。</br> 因此,在那日宮規講解結束后,其余宮女都走了,她留了下來。</br> 她含著淚,做出一副怯懦卻又善良不忍的樣子,告訴韓元,想要在宮中活下去,便要能忍,能做事。</br> 她似乎和他推心置腹。</br> 而在那之后,她便接到了沙秋明從宮外傳來的命令。</br> 沙秋明要她,去給韓兆做對食,且即便豁出命,也要保護他的安全,且要讓他信任她。</br> 她做到了。</br> 她成功留在了韓兆身邊,而且用那次闖入議事殿的舉動,讓他對她有了幾分信任。她原本想著,韓兆已經成了御前太監,或許她依附著他,便能有機會和沙秋明抗衡……</br> 但未想到,沙秋明竟讓她殺他。</br> 她無法反抗。</br> 她親手在雞湯里下了毒。</br> 她咬著牙,彼時彼刻,她只想著,自己的路又少了一條。但那日夜里,她沒有聽聞韓兆的死訊,她今日再去試探,韓兆卻照舊吃下了她的湯面……</br> 她的心中,倏忽一動。</br> 她好像數不清有多少年,沒人再這樣信賴過她。</br> 宮內詭譎。韓兆是個君子。她曾以為她離這樣的人太遠。但當他吃下那一筷湯面,她的心防,好像忽然打開。</br> 他信她。</br> 他在看到她的真面目后,在知道她并不如表面這般善良溫柔后,仍愿對她平靜相待,對她道一聲珍重。</br> 這是何等珍貴的心意。何等少有的信任。</br> 綠蘿眼中倏忽有些發熱。在這深宮,在這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中,忽然有一道光出現在她眼前。</br> 那光是韓兆。而她,想要抓住那光。</br> 她忽然覺得,自己似乎不甘心,再只做韓兆虛假的對食。</br> 她在自己房中,攥著那面碗,強按著心中激蕩。</br> “韓元。”</br> 她在心中一遍遍念著他的名字。</br> “韓元……韓元。”</br> 養心閣議事殿內。</br> 燭火通明,殿內殿外,皆是一樣的明亮。</br> 蕭靜姝坐在上首,看著齊安林從殿外進來。</br> 今日早晨,她才下令給養心閣解禁,而到如今,不過兩個時辰,齊安林就入了宮,請宮人通報,說是想要覲見。</br> 蕭靜姝能猜到,他是為了齊新柔的事情。</br> 但他不知道,不管他對此事說什么,耍什么花招,她都已經派傅行悄悄去了疊翠宮。</br> 疊翠宮中,此刻事情應當已經進展順利。</br> 蕭靜姝昨夜睡得不好,有些疲倦。她揉了揉眉心,等著齊安林走進來。但齊安林剛跪下,還未起身,殿外,有一聲尖銳通傳聲響起:“姜太妃到——”</br> 蕭靜姝怔住。</br> 她坐直起身。</br> 殿外,姜太妃被一個宮女扶著,臉上盡是脂粉也掩不住的憔悴,往殿中而來。</br> 蕭靜姝站起。</br> 她走下去:“如今天花之事方定。母妃為了皇妹傷神,如果有事,又何必親自過來?母妃大可叫宮人……”</br> “皇兒。”</br> 她話未說完,便被姜太妃打斷。</br> 姜太妃緊抿著嘴,目光略有些閃躲。</br> 她道:“皇兒,哀家今日過來,不是為了別的。而是為著……齊婕妤之事。齊婕妤此事,實則因哀家而起。若皇兒要罰,便罰哀家吧!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