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靜鸞縱然心中有過預料，但在此刻，仍是克制不住，陣陣發抖。</br> 夜風從茅屋空隙中透進來。</br> 絲絲縷縷，寒人心骨。</br> 蕭靜鸞看著眼前的男人一下一下，將布條狎昵打在她身上，一邊開口：“原來是個假圣人，難怪傅行敢動手。只是，傅行知道你是假的，別人可不知道。除非傅行自己動手，否則，大庭廣眾之下，誰敢殺你？有你在，我就有了傅行的把柄，只要他敢派兵過來，我就能把你推出去，威脅他退兵，他要是敢不退，那就是枉顧圣人性命，謀逆犯上。這樣大的好處，你以為，我可能放你走嗎？”</br> 陳樋說著話，抬起眼來，似笑非笑看著她。</br> 這一眼，幾讓人遍體生寒。</br> 陳樋腮邊被舌頭頂出一個鼓包。</br> 他上下看了蕭靜鸞一眼，又道：“細皮嫩肉，又這么會那些繁文縟節的禮儀，餓狠了，喝個肉粥，也還能這么矜貴。你就算不是圣人，應當也是什么皇親國戚，看上去，便是驕傲得很啊。要讓你踏踏實實為我所用，可不容易。我看你年紀不大，可還是處子？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蕭靜鸞從未受過這等屈辱。她緊咬著牙，不肯出聲。</br> 這般烈女模樣，倒是令陳樋又嗤笑了一聲。他望著她，慢慢開口：“如果是處子，那就跟了我，柔順些，聽話些，只要懷了我的孩子，我就也能允你多些自由。日后，你靠我保命，我也能靠著你的身份飛黃騰達。但你要不是……”</br> 他聲音緩慢。</br> 他道：“不是，那在外面生過孩子也不一定。萬一傅行用你的孩子威脅你，你豈不是還要背叛？那我就算睡了你，你也不會對我有依附之心，倒不如把你丟到外面，讓我的那些兄弟們……”</br> “陳樋！”</br> 他越說越不堪。蕭靜鸞渾身戰栗，終于再忍不住，咬牙出聲。</br> 她不敢置信望著他。</br> “你都說了，要用我逼退傅行！你把我丟到外面，就不怕我死了嗎！”</br> “死？”</br> 陳樋仿佛聽到什么可笑的話一般。</br> 他松開手上布條，一把擒住蕭靜鸞下頜。他手勁極大，毫不憐惜。蕭靜鸞下巴處，幾乎是立時吃痛，出現幾條紅痕。</br> “你不敢死。”</br> 陳樋的瞳仁微棕。</br> 眼白里，帶著些褐黃的顏色。</br> 他盯著她，身上的味道幾乎直直沖入蕭靜鸞鼻腔。他道：“如果你是為了名節就要尋死的貞潔烈女，那早就會有反應了。你以為，我會信你要尋死的話？”</br> 他聲音不高。</br> 但語中內容，俱是狠厲。</br> 蕭靜鸞渾身顫抖如落葉。從逃出來開始，一路艱辛痛楚，加之被羞辱威脅，但她一直強撐著，不肯落淚。但眼下，她鼻尖酸楚難耐，恐懼和絕望在心中不斷滋生，幾乎吞噬她的腦海。</br> “……我是……”</br> 她顫抖著說。</br> 一行眼淚，終于從她眼中落下來。</br> “我是……”</br> 她又重復著。</br> 陳樋瞇了瞇眼。</br> 蕭靜鸞不敢遲疑。</br> 她強忍住越來越兇的淚意：“陳……陳大當家……”</br> 陳樋笑了一聲。</br> “早些老實，不就好了嗎？一個女人……”</br> 陳樋又勾了勾嘴角。</br> 他突然微蹲下身，在蕭靜鸞短促的驚呼聲中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。</br> 東邊，便是這屋內唯一的一張床。</br> 那上面鋪著的草席和舊被褥，還是蕭遙之一點一點，搜尋著填補而來，唯恐床褥太硬，蕭靜鸞睡著的時候，會硌著難受。</br> 他隨手從邊上扯過一塊布，蒙在她臉上。</br> 他把她的臉和聲音全部堵在布料之下。蕭靜鸞只覺肺中呼吸越來越少，她掙扎著伸手，抓住床頭的那一點木塊。那木塊中，好像有什么地方凹陷下去，恰巧能容下她的手指。</br> “確實是處子。”</br> 陳樋事畢起身，隨意擦弄著自己，未給她端一杯水，也未問過她身體一句。他只轉身說：“行了，你也是我的人了，別想著逃，否則，你知道結果。”</br> 他說著話。</br> 外面似有人在叫他。</br> 陳樋應了一聲，穿上衣褲，大喇喇往外走去。只余下蕭靜鸞，還在不斷喘著氣，躺在床上。</br> 呼吸濁重。</br> 空氣入肺，都仿佛在刺痛。</br> 過了不知多久，她原本緊攥著床頭的雙手慢慢松開。她將手抬到自己眼前，想要拭去滑下的，那兩行荒唐的淚。</br> 半長的指甲，因著先前太過用力，有的已經劈成兩半，里面滲出殷紅鮮血。</br> 還有幾根指甲，里面塞著什么東西，似乎，是不知何物的碎屑。