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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1章 死門

    外出的山匪剛剛回來,山上嘈雜一片,綁著許壽過來的山匪,沒有聽清蕭靜鸞的話語。</br>  他只諂笑著又道:“夫人……”</br>  而這時,許壽頭昏腦漲,失焦的眼神,才終于凝聚起來,看清眼前的人。</br>  看到蕭靜鸞面容的那一刻,他先是一怔。</br>  下一刻,他瞳孔驟縮。</br>  一聲“郡主”倉皇含在他口中,還未發出,蕭靜鸞的手,已經輕輕放在他肩上。</br>  “干得好。”</br>  她笑了笑,對那山匪出聲。</br>  山匪見得到夫人的賞識,臉上立刻興奮漲紅起來。他搓著手,下意識四下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道:“夫人,您別看他長得不錯,手上的功夫,更是厲害。小人是下山時抓到他的,他為了活命,跟小人說,他會一門能耐,叫做易容。能用什么泥巴,還是別的東西,在人臉上擺弄擺弄,就能把這人原來的模樣遮掩住,變成別人的樣子來。小人親眼看見的,他把自己臉上的泥巴弄下來之后,就完全變了個長相!他這門手藝可不錯,夫人房里,那些伺候的男人不是都不讓人滿意嗎?只要有了他……”</br>  山匪嘿嘿笑著,一雙綠豆眼幾乎瞇成一個點。他見蕭靜鸞不說話,以為是這門易容手藝聽著太稀奇,對方不相信,趕忙又道:“夫人,小人說的是真的!小人是真的親眼看見……”</br>  “無妨。”</br>  他話還未說完,蕭靜鸞意味不明地笑了笑。</br>  她掐住許壽的下頜,端詳著他的面容。</br>  她看著許壽驚惶蒼白的面容,抬起頭,對山匪露出個滿意的笑:“不用說了,我相信你。等找到財寶后,我會記得你的好的。”</br>  “多謝夫人,多謝夫人!”</br>  那山匪立時興奮起來,趕忙道謝。遠處,陳樋目光深深,望了這邊一眼,哼笑一聲,轉過頭去。他依舊擦拭著他那把長刀,而蕭靜鸞,則是已經松開桎梏著許壽的手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,轉身,進了屋去。</br>  許壽還僵在原地未動。</br>  蕭靜鸞頓住腳步,微微轉過身來:“怎么,還不起身,等著留在外面,被人生吃了嗎?可別怪我沒告訴你,這幫人,人肉,也是吃過的。”</br>  “臣,我,不,小人,小人這就來!”</br>  許壽如夢初醒,不敢怠慢,趕忙連滾帶爬爬了起來,亦步亦趨跟在蕭靜鸞身后進了屋。屋子里,衣柜中還有許多殘疾的男人。蕭靜鸞頓在衣柜邊看了一眼。</br>  那些男人哆嗦著,恐懼著,瑟瑟抱成一團。</br>  蕭靜鸞喊了一聲。</br>  立刻有人從屋外恭敬進來。</br>  蕭靜鸞道:“都撤了吧。這幫人在這里,礙我的眼。”</br>  “是。”</br>  進來服侍的山匪趕忙應聲。他叫了個人,將那些人綁在一起,如蚱蜢般牽了出去。那些人有沒被弄聾耳朵的,已經是知道將要發生什么。無舌的男人,被削去嘴唇的男人,雙目被剜去的男人……</br>  數個奇形怪狀的男人,共同發出凄厲絕望的慘叫。他們被拖拽過的路上,散出陣陣便溺的惡臭。山匪進來,熟練地又沖了一遍地,而后,才再貼心把門關上,讓蕭靜鸞和許壽,單獨待在屋子里。</br>  屋內濕氣彌漫。</br>  許壽早已被剛才的一幕駭破了膽。</br>  眼下外面又傳來一聲一聲,男人瀕死的慘叫,還有頭顱落地的聲響。</br>  許壽渾身發抖,膝蓋一軟,啪的一下,跪了下來。</br>  “郡主救我!”</br>  他涕泗橫流,倉皇無措,膽戰心驚,跪在地上。</br>  蕭靜鸞無可無不可般,坐在床上,漫不經心玩弄著自己的指甲。</br>  指甲上慘白一片,沒有顏色,遠不如當初她在陳王府,還做著王府小女兒時,然著鮮紅蔻丹的指甲鮮艷。</br>  這處到底都是粗人,男人。</br>  伺候得也差些。</br>  自己的手,沒了羊脂油和花露養護,都變得粗糙了呢。</br>  她把玩著指甲,眼皮微抬,看了一眼許壽:“說說吧。當初是怎么背叛我和哥哥的,又是怎么,被抓到這里來的。”</br>  “小,小人沒有背叛郡主和……世子,小人實在是……”</br>  “說實話。”</br>  許壽話未說完,便被蕭靜鸞打斷。</br>  她頗為不耐地蹙了蹙眉:“你已經背叛了我和哥哥一次。我的耐心不多了。我要聽實話。如果被我發現,有一絲一毫的不對……”</br>  她嘴角微微勾了勾:“那你會比剛剛柜子里那些男人,還要更慘。”</br>  “……”</br>  蕭靜鸞這話不疾不徐。</br>  但話里的陰狠意味,許壽能感覺出來。</br>  有汗水從他額上顫顫滴下。他知曉,眼前的女人,已經不是當初陳王府里,那個嬌俏可人的郡主了。</br>  那時的蕭靜鸞,雖也狠毒,但總是經歷得少些,又有蕭遙之護著,是以,那份天真里,八分假,卻總還有兩分真。