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眾人神色各異。</br> 更有一藩王站起身，對蕭靜姝拱手：“圣人此言差矣！那些方士，許多都是招搖撞騙之流，又豈是明君所會供養的？這些丹藥，許多都添了害人的東西，圣人還是將它們都撤下去，不要吃壞了身子。”</br> 蕭靜姝看那藩王一眼。</br> 那人滿面胡須，身材魁梧，她認得，那是甘王。</br> 蕭遠之和蕭靜姝坐上皇位都，俱都是雷霆手段，因此，朝中大臣就算對她有微詞，也從不敢這樣大喇喇指出。而這位甘王的封地原在西北，對蕭靜姝那些狠辣手段從未見識過，且論輩分，蕭靜姝還得叫他一聲叔爺爺。大約正是因著如此原因，甘王才敢對她如此出言不遜。</br> 一時間，殿中齊安林等諸位大臣都不敢言語。蕭靜姝定定望著甘王許久，直到殿內氣氛劍撥弩張。</br> 倏忽，蕭靜姝驟然一笑。</br> 那笑容溫和，殿內氛圍忽然一松。</br> 蕭靜姝微笑道：“甘王何出此言？太祖確是孤真實夢到的，他在夢中，還曾對孤說起，甘王有做純臣之才，孤必得善待。更何況，若此藥真對身體有礙，那孤怎會在服藥之后，還能讓齊貴妃有孕呢？”</br> 甘王遠在西北，自是不知道是在方士進宮之前，齊新柔就“有孕”了的。</br> 甘王愕然，似是沒想到蕭靜姝會說出這般松弛隨意的一段話。蕭靜姝說完，還曖昧對一眾藩王使了個眼色，男人之間心照不宣，立時便有大臣端起酒杯，奉承起來：“圣人說的是！貴妃腹中皇嗣，那是沾染了太祖龍氣的，必然不凡！”</br> 蕭靜姝看那大臣一眼，這人是齊安林手下的人。</br> 想來，是說到齊新柔相關的事，這人便急急忙忙出來應和了。</br> 她心知肚明，卻不點破，只笑罵道：“劉卿這般說，孤卻是不能將引龍丸也分你一顆的。如今這樣多藩王在此，俱是太祖后人。孤想著，太祖大約也更愿意入后人的夢。這些丹藥，諸位藩王，便一人一顆，服了吧。”</br> 她說著話，走到甘王身邊，隨手從身側宮女盤內拿起一顆藥丸。那藥丸通體光潤，在殿內燭火的映襯下，閃著泠泠的光澤。</br> 甘王面上一絲警惕閃過。</br> 他猶豫一下，從那托盤上也隨意撿起一顆藥丸，遞到蕭靜姝面前：“若真如圣人所說，那這藥實在珍貴，臣豈敢第一個吃下？那便是對圣人和太祖的不敬了。不若圣人先服，我等跟隨。”</br> 他說著話，將那丹藥朝蕭靜姝跟前遞了遞。蕭靜姝定定看他一眼，展顏一笑。</br> 下一秒，她接過那藥丸，隨意丟進嘴里。</br> 眾人皆盯著她的動作，直到看她喉嚨吞咽，又問宮人拿了杯茶水來，輔助丹藥咽下，甘王和其余藩王，面色皆是一松。</br> 那托盤上只有紅綢，沒有其他，丹藥們放在上面，骨碌碌的，宮女們走動之間，便分不清哪顆是哪顆了。而如今甘王隨意撿了一顆給蕭靜姝吃，她卻敢面不改色咽下，那這托盤上的丹藥，應當都是無毒的。</br> 蕭靜姝坐回到上首。那些宮女們上前，讓藩王一個個都撿了丹藥吃下。殿中氣氛才又要熱鬧些，齊新柔此時，卻是笑吟吟站起身來。</br> “今日諸位宗親重臣在此，圣人亦是開懷。臣妾卻有一物，想要借著這機會，獻給圣人。”</br> 齊新柔聲音柔婉，對著蕭靜姝柔柔福身。蕭靜姝面上做出驚異神色來：“哦？那是什么？”</br> 齊新柔笑著，拍了拍手，一個太監從殿外恭敬進來。那太監舉著個托盤，托盤之上，赫然是一本藍底金字的賬冊。</br> 太監從殿外到蕭靜姝腳下，一路上，那賬冊的封面被眾人看了個遍。這賬冊封面，是蕭靜姝仿孫家的賬冊制的，據孫家所說，許多貴族的賬冊，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式。這賬本一出來，眾人面色皆異，大殿之上，鴉雀無聲。</br> 而齊安林，也看到了此物。</br> 他面色驟變，死死盯著齊新柔。齊新柔恍若未覺，從托盤上拿起賬本。齊安林再按捺不住，低聲喝道：“貴妃！”</br> 齊新柔回頭，朝他陰陰一笑，而后，突然抬高了聲音：</br> “不知圣人可知，各藩王世家，其實手下，都有一本賬冊？”</br> “哦？”</br> 蕭靜姝做出奇怪之態：“什么賬冊？孤從前在凜州時，也是藩王，但父王曾教導孤，那些王府花銷的賬冊這些，都該由王妃保管，主持中饋。”</br> “圣人此言差矣。”