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婆子并非奸細,這點,蕭靜姝比之其他人,更為清楚。</br> 昔日在并州西夷大營中,蕭靜姝同吳婆子見面時,那時,她用的尚且是“鳶娘”的身份,而面目,也是韓兆為她易容過后的臉。</br> 吳婆子只看了她一眼,便立刻被兵士們摁下腦袋。她不敢再妄動。過了良久,她聽到頭頂,那貴人的聲音,輕而低地響起來:</br> “她不會是奸細。”</br> 蕭靜姝道:“她身上有藥香。應當是個醫婆。戰時,醫官難得,你們且將她帶下去,給她安排個軍醫的帳子,讓她住下,為兵士療傷吧。”</br> “是,圣人。”</br> 蕭靜姝發話,兵士們自然趕忙應是。</br> 他們恭謹起身,抓起吳婆子,帶著她,往遠處走去。</br> 夜風如慕。</br> 卷起地上,絲絲泥土的腥氣。</br> 蕭靜姝閉了閉眼,轉身,朝大帳中而去。</br> 幽州大營內,今夜格外漫長。</br> 晨曦的第一縷光灑進大帳中時,傅行便在外求見,言道是已經點兵完畢,只待圣人領兵,剿滅幽州群山中,一眾山匪逃兵。</br> 蕭靜姝微微頷首,走了出去。</br> 大帳之外,大營之中。</br> 大良兵士們整裝待發。</br> 傅行深吸口氣,舉劍喊道:“出發!”</br> 而與此同時。</br> 幽州群山,山匪山寨之中。</br> 天邊剛冒出一點魚肚白。</br> 姚煙小心翼翼進了一邊的灶房。</br> 他謹慎看了一眼四周。周圍沒人,山匪們有些早早就下山了,剩下的,許多都還在睡夢之中。灶房的爐子上,是一個藥罐,里面熬著的,便是那許壽用八十年老參,特意給蕭遙之熬的藥。</br> 姚煙打開藥罐的蓋子。</br> 馥郁藥味撲面而來。一根粗壯長須的山參,赫然便在其中。</br> 姚煙面上有猙獰妒色一閃而過。</br>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紙包,再度警惕往邊上看了一眼,而后,無聲無息,將紙包里的東西,悉數倒在藥罐之中。</br> 這紙包,是今日一大早,呂刁交給他的。</br> 里面正是已經去除了味道的春藥。</br> 那春藥姚煙也曾用過,原本聞著,有股酸味,但不知呂刁往里面加了什么東西,酸味竟被遮蓋,只剩下一點極淡的微咸。這點咸放在藥湯里,并不會被察覺出來。這春藥勁兒大,以往在小倌兒館時,這一包,夠五六個恩客一同用的,而這回,擔心藥效不夠,姚煙將整包,全都倒了進去。</br> 淺褐色的粉末,只倏忽之間,便全融進藥湯之中。</br> 藥湯沸騰,不斷冒著小泡。姚煙滿意將藥罐蓋上,還未來得及出灶房,便看到許壽邁步,走了進來。</br> 姚煙心里一驚。</br> 他趕忙后退一步,微微低下頭:“許大人。”</br> 許壽剛醒不久。他打了個哈欠,混沌之間,沒有發現姚煙的異常。他聽姚煙喚他,隨意點了點頭,打開藥罐,看了一眼道:“怎么,來灶房有事嗎?”</br> “……正是。”</br> 姚煙心念急轉,忙道:“……小人過來,正是因為夫人等不及要將藥給厲公子,故而,差遣小人過來看看。”</br> “夫人倒是著急。”</br> 許壽笑了一聲。</br> 他先前一直神經緊繃,而今找到了蕭遙之,自己性命暫時無虞,昨夜下半夜,他的精神便松懈許多,算是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。許壽低下頭,聞了聞藥味,起身隨意道:“藥熬好了。既然是夫人叫你來的,那你就端過去吧。我正好也回去,再睡一會兒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姚煙恭敬應聲。</br> 許壽打著哈欠出了門。</br> 姚煙松了口氣,將藥罐里的藥,小心倒在碗里,而后用托盤拿著,朝著蕭靜鸞的屋子走去。</br> 蕭靜鸞屋內,并未透出燭光。