</br> 蕭靜鸞遲鈍地，慢慢低頭。</br> 她緩慢地將指甲里那些碎屑摳出。先前碎屑糾結成一團，看不清楚，但摳出來后，她才恍惚發現，原來這是一小塊竹紙的碎屑。</br> 竹紙？</br> 蕭靜鸞怔了一下。</br> 床是木頭所制，里面怎么會有竹紙？</br> 她腦中倏忽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。</br> 下一刻，她惶然驚慌地，突然重新撲到床頭，手指重新探到先前摳住的那一個小小凹槽。</br> 里面果然有東西！</br> 蕭靜鸞心頭劇跳。</br> 她用力摳挖，不管指甲上傳來的陣陣疼痛。不多會兒，那張紙便被她徹底挖出，那是一張極小，卻被折得極整齊，精細的紙張。</br> 她哆嗦著手打開。</br> 那上面，赫然便是蕭遙之的字跡。</br> 一行精細的小楷上，寫著諄諄溫柔的話語：“鸞兒，你若看到此信，應當是我已不幸身死。你莫要難過，你還年輕，人生還長。我在陳地，有些金銀，皆在郊外莊子處，旁人不知。這些銀錢，本是我打算靜待時機，東山再起之用。但我既已身死，你大可用這些金銀，保自己安危。母親利欲熏心，并不可信，這些金銀數額龐大，你莫要直接全都給她，而可以這些東西為餌，令她承認你的郡主身份，再慢慢放手，由此，雖不能入長安，得中宮富貴，卻也可保一世安寧。鸞兒，哥哥不在，日后唯有你自己，一切一切，萬記當心，當心。”</br> 那些話不長。</br> 但蕭靜鸞卻克制不住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</br> 她急促喘息著，嘴巴張張合合，如一條失去呼吸的魚。她眼淚克制不住，洶涌落下，幾乎要打濕這張小小的，被摳爛了許多的紙張。她趕忙把紙張放得離自己遠一些。方才被威脅時，她控制不住落淚，方才被陳樋欺辱時，她因疼痛鼻酸。但從未有過一刻，她心神這般崩潰，這般嚎啕，這般恨不能將自己血肉心肺全都摳出，淌作一地，和他糾纏。</br> 她不敢大哭。</br> 茅草屋無法隔絕聲音，她大哭，會被外面的陳樋聽到。她死死捂著自己的口鼻，想起便是數日之前，她和蕭遙之因為食物不夠，而要下山之時。</br> 那時的青年，臉上已經不再干凈，不再是那個溫潤如玉，笑談風生的陳地世子。但他肩膀寬闊，望著她的目光，滿是溫柔。</br> 她明明是個噬咬人肉，惡貫滿盈的人。</br> 但他望著她，便彷如，她還是曾經那個在陳地陳王府，追在他身后，一聲一聲，叫著“哥哥”的女孩。</br> 他用獨臂扶著她，讓她小心冰面會滑。他說：“鸞兒，是哥哥的錯，哥哥連累了你。”</br> 他說：“鸞兒，如果在城中，我被人認出抓住，你就假裝不認識我，然后往山上跑，拼命地跑。你回到小屋里，到床頭尋一個東西，那是哥哥能留給你，最后的物件。”</br> 那時的她以為，床頭充其量不過堆著些他對她糾纏妄念之下，留下的荷包香囊，又或其他不甚要緊的東西。</br> 她滿腦子都是怨毒和憤恨，是想要為自己博出一道生機，一條生路的不甘。</br> 她從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。</br> 她將鋒利的匕首，那柄他才殺了個人，好叫她一起吃肉，又能在山上多陪她一會兒的匕首。</br> 她握住那匕首，親手兇狠插入，他對她，完全不設防的胸膛。</br> 蕭靜鸞嗚咽著仰起頭。</br> 她的手心，早在她堵著自己嚎啕哭聲時，便被她啃咬地血肉模糊。</br> “哥哥。”</br> 她無聲地叫。</br> 眼中朦朧一片，刺痛一片。</br> “哥哥。”</br> 她又叫。</br> 那片薄薄的，細小的紙張，被她放在胸膛處，心口中。</br> “哥哥啊……”</br> 她泣不成聲，無法自己。周遭寒涼，她全無法感受到。她仿佛看見那個長身玉立的青年，還在含笑望著她。</br> 他說：“鸞兒，真乖。”</br> 夜風洶涌。</br> 外面是陳樋和其他人陣陣大笑之聲。</br> 有人在奉承著陳樋，外面的男人，對未來皆是一片野蠻憧憬。</br> 無人知曉，在這破舊茅屋之中。</br> 有人破。</br> 有人立。</br> 幽州郊外，不甚太平。</br> 而不遠處的并州，亦是如此。</br> 從一日之前，并州王府大營便陷入一片混亂，權力更迭，敵對傾軋，不一而足。</br> 這消息還未被傳到幽州大良大營處。</br> 桑延等人，一直在死死瞞著消息。</br> 但他們都知道，這消息，瞞不了太久了。</br> 因為，樓麟，死了。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