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風瑟瑟。</br> 地上有些許泥濘。</br> 帳內燭火已經燃盡,里面的空間,顯得昏黃晦暗,和陽光正烈的外面,彷如已成兩個世界。</br> 蕭靜姝一言未發。</br> 她放下簾帳,朝外走去。</br> 及至行到離那營帳幾十步外,周圍來往的兵士都恭敬行禮。傅行也從遠處來到她身邊。蕭靜姝停下腳步,望了一眼軍醫營帳的方向,慢慢道:“孤記得,先前大營里,有一個從并州逃出來的醫婆,姓吳,如今,應當已經被安排到軍醫的營帳里,一起幫著處理傷員,為兵士們診治。”</br> 傅行微微怔了怔。</br> 一個醫婆,只是小事。何況先前是蕭靜姝親口吩咐的兵士們安排吳婆子,是以,傅行并不知曉。</br> 傅行道:“圣人是要召見她?臣這便去軍醫處,將人找出來。”</br> “不。”</br> 蕭靜姝微搖了搖頭。</br> 她語氣沉穩,道:“孤不見她。她既是照顧傷員,如今,韓元身上負傷,你去尋了吳婆子來,讓她去看顧他。而后……”</br> 蕭靜姝手指輕輕捻在一起。</br> 她說:“而后,你派幾個潛藏功夫好的,躲在周圍,聽韓元和吳婆子的動靜。把他們說的每一句話,都稟報給孤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傅行應聲。</br> 他不知曉蕭靜姝想要做什么,但她的指令,他便一定會服從。</br> 傅行將要轉身,又遲疑片刻。他猶豫一下,終究低聲道:“圣人。”</br> “嗯?”</br> “圣人是否懷疑,韓元……通敵?”</br> 先前韓兆穿著西夷人的衣衫,混在西夷兵士之中,殺了許多山寨里的逃兵。</br> 而后,他們生擒了韓兆,眼下,是隱瞞了韓兆的身份,才將他藏在大營之中。</br> 蕭靜姝閉了閉眼。</br> 她沒有回答。</br> 半晌,她道:“你去吧。”</br> 說完這話,她未再一語,轉身回到大帳之中。</br> 大帳之內,燈火通明。</br> 蕭靜姝坐在案幾之后,眼前,是堆積的軍報,和從長安遠遠運來的奏折。</br> 今日韓兆所言之事,她其實,并未完全相信。</br> 若說先前,韓兆護她從并州離開,一路到大良大營門口,而后離去,那時他所說的話,尚有情理。那這次,他之所言,只要細想,便能察覺,漏洞實在太多。</br> 比如,若他是因韓驍儉之死,無法面對自己,無法回到大良,那桑耳是直接殺死韓驍儉的兇手,韓兆怎么能心無旁騖,和他共事?</br> 先前,在山寨上,那些西夷人雖然都蒙著臉,但蕭靜姝仍是認出了桑耳的臉。</br> 但,這些話,蕭靜姝沒有問過韓兆。</br> 韓兆先前在營帳中,大部分都是虛言。他不想說實話,那么,即便自己真的挑明了去問,等著她的,也只有他新編出來的,更多的謊言。</br> 韓兆歸順西夷,一定還有什么別的原因。</br> 這原因,蕭靜姝想不到,但吳婆子,卻不一定,不會知曉。</br> 從發現韓兆,將他帶回大營,又聽到他說那樣一通話之后,蕭靜姝心中,便猛然想起吳婆子,對她,也有了些許懷疑。</br> 幽州不小。</br> 吳婆子逃出并州的時間太過湊巧,而且,她先前在并州王府辦事,應當知道并州王的荒唐,按理來說,對蕭氏皇族,應該并沒有太多好感。</br> 但她卻想法子,混入大營之中。還正碰到了她的面前。</br> 如今想來,一切,竟有可能,都是韓兆的安排。</br> 大良軍中,有善隱匿之人。