</br> 里面,也是一片安靜。</br> 姚煙不是第一次干這樣陰損害人的事情,但越往前走,心跳卻還是忍不住加快。</br> 站在蕭靜鸞屋外,他深吸了口氣。</br> 強按住自己狂亂的心跳。</br> 直到呼吸正常些許,他才小心翼翼,叩響屋門。</br> “夫人。”</br> 姚煙輕聲道:“許大人的藥,送來了。”</br> 屋內半晌沒有聲音。</br> 姚煙又站了一會兒,才聽到有腳步聲過來。門被人從里打開,一個男人的影子,從里面,籠了過來。</br> 那男人只有一條左臂。</br> 他面上覆著厚厚一層易容泥土,身量消瘦,卻仍高大。他站在門口,接過姚煙手上藥碗,而后低頭,朝著藥碗看了一眼。</br> 藥碗里,湯藥平靜無波,除了濃郁藥香之外,再無其他。</br> 但蕭遙之,卻在看過藥碗后,抬起頭來,目光似有若無,掃在姚煙臉上。</br> 那目光冷漠而平靜。</br> 姚煙猝不及防之下,對上蕭遙之的眼,一瞬間,幾乎以為對方已經察覺出,他下了藥。</br> 但蕭遙之卻一句話也未說。</br> 他端著藥碗,轉身,朝著屋內走去。</br> 姚煙心中不安。</br> 他看著蕭遙之將藥碗放在桌上,并未喝下,心里一時著急,出聲道:“厲公子,許大人吩咐過的,這藥涼了,就損了藥性,還要趁熱。小人在這里等著,待公子喝完后,小人就順道將藥碗拿走,也省得公子再跑一趟。”</br> 他聲音有些大。</br> 床上的蕭靜鸞微微蹙眉,本就不多的睡意,在此時,徹底消散。</br> 姚煙眼尖,看到床帳內的響動,心里不自禁緊了一下。他也知道,剛剛他催蕭遙之喝藥的話,有些太急,但他送藥過來,原本就是為了親眼看蕭遙之服下春藥,才能安心,更何況,剛剛蕭遙之看他的那一眼,他總覺得,對方似乎知道了什么。</br> 如此,更要看著對方飲下,才能算作穩妥。</br> 蕭遙之微微偏過頭。</br> 他面色冷峻,看了姚煙一眼。</br> 而在這時,蕭靜鸞已經掀開床帳,站了起來。蕭遙之轉頭,望著蕭靜鸞,而后,端起藥碗,仰頭,將大半碗藥,都飲入喉中。</br> 姚煙親眼看著蕭遙之喉結滾動。</br> 那些藥,已經被他盡數咽下。</br> 姚煙心里才松口氣,蕭靜鸞卻在此時,拿過蕭遙之手上的藥碗。</br> “茶壺里都沒有水了。”</br> 蕭靜鸞啞著嗓子道。</br> 她轉頭看向姚煙,微微皺眉:“你去倒些茶水來。我渴得厲害。要溫熱的,知道嗎?”</br> 她吩咐完話,而后,似是干渴得很,低頭抿了一口蕭遙之碗里湯藥,好滋潤唇舌。這次熬藥,許壽為了討好蕭遙之二人,特意往里面放了甘草,是以,并不算太苦。蕭靜鸞飲下一小口,覺出味道尚可,索性仰頭,把剩余的幾口藥,也都悉數喝下。</br> 昨夜激動之下,克制不住落淚,情緒激動,大起大落。</br> 她很晚才睡,好不容易醒來后,才覺出口干舌燥,極為難耐。</br> 許壽熬的這藥,她也知道,是因著眼前這名喚厲垚的男子身體羸弱,特意用了難得的藥材,給他滋養身體,補充氣血。這藥的藥,體虛之人喝了能補身,尋常沒有病痛的人喝了,也沒有什么錯處。</br> 甘草的味道,帶著微苦的澀味,在口中蔓開。</br> 蕭靜鸞稍稍解了渴。她轉身看向門外的姚煙。姚煙好像嚇傻了,站在門外一動也不敢動。蕭靜鸞皺了皺眉,聲音抬高了些:“還愣著做什么?去倒水來!”</br> “……是,是。”</br> 姚煙如夢初醒,趕忙應聲。m.</br> 他不敢說話,連忙往外走去。屋外有塊石頭,他不留神踩著那石子,倉皇著一個踉蹌,又趕忙穩住。他逃也似的離開。而蕭遙之,望一眼他的背影,走上前,關上了屋門。</br> 晨曦的光,被門擋在屋外。</br> 蕭遙之重新回到桌前。</br> 他點燃蠟燭。燭光晃動。蕭靜鸞看著他光暈下的臉。一股燥熱,慢慢地,無端從她身體中,涌了出來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