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如嘯。</br> 將她的聲音傳到周圍兵士耳中。</br> 陳王妃尸身上,那染血的發絲,因著吹進帳內的風,鼓動飛舞著。</br> 蕭靜鸞在眾人之后。</br> 火把照不亮天上。天上黑沉沉一片,如遮天蔽日的烏云。在跳躍火光之中,有第一個兵士,猶疑地,舉起了劍。</br> 那是一個陳地兵士。</br> 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,第三個。那些人一個個往前,銀色的劍尖,對著帳內的傅行。</br> 傅行慢慢站起身來。</br> 他的身影魁梧,高大,如一座挺拔巍峨的山。他的目光看著數丈之外的蕭靜鸞,面色冰冷無匹:“謀害圣人?”</br> 他說著,竟冷笑了一聲。</br> 他道:“我隨侍圣人這樣多年。她不會不知道,若我出全力要殺人,那人便不該,只在我三丈開外。”</br> 這話一出,蕭靜鸞身前的人面色驟變。</br> 而在同一時刻,傅行驟然發力。他猛地往前,足尖發力,只瞬息之間,便從身前一人腰間,鏘然拔出劍來!</br> 長劍嗡鳴。</br> 傅行猝然轉身。</br> 他一雙沉郁的眼快速看向蕭靜鸞,而后,他手中猛然用力,將長劍往前一擲!</br> 破空之聲響起。</br> 時間好像放慢。</br> 蕭靜鸞瞳孔驟縮。她渾身僵硬,全身血液好像都在此刻凝固,又倏忽喧囂沸騰。她耳邊是兵士們驚恐的呼聲。她僵硬轉過頭。</br> 便看見,一個原本守在她身側,大約是想要得她青眼的兵士,被傅行長劍擲穿了脖頸,死不瞑目,倒在地上。</br> 傅行是大將。</br> 但這般出手,卻還是第一次。</br> 這一手,立時震懾眾人。傅行道:“若陳王妃是我所殺,若我真想謀害‘圣人’,那方才,死的,就不是一個兵士了。”</br> 他眼神沉沉。</br> 望著蕭靜鸞。</br> 蕭靜鸞呼吸急促,先前為穩妥計,也未不引起傅行疑心,是以,她只從陳王妃帶來的那些兵士中,選了些許,安排在傅行營帳周圍。她知道,傅行在軍中積威甚重,若是其余兵士,不知道哪個就是他的眼線,而選新來的陳地人,他們對陳王妃有敬慕之心,而對傅行卻沒有那么多感情。驟見陳王妃身死,他們,才是最有可能最先拔劍的那一波人。</br> 她的確猜對了。</br> 最先聽從她的,便是陳地兵士。</br> 而后面聽到動靜涌來的那些兵士中,受氣氛影響,也有些人陸續拔出了長劍。一切都如她所料。但卻只有一點——</br> 她忽略了傅行的武功。</br> 她自幼能接觸到的男子,只有蕭遙之一人。</br> 蕭遙之是世子。工于心計,運籌帷幄,會些功夫,卻和傅行這般的殺將,全然不同。m.</br> 原來真正的殺將,是能在幾十個不甚成熟的兵士中,取他人首級。</br> 陳地最好的兵力,早被季汝早早都派來。這千人,是陳王妃為了自身安全,硬湊出來的,有許多人甚至是第一次穿鎧甲,他們又如何可能,是傅行一合之敵?</br> 尤其是,在傅行干脆利落,殺死一人,又反過來詰問之后。</br> 只是一瞬。</br> 蕭靜鸞幾乎能感覺到周圍人的恐懼和退縮。</br> 傅行還在注視著她。</br> 她頭皮陣陣發麻。</br> 不行,不能退卻。直到此時,她仍不能退卻!若退,那接下來,她便可能無聲無息消失在傅行手中,又或者最多,成為一個真正的傀儡……</br> 殊死一搏,便在今日!</br> 他只殺了她身邊兵士,她現在還穿了圣人常服!他不敢當眾殺她,否則,要么,便是弒君,要么,便會暴露真正的圣人,已經不在的事實!</br> 蕭靜姝血液騰騰涌動著。</br> 她急促呼吸,不進反退,大聲道:“傅行,你是要殺孤嗎!你若有膽,那便出手弒君!只是,孤縱身死,你也不能有好,你殺了陳王妃,已是罪無可赦,眼下我大良和西夷作戰正酣,大敵當前,又怎容你如此放肆!孤不能容,孤手下千萬大良兵士,亦不能容!”</br> 她聲音嘶啞凄厲。</br> 聲聲句句,都在說當前大局。</br> 傅行雙目如血,死死盯著她。蕭靜鸞哈哈大笑,從地上,撿起一張被風吹到外面的藥方。</br> 那上面墨筆寫就的,是“清心靜氣丸”幾個字。而下面,還有具體的方子。</br> 遠志、當歸、白芍、甘草。</br> 最下面,還有一行小字。</br> “若傅將軍還有其他藥方需要,也盡可告知。”</br> 蕭靜鸞揚起那張藥方。</br> 夜風獵獵,吹得那紙陣陣作響。越來越多的兵士從外面的營帳,漸漸往里涌來。火把簇簇移動,今夜無星,這些火把,便如地上密布的星子,照著眼前寒冰猶存的大地。蕭靜鸞聲音悲愴:“陳王妃特意送來藥方,想為眾將士排憂解難,卻被你這逆賊所殺!傅行!