</br> 這些人的武藝,或許不如韓兆傅行等人,但隱藏身形氣息的法子,卻比他們更加高明。</br> 無論吳婆子是不是韓兆的人,他們二人認識,派吳婆子去照顧韓兆,再讓這些善隱匿的人去監視,或許,能從中窺探到些許,有用的消息。</br> 蕭靜姝心里各色念頭轉過。</br> 她微微偏頭,看向了韓兆營帳的方向。</br> 大良大營的另一邊。</br> 一個兵士領著吳婆子,急匆匆往前走著。</br> 吳婆子身材矮小,又背著藥箱,走不太快。那兵士見她如此,放緩了些速度,叮囑道:“吳醫婆,待會要醫治的這人,是傅將軍親口叮囑過,一定要治好的。若不是因為眼下其他軍醫事忙,按理說,是該派更有經驗的軍醫過來……這件事,你可千萬別辦砸了,也不要亂說話,知道嗎?”</br> 吳婆子訕訕點了點頭。</br> 眼前這兵士前些日子有咳疾,是被她治好的,和她親近些,所以,眼下這些話也都是真心提點,她都知道。</br> 吳婆子本身就是個熱心聒噪之人。前些日子,吳婆子給一兵士診治時,和那人有了齟齬。那時,吳婆子為了撐場面,便說自己見過圣人,是圣人金口玉言,送她來軍醫處。從那之后,吳婆子在軍醫處里,竟漸漸開始被其他人排擠。</br> 后來,吳婆子才明白,是自己炫耀過了頭,才招致旁人的妒忌不滿。</br> 從那以后,吳婆子再不敢說什么“圣人親封”之類的大話。她跟在那兵士后面,一路小跑,跟著來到了營帳前。</br> 到了門口,那兵士便停了下來,又和吳婆子說了幾句,便轉身離開。吳婆子背著藥箱,小心翼翼掀開帳門——</br> 下一刻,她就正對上從小榻上看過來的,韓兆的目光。</br> 吳婆子心里一跳。</br> 下一刻,一聲驚呼就要從喉中溢出。</br> 但她來大營幾日,又經受過排擠,到底比先前要穩得住氣些。她趕忙捂住嘴唇,小聲道:“乖乖,韓大人,你怎么也來了?不是說我來就行嗎?怎么受傷的竟然是你,你出事了嗎?”</br> 她向來話多。</br> 一邊小聲說著話,一邊放下帳門。</br> 她走近韓兆,看到他身上各處包扎的麻布。那些麻布,因為韓兆先前的動作,已經又有不少被血滲透,染得鮮紅。吳婆子小聲吸著氣,趕緊把藥箱放下來,從里面拿出自己的藥粉。</br> “你這都迸裂了,這么拆開肯定不行,但麻布上面得再上點藥!還得好好熬點藥喝,我這是從并州就用的土方子,當初那些個姑娘,有的被并州王折騰得有出氣沒進氣的,也都是靠我的這藥粉痊愈的,不會留疤……”</br> 她一邊說著,一邊拿藥粉往韓兆身上涂。營帳里,韓兆新點了蠟燭,燈光明亮,正方便她的動作。她處理到一半,注意到韓兆胸口處還有一道傷痕。那傷痕不深,故而先前,軍醫竟沒有包扎。</br> 吳婆子皺了皺眉。</br> 她伸手,就往韓兆胸口探去。</br> 韓兆手指微動,到底未躲。下一刻,吳婆子便在他胸口,摸到一塊堅硬的物體。</br> 吳婆子愣了一下。</br> 那物體不大,放在層層衣衫之中,都看不出來。她遲疑片刻,道:“這莫非就是……”</br> “吳婆婆。”</br> 韓兆突然開口。</br> 他止住她未出口的話,沉聲道:“是誰……讓你過來的?”</br> 吳婆子抬起頭。</br> 她臉上有些迷惑,顯然沒弄明白發生了什么:“就是有兵士說,要照顧人,尋常都是軍醫們輪流來,但今日軍醫們都有事,所以才輪到了我……”</br> 韓兆面上神情冷肅。</br> 吳婆子的聲音越來越小。</br> 她的話語沉寂下去,營帳內,一片安靜。韓兆突然起身,他吹滅案幾上的蠟燭,下一刻,營帳內登時聵然,而那點細微的蠟燭嗶啵聲,也消失不見。</br> 吳婆子不敢出聲。