</br> 齊新柔笑著：“圣人當初在凜州，勤政愛民，自然不會做出那有損百姓的事情，但其他人卻不然。土地兼并，這些年來，愈演愈烈，便是臣妾母家齊國公府，也曾做過此類事情。臣妾當初年幼，不知此事有何要緊，等臣妾進了宮，被圣人明德感召，而后又懷了皇子，心中想為皇子祈福，不愿再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，便同父親商量了，將家中關于土地兼并的賬冊拿來，給圣人審閱，齊國公府那些自百姓手中兼并過來的土地，自然，也都會返還百姓，無愧圣人。”</br> 她一席話，溫婉有度。</br> 而殿內的氣氛，卻是倏忽之間，降到了冰點。</br> 齊安林緊咬著牙，胸口不住起伏。他身后的大臣，還有眾位藩王，看他的眼神，要么是疑慮震驚，要么是陰狠如淬毒。他出言阻止已是無用，偏蕭靜姝此時，還翻了翻那賬本，面露驚異看向他：“齊國公……竟曾兼并如此多土地？這些田地，齊國公當真想好，要還于百姓？”</br> 殿內眾人的目光，此刻終于可以明晃晃看向他。</br> 齊新柔坐在上首，亦是面帶微笑，朝他看來。</br> 齊安林心中氣血翻涌，他雙眼血紅，看向齊新柔。他終于知道，原來蕭靜姝的打算竟在這里，可齊新柔，應當一向知道她和齊國公府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，怎么會變成如今這樣……</br> 他對上齊新柔的視線。而齊新柔此時，朝他微微一笑，無聲對他念出兩字：“報應。”</br> 女兒的表情，帶著暢快的報復味道。</br> 齊安林只覺一口血已在喉中，就要嘔出。那賬本，他不知是齊國公府真有人背叛，還是其他，但如今形勢……</br> 他看一眼四周。</br> 眾人看他的眼神，十之六七，都是想將他生吞活剝。</br> 也是。如今齊新柔有孕，被升為貴妃，甚至為了未出世的龍種，就能大張旗鼓，召藩王世家入長安。有這般尊榮，齊新柔腹中的孩子若是男，便極有可能是未來的新太子，未來的圣人。到時，齊國公府便和這些為臣子的人不同，成了真正的皇家之人，到時，立場變了，兩者的利益，自然便不同。</br> 而如今，齊新柔深得圣寵，齊國公府與有榮焉。在剛得知貴妃有孕時，齊國公府甚至大宴賓客，足足三天。在眾人眼中，齊新柔已和齊安林一樣，全然可以代表齊家。齊安林若此時否認此事，不僅不會得到那些藩王世家的諒解，還會遭到圣人可能的報復。</br> 到時，他便是兩面為敵，越發舉步維艱。</br> 蕭靜姝這是在逼他做出選擇。</br> 而他，別無他路。</br> 齊安林生生將喉中那口鮮血咽下。</br> 他步履蹣跚，站起身來。</br> 起身的時候，他脊背佝僂，踉蹌一下，身邊的宮人趕忙扶住他。他擺手拂開，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。</br> 曾經，在孫洲道慘死的時候，在齊新柔被降為婕妤的時候，他都未如此倉皇。</br> 那時的他，只以為蕭靜姝到底是個年輕人，初登大典，鋒芒畢露，非要將手里的權勢顯露出來，玩出花來，才能對得起圣人的稱號。</br> 因此，他運籌帷幄，讓石青和自己互相配合，又找了姜太妃來，一下便拿捏住蕭靜姝的命門……</br> 他以為，自己在下，卻根基深厚，無論如何，都還是可以拿捏住她。但如今看來，他錯了。</br> 這個年輕的帝王，原來不知何時，心思已深沉至此。她身居高位，把下面的一切人，包括自己的孩子，都能當做布局的棋子……</br> 他這一局，輸了。</br> 齊安林低下頭來。</br> 他聲音蒼老疲憊：“臣，無所不愿，唯圣人之命是從。”</br> “好！”</br> 蕭靜姝站起身來。</br> 她匆匆從上首下來，扶起齊安林：“齊國公不必自責。權勢動人，偶有行將踏錯的時候，也是尋常。能夠懸崖勒馬，及時悔改，孤便可不做追究。方才貴妃說，還有許多別的賬本……”</br> 她轉頭看向齊新柔。齊新柔篤定點頭。</br> 蕭靜姝望著底下眾人：“那不如便趁著今夜，諸位也都將手上的賬本，一同交上來吧。”</br> 她聲音和悅。底下卻是一時間沒有聲息。便在此刻，甘王突然冷笑一聲。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