</br>  但現在,那兩分天真化為十分狠戾,許壽一進房間就聞到了,她身上刺鼻的,洗都洗不凈的血腥味。</br>  這血腥味,不止是房間里殘留的。</br>  更多,是直接在她身上的。</br>  那些男人……</br>  許壽幾乎不用細想,便能肯定,一定是蕭靜鸞,她自己親手,將他們凌虐殘害成了這副模樣。</br>  這般狠毒嗜血。</br>  幾乎讓許壽轉瞬間,就想起之前在西夷時,樓麟身邊的那位王佐,阿單狐。</br>  像桑延這樣的武將,對阿單狐并沒有畏懼。</br>  但許壽原就心思陰毒,對于比他更為陰鷙狠厲的人,幾乎有著天生的感應和恐懼。</br>  許壽渾身顫抖了一下。</br>  他呼吸急促,心臟幾乎都要從喉中迸出。他顫顫巍巍在地上對蕭靜鸞磕了個頭:“是,小人,小人不敢。小人對郡主和世子,都是心中仰慕的,只是被逼,才不得不,不得不離開……”</br>  “……所以,你的意思,是你被韓驍儉控制,才不得不在我和哥哥失敗之后,趁機逃開?”</br>  山上屋中。</br>  蕭靜鸞繞著自己頰邊一縷發絲,似笑非笑,看著許壽。</br>  方才許壽心驚膽戰之下,將幾乎所有事,全盤托出。</br>  包括韓驍儉被滅門,而后投奔西夷,令他也一同去西夷效力。包括韓兆也投奔西夷之后,他因被韓驍儉不容而逃出,流落幽州,被山匪抓走。</br>  反正大良和西夷大戰在即,西夷極有可能會派韓兆和韓驍儉作戰。萬一到時,西夷派人來抓他,畫了他的畫像,那時,蕭靜鸞也會知道一切。</br>  而若是現在沒有把事情全部告知,那等蕭靜鸞看到西夷抓捕他的畫像,便會知道他有所隱瞞,而那時,許壽毫不懷疑,將會成為他的死期。</br>  “韓兆?韓驍儉?”</br>  蕭靜鸞挑了挑眉,將這兩個名字含在唇中。</br>  許壽瑟瑟跪在地上:“是,郡主,小人,小人不敢欺瞞……那韓兆先前還是圣人,不,是那蕭靜姝,蕭靜姝身邊太監,現在卻變成備受西夷王重視之人!小人和那韓兆雖是師兄弟,但小人一直不精于武藝,小人擅長的,只是一些制藥和易容之術,郡主知道的……小人拼死逃出并州,其實也是心里對郡主有愧,也想過要尋找郡主,但人海茫茫,小人人單力薄啊!萬幸,小人被劫掠,竟還能被送到郡主身邊!郡主,郡主留下小人吧,小人一定死而后已,不敢違抗郡主分毫!小人留在郡主身邊,郡主使慣了小人的,小人……”</br>  他往前膝行著。</br>  諂媚倉皇望著蕭靜鸞。</br>  他伸手想要去抓蕭靜鸞的裙擺,卻又看到自己指尖臟污,不敢動手,怕弄臟了裙子,惹得蕭靜鸞不快。先前他從并州逃出后,來到幽州,因背叛了大良,又不敢深入,只敢用易容泥土改頭換面,在幽州外圍鎮子里生存,慢慢圖謀日后。但未想到,今日夜里,他才睡下,便涌進來一幫山匪,不僅將他買來的妓子搶走了,還在看了他的容貌,又發現他身單力薄時,便說他無用,想要砍死他……</br>  天知道,他這些時日來,每日擔驚受怕,又怕被西夷人發現追捕,又怕被大良兵士覺出不對,整日吃不好也睡不好,只有在妓子身上動作時才能得片刻舒暢,這樣的日子,他本就武功不佳,又怎能身強力壯得起來!</br>  他倉皇之下,為了證明自己有用,什么也顧不得了,只能趕緊在自己臉上抓撓,把易容泥土摳下,跪在地上求那些兵士打扮的山匪,說自己會易容的絕技,求他們不要殺他。</br>  而一個山匪,在若有所思盯了他半晌后,果然沒有殺他。</br>  而是拽起被打得死狗一樣的他,將他綁起來,粗暴帶著,回到了山上。</br>  而后,等他忍著五臟六腑都幾乎轉移的痛楚,跪在地上,被人扯下遮眼的黑布,一片模糊之間,他才陡然看到,蕭靜鸞那熟悉的,可怖的面容。</br>  許壽顫抖不止。</br>  在生死之間,他原本想到的,建功立業,萬世留名的雄心壯志,早已消失不見。他卑微跪在地上,如一條蟲子般,扭曲著求蕭靜鸞的寬恕和垂憐。西夷要殺他,大良也要殺他。他或許,真的只有在蕭靜鸞這里,才能有一線生機……</br> 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蕭靜鸞鞋子的那一瞬間。</br>  蕭靜鸞冷笑一聲,一腳踹在了許壽心口上。</br>  許壽原本就被山匪們凌虐毆打,身上傷痕累累,痛楚至極,眼下被蕭靜鸞一腳踹中,整個人被囫圇滾在地上,蜷著身子,半晌直不起腰來。</br>  但他不敢喊疼。</br>  更不敢流露出分毫不敬或怨恨之色。</br>  他在地上蠕動著,真如一條蟲子般,又諂媚到了蕭靜鸞身前:“郡主,郡主饒了小人,郡主救救小人……”</br>  “救你?……”</br>  蕭靜鸞忽而笑了一聲。</br>  她微微彎下腰,看著許壽那張痛苦扭曲,卻還要猙獰諂笑的臉。</br>  這樣的臉,從前她會覺得可怖。</br>  但現在,她看著對方恐懼丑陋的模樣,心中,卻只剩下快意。</br>  她知道,許壽那些“心有郡主和世子”的話都是誆騙之言。不管他為了什么,他終究是背叛了哥哥。</br>  背叛了哥哥的人,都要死。</br>  只是現在,她在山上,面臨著群匪和陳樋。