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延的速度很快。</br> 還未到下半夜,他便從書架機關中,謹慎走了進來。</br> 他手上拿著一盞油燈,在昏暗暗道里,油燈的光亮影影綽綽,飄忽如鬼魅。桑延將兩根鐵索,并著越墻用的鐵鉤,還有兩套西夷兵士的衣衫,一起交給蕭靜姝二人。</br> “食物和水太過顯眼,不可能帶在懷里逃跑。”</br> 桑延說:“我進來之前,已經在后山看過了,后山沒有人。待會兒,你們換上這兩套衣服,然后郡主,你再把你身上的外衫脫下來,交給我,讓我換上。到時候,我先弄出些動靜出逃,往涼州的方向跑。等墻外的兵士們都去追我,你們再翻墻離開,往并州而去。到時候,你們翻墻的動靜小些,時機也要把握好。只要能成功離開并州王府,外面的兵士大約也會把你們當成西夷人,再加上有我打亂視線,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你們。”</br> “好。”</br> 蕭靜姝點了點頭。</br> 她接過衣衫,便看見,那兩套西夷兵士的衣服里,還疊著兩件黑色的夜行衣。</br> 這夜行衣應當是等桑延準備著,讓他們逃過西夷兵士的視線后,好將笨重兵士衣衫脫下,方便行動的。</br> 眼下正是夜深時分。</br> 桑延雖然高大些,看起來也不像個女子,但蕭靜姝在并州王府向來深居簡出,再加上她以前易了容,是以,少有人見過她的真實樣貌。桑延借著夜色,在臉上蒙了面巾,誆騙一些守在王府外的兵士,倒也確能瞞過一些人。</br> 桑延交待完一切。</br> 他欲言又止,卻是看了韓兆一眼。</br> 他目光中似有許多話語未盡。韓兆卻只點了點頭,沉聲道:“二將軍放心。我知道你掛念郡主安危。有我在,一定會把郡主平安送到大良。”</br> “……好。”</br> 桑延沉默半晌,終于點了點頭。</br> 他不再看蕭靜姝二人,轉身,走到暗道轉角處。</br> 桑延背過了身。</br> 蕭靜姝同韓兆,便在黑暗中,換了衣衫。</br> 外衫和里衣都脫下,只剩下潔白的寢衣。再將夜行衣套上,最后,穿上西夷兵士的衣衫,蒙上面巾。</br> 而等這一切都結束,桑延也重新回來,蕭靜姝將她的外衫,遞給桑延。</br> 桑延一聲不吭,沉默著套上。</br> 他是典型的西夷人身量,身材高大,肌肉緊實,穿上蕭靜姝外衫的時候,便有些勉強,甚至有好幾處走線,都因著承受不住桑延的力道,崩裂開來。但好在是黑夜,衣服雖破了小半,掛在桑延身上,乍眼看去,倒也沒有特別明顯。桑延又將小辮解開,勉強做出女子披發的模樣,同韓兆一起,往那小暗道里走去。</br> “待會兒你們還要留力躲避追捕,回并州。這里就讓我出力吧。”</br> 桑延說了一身,便越過韓兆上前,用手試探著,去摸那處已被韓兆剜得只剩薄薄一層的巖石板。</br> 韓兆未曾反駁。桑延屏住呼吸,用拳頭往上用力一頂——</br> 韓兆伸手,接住稀里嘩啦往下掉的巖石碎片,無聲將那些碎片放在暗道里。</br> 直到洞口的巖板都被破開。</br> 那堵塞小洞的巖石也被挪走。</br> 整個過程,都只有一點極微小的,幾乎無聲的動靜。</br> 桑延站直身體,雙手握住洞口兩邊,微微使力,整個人便從洞口出來。</br> 甫一到地面上,他便弓著身子,警惕往四周望了一眼。</br> 周圍空空蕩蕩,只有一些先前被韓驍儉尸體壓彎的枯草。</br> 桑延松了口氣,低頭對洞內道:“出來吧。”</br> 韓兆得了這聲,也從洞口出來。</br> 而后,他伸手,將蕭靜姝也拉出。</br> 桑延早就看過地形。</br> 他帶著二人一路沿著荒無人煙的小道,往并州王府一處偏僻圍墻而去。</br> 一路上,三人俱是悄無聲息。而及至貓著腰,從一處灌木叢后離開,躲掉最后一批巡邏的兵士,三人站在圍墻前,才總算是松了口氣。</br> 夜色濃郁如墨。</br> 今夜的月,彎彎如一輪尖鉤。</br> 月上中天,正是最亮的時候,周圍的星子都因此消失不見。桑延從懷中掏出一個鐵索,將鐵鉤掛上去,牢牢固定,最后看了一眼蕭靜姝和韓兆,而后低聲道:“我去那邊了。”</br> “好。”</br> 韓兆點了點頭。</br> 桑延不再言語,轉身快步離開。他貓著腰,高大的身形無聲無息,及至到了一個轉角處,離蕭靜姝二人約有百余步路。韓兆一直凝神聽著聲音,等到遠處,傳來一陣鐵索的響動聲,又有人在呼喊著:“有人逃跑!”“快追!……”</br> 無數凌亂的腳步聲,在往那處而去。</br> 韓兆深吸口氣,將早已準備好的鐵索鐵鉤,也都拿了出來。</br> 鐵索原本就只有兩條。</br> 先前桑延拿走了一條,那現下,剩余的就只有一個。圍墻高達數丈,極目望去,在樹影之中,竟有些望不到頂端。韓兆從懷里掏出先前撕下的一截寢衣,將白色的布條,綁在蕭靜姝身上。</br> “圣人,抱緊我。”</br> 他低聲說著,用那布條將蕭靜姝和他綁在一起。