</br> 韓兆在一片極度的安靜之中,聽到外面,風吹過周遭的聲音。</br> 似是無人。</br> 無人在監聽。</br> 但吳婆子此刻過來,先前還有軍醫能治他,現下卻恰巧換成了她。此事,韓兆不得不多心。</br> 先前自己的借口,其實并不算太好。</br> 這些,韓兆都知道。</br> 但他在心神震蕩之下見了她,一路奔到她身前。他被她擒住,被她帶到大營之中,他看見她的臉。看見那個日思夜想的人,重新走到他身前。</br> 他說不出更多的話。</br> 只能用那等手段,握著那淋漓鮮血的刀刃,去刺傷她。</br> 他以為她信了。</br> 但當她離開,而后,他在無人的營帳里壓抑痛楚。吳婆子進來,吳婆子茫然無知地說了一大堆話,他便意識到一個可能。</br> 蕭靜姝或許,并未信他。</br> 他對付她,從來,就沒有過勝算。</br> 但這次,他卻不得不步步謹慎,一定要贏。</br> 韓兆在昏暗中沉默片刻。而后,他重新點起了燈。</br> 他低聲道:“吳婆婆,你可曾見過圣人?”</br> “……圣人?”</br> 吳婆子一聽這兩個字,心里立刻緊張起來。</br> 今次來時,只是那兵士帶她來,跟圣人并無關系。</br> 而之前,圣人令她去軍醫處的事,都過去這么久了,應當也和此事無關吧?</br> 吳婆子思索片刻,搖了搖頭。</br> 韓兆心里微松。</br> 若她未曾見過圣人,那就說明,蕭靜姝或許并不知道大營里,有吳婆子的存在。</br> 若是如此,那吳婆子今日過來,也有可能,只是巧合。</br> 種種可能,在韓兆心里快速掠過。</br> 而恰在這時,吳婆子也被眼下嚴肅的氣氛傳染。她小心翼翼,緊張地問:“韓大人,你那藥不會有什么問題吧?我……”</br> “吳婆婆慎言!”</br> 她話未說完,便被韓兆打斷。</br> 眼下雖還不能確定外面是否有人監聽,但此事重大,他萬不能有一點松懈。</br> 韓兆沉吟片刻,拿過一張紙,提筆蘸墨,寫道:“勿要對人提及此事,包括對我。若有事,我會給你送信。”</br> 燭光融融。</br> 他將紙放到吳婆子跟前。</br> 吳婆子一臉茫然,看了看紙,又看了看韓兆。</br> 她有些無措地搖了搖頭。</br> 韓兆道:“吳婆婆?”</br> 吳婆子難得竟扭捏了一下。</br> 她小聲道:“……我不識字。”</br> 韓兆愕然。</br> 吳婆子聲音更小,那道道溝壑的臉上,竟有了些許紅暈:“……當初在并州王府寫藥方,是我只認得我常開藥方的那些藥材名字……也只會寫那些。當初我娘教我醫術的時候跟我說,女人家,尤其是醫婆,地位不高,假裝識字,怎么也要被人看重些……”</br> 她聲音越來越低。</br> 到最后,幾如蚊呢。</br> 韓兆閉了閉眼。</br> 他陡然生出一種類似無奈,又有些荒誕的感覺。</br> 片刻后,他終究低低嘆了一聲。</br> 他將那張紙放到蠟燭前燒毀,而后低聲道:“吳婆婆,你是前些日子從并州逃出來的,其他的,并州王府里的……所有事情,就都不要再說了,否則,容易招惹禍端,婆婆知道了嗎?”</br> “……好,好。”</br> 吳婆子趕忙應聲。</br> 她心虛也拿了張紙,趕緊寫下了,要給韓兆治傷的,入口的藥方。</br> 時間漸入黃昏。</br> 而在此時。</br> 幽州郊外群山之下。</br> 蕭遙之帶著蕭靜鸞,也已下山,尋到了一處破廟之中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