她拿著他還有用,所以,可以暫時留他一命,等事成,再對他折磨,令他償還。</br>  只是讓他多活一段時間而已。</br>  哥哥……在天上,不會怪她的,對吧?</br>  哥哥不會的。</br>  哥哥對她向來縱容,向來寵溺,又怎么舍得,對她說一句重話呢?</br>  蕭靜鸞聞著屋里,幾乎要和她融為一體的血腥味道。</br>  許壽會醫。</br>  這點,她知道。</br>  當初,許壽到她和蕭遙之身邊來,明面上,用的便是醫官的身份。</br>  自古醫毒不分家。</br>  雖比不上陳地最精妙的醫官,但他留在身邊,現有的醫術,也就夠了。</br>  而他還會另一門功夫。</br>  另一門……</br>  或許能讓她心里被填得更滿些的,易容的功夫。</br>  蕭靜鸞心里顫栗了一下。</br>  那是興奮而恐懼的顫栗。</br>  她瞇了瞇眼,盯著許壽。</br>  “我現在,是這里的首領夫人。你的一條賤命,自然都在我掌控之中。只是,若要活命,要認我為主……那就要清楚,你到底,是誰的狗。”</br>  “小人,小人是郡主的狗!小人是,是……”</br>  許壽趕忙又爬近些。</br>  他臉上因為疼痛,漲紅一片,哼哧哼哧喘著氣。</br>  蕭靜鸞道:“好。既然如此,那有一件事,我要你做。做好了,我才能原諒你……害了我,還有哥哥的過錯,將你留在身邊。”</br>  她的聲音,在說到“哥哥”二字時驟然扭曲。</br>  許壽心頭一跳,恐懼抬起眼來,正對上她狠戾嗜血的目光。</br>  那目光如要吃人的狼。許壽不敢再看,趕忙低下頭:“是,郡主,小人都聽郡主的,小人唯郡主之命是從……”</br>  許壽在幽州郊外群山之上,掙扎諂媚,終于尋到了一扇生門。</br>  而在幽州的另一邊。</br>  幽州與并州的交界處。</br>  夜色濃郁。月亮掛得極高。</br>  韓兆一人一騎,在廣袤溫柔的荒原上,朝著他的死門——</br>  疾馳而去,一往無前。
    三月,初春。</p>
    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    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    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    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    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    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    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    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    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    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    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    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    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    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    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    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    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    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    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    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    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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