兩人的身軀相貼,他單手摟住蕭靜姝腰肢,而后猛然用力,將鐵索往上擲去。</br> 一聲極輕的,鐵鉤鉤入墻體的聲音。</br> 韓兆伸手試了試鐵索的強度,而后再不敢猶豫,抱著蕭靜姝,快速順著鐵索往上攀爬。</br> 他武功高強,身形本就敏捷。夜色濃郁之中,竟是除了一兩次,鐵索碰到圍墻,發出極輕的響聲之外,其余時候,鐵索都離墻有些許距離,不會造成響動,引人注意。</br> 而直到到了墻頭。</br> 韓兆蹲在一片樹影之中,往下看去。</br> 樹影之下,此處竟是一個西夷兵士都沒有,最近的看守圍墻的人,也在二三十丈以外。</br> 這樣的距離,他們現下在墻頭不會被發現,但若是跳下去,則一定會被察覺。</br> 韓兆瞇了瞇眼。</br> 他低聲道:“我們現在這里待一會兒,他們要是離開,我們便走。他們要是往這邊來,到了合適的距離,我也能從墻上出手。只有兩人,就算動手,也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。”</br> 蕭靜姝點了點頭。</br> 那兩人站在原地沒動,似是在說話,但聽不清聲音。蕭靜姝靜靜看了半晌,又左右看了一圈周圍的情形。</br> 眼下四周安靜。</br> 一路上順利得,幾乎出人意料。而圍墻外側,原本以為會看到的層層兵士,也不存在。</br> 這不對勁。</br> 以桑隼的謹慎,圍墻外應當有重兵把守。就算方才桑延弄出了些動靜,引開了人,這里也不該如此荒蕪才對。</br> 此處無人,絕不正常。</br> 桑延雖一直幫他們,但先前,確也動過殺心。</br> 此處有詭異之態。蕭靜姝從前便常恩威并施,迫人臣服,桑隼心計頗深,說不得,便是他和桑延一個施暴,一個施恩,想要以此方式,逼迫自己聽從他們的安排。</br> 她轉過頭來,思忖片刻,低聲道:“韓兆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“桑延……是否可信?”</br> 韓兆心頭一跳,轉過頭來。</br> 圍墻上,蕭靜姝的一半面容被陰影籠罩著,只有小半邊臉,仍在月光之中。</br> 這次出來得急,且材料不全,他無法為她易容,是以,她現在是一張素白的,原本的臉,正在沉靜望著他。</br> 那雙眼盛了他的影子。</br> 韓兆呼吸微滯。在這雙眼中,他幾乎要狼狽轉身。但下一刻,他便抬起頭來。他正視著她的眼,他聽到自己用平靜的聲音對她說:“桑延可信。”</br> 他的聲音也很低。</br> 他們眼下正在彼此耳邊。那些聲音被呼嘯的風聲卷過,除去彼此,誰都聽不到分毫。他低聲道:“他同我說了,是桑將軍……他給桑將軍下了些藥,那藥能讓人昏睡許久,那些兵士,應當便是受此藥影響,許多都圍攏到桑隼院里,保護他的安全。也正是因此,我才敢帶圣人出逃,否則,墻外層層重兵,就算有桑延引開,逃出去的可能……也實在太低。”</br> 他的聲音一點一點,灌入她耳中,又飄灑在風里。</br> 他親口,溫柔地,完滿地,打消了她最后一絲懷疑。</br> “嗯。”</br> 韓兆出聲,蕭靜姝便不再有疑慮。</br> 他向來妥帖,更不可能在這種要緊的事上騙她。</br> 蕭靜姝左右看了一眼,將兩人的布條綁得更緊些。韓兆也一直等著,直到遠處的兵士終于說完了話,竟是往他們這邊走來,甚至到了他們踏足的圍墻之下——</br> 韓兆將鐵鉤無聲從鐵索上取下。</br> 而后,他悄無聲息,凝神屏息,將鐵鉤往下,對著那二人射去。</br> 兩個西夷兵士,甚至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,便大睜著眼,倒在了地上。</br> 地上正有一摞枯葉。</br> 那葉子沒來得及掃開,厚厚一層,如同軟墊,正好阻隔了兩個死人倒下時撞地的聲響。</br> 鐵索沒了鐵鉤的支撐,再無法維持。韓兆沒有猶豫,將鐵索套在圍墻里的一顆粗壯大樹上,借著大樹的力道,順著鐵索往圍墻下而去。</br> 直到離地面還有一丈有余,鐵索也幾乎到了盡頭。</br> 韓兆松開手,如貓般,帶著蕭靜姝一躍而下,沒有發出半點聲音。鐵索隱在一片枝條之后,眼見著不遠處,又有一行西夷兵士將要走過來,韓兆快速解開他和蕭靜姝綁著的布條,又將兩個死人的尸身,全部掩蓋在枯葉之下。</br> 等那行西夷兵士走過來的時候,便只看到兩個走在陰影里的兵士,也都穿著和他們一般無二的衣衫,舉止平常,看不清面容,從他們身邊從容巡邏走過。</br> 那行兵士絲毫未起疑心。</br> 而等到那些兵士走得遠些。</br> 韓兆和蕭靜姝也走到轉角之處。</br> 眼前目之所及,暫無他人。他們快速解下身上不便行動的外衫,照樣將衣服都埋入枯葉之中,而后,穿著那身黑色夜行衣,快速而安靜地,在一片夜色之中,往幽州方向而去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