陳王妃一生命途多舛,卻一心向善,你如此作為,就不怕死了以后也要遭萬人唾罵嗎!”</br> “還有這信!”</br> 她話未說完,又彎腰撿起信封。</br> 那是方才新吹的一陣風,將帳內洋洋灑灑的信和紙張,又吹出來許多。</br> 有兵士也撿起了其他藥方來看。</br> 而蕭靜鸞,從信封中抽出信紙,大聲念著:“有關陳地千余兵士一事,還望與陳王妃相商……傅行!這就是你騙陳王妃過來的理由嗎!證據確鑿,你方才不敢殺孤,只是怕孤一身死,你便立刻被群起而攻之!若此處無人,你早便要了孤的性命,你還有什么可辯駁!”</br> 她說著話,將信和信封揉成一團,用力朝傅行擲去。傅行反手抓住信,快速拆開,低頭去看。他用力太快太大,脆弱的信封,都在他掌中被生生扯開。蕭靜鸞冷笑著:“眾將士何在!陳地兵士何在!”</br> “在!”</br> “在!”</br> 她字字句句都是篤定,加之那些藥方,還有陳王妃的尸體刺激,那悉數涌來的千余兵士,心中只覺如有悲憤流動,大聲叫了起來。</br> 蕭靜鸞深吸口氣。</br> “如今,便是為陳王妃報仇,替孤除害的時候了。傅行逆賊——”</br> 她緊緊盯著傅行。</br> 而傅行,卻在此時從信中抬頭,望著她,忽然莫名冷笑了一聲。</br> “信?”</br> 傅行聲音冰冷。</br> 他當著蕭靜鸞和眾人的面,將信揉爛,團作一團,擲于腳下。而后,他將信封徹底撕開,將那閉合在一起的紙張,撕成一張完整的,巨大的紙。</br> 他將那紙如暗器般,朝邊上方才趕來的蔣進丟去。</br> 蔣進慌忙接過。</br> 傅行冷漠道:“蔣將軍,念吧。”</br> 火把照出蔣進帶著緊張的臉。</br> 也照出他手上褐黃色的紙張。</br> 蔣進是最先將八百里加急軍報傳到長安的人,亦是蕭靜姝一手提拔,成為先鋒,在先前的戰事中,于幽州城內,和外面的傅行里應外合,立了功的人。</br> 他深吸口氣。</br> 低頭看向手中黃紙。</br> 借著火光,他循著字念道:“傅將軍,我欲將陳地兵士收攏,在西夷一戰過去后,以這些兵力,架空圣人,把持……”</br> 他才念了兩句。</br> 聲音驟然低下來。</br> 這些大逆不道之語,他不敢再說。但傅行轉頭看來,厲聲命令道:“再念!”</br> “……是!”</br> 傅行之命,他不敢違抗。</br> 在蕭靜鸞煞白的臉色中,蔣進重新抬高了聲音:“……把持朝政。此事,汝兒尚且不知,他處事不決,不必告訴他。若能得將軍幫助,日后,待我垂簾聽政掌權后,必將奉上宰相之位……今次帶來的千余兵士,便可為先鋒,他們都已知曉我的計劃……”</br> 這些字,到后面有些歪歪扭扭。</br> 似是急迫之下寫就。</br> 而更有些字跡,被墨洇染,甚至有些別字。</br> 但這些,都阻擋不了蔣進和其他人,辨認出上面的意思。</br> 蔣進面色嚴肅,垂下雙手。傅行冷聲道:“現在,還有人覺得,是我要謀逆犯上,殺死陳王妃,以圖不軌嗎?”</br> “不可能!”</br> 別人還未出聲,蕭靜鸞面色慘白,倉皇出聲。</br> 怎么可能,怎么可能會這樣!</br> 那封信是她親手寫就,親手裝好。除卻污蔑傅行,以他口吻邀陳王妃之外,再無其他。她失聲厲叫,兇狠望著蔣進:“你在說慌!不可能!陳王妃不可能!她沒有寫這些話!”</br> “圣人又怎么會提前知道,陳王妃在信封內側,還額外寫了字呢?”</br> 傅行聲音冰冷。</br> 他微微偏了偏頭,示意蔣進。</br> 蔣進隨即將那展開的信封,捧到蕭靜鸞身前。</br> 火把明滅。</br> 照出上面明顯生疏的字跡。</br> 蕭靜鸞呼吸急促如風箱。在看到那些大逆不道之語的一瞬間,她下意識就想把信封揉爛,甚至吞吃入腹,讓人再找不到它的蹤跡——</br> 但她不能。</br> 信是在眾目睽睽下交給她的。</br> 她若毀信,反而更證實蔣進所讀內容為真。而她若不毀,旁人看到,更是雪上加霜。她什么也做不了。便連信封上那歪歪扭扭明顯不熟練的字跡,都可以被說成是因是要事,故意寫成左手字之類。眼下,陳王妃有異心,那哪怕她成功污蔑了傅行,說是他殺的陳王妃,那這殺人,清君側,正當之舉。蕭靜鸞知道,她再沒了能讓其余眾人,替她誅殺傅行的理由——</br> 便在此時。</br> 她后頸一陣發麻。</br> 她似乎覺得,有什么東西,正在緩慢在她頭頂冰涼蠕動。</br> 她面白如紙,倉皇抬起頭來。</br> 她看到了。</br> 那東西,是傅行的目光。</br> 傅行的目光,看著她,便如看著一個死人。</br> 風將他冰冷無情的聲音帶來:</br> “圣人怕是累了,才會有如此舉動。還是由臣,送您回大帳中吧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