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靜姝“嗯”了一聲,擺了擺手。</br> 那兵士恭敬退下。</br> 蕭靜姝望著茶盞里平靜的水面,微微瞇了瞇眼。</br> 昔日,在西夷大營之中,她和韓兆被人監聽,他們二人,便曾用手指在對方掌中寫字交流。</br> 而今,吳婆子既說識字之事。</br> 那便說明……</br> 韓兆和吳婆子,原來真的有什么,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。</br> 而那秘密,又是否和吳婆子口中的“藥”有關?</br> 于大局而言,韓兆是一員猛將。他效忠西夷,里面種種,不可不深究。</br> 而于私……</br> 夜色漸濃。</br> 蕭靜姝望向大帳之外。</br> 他先前所說的話,句句誅心。她知道,他想以此蒙騙她。</br> 但人真奇怪啊。</br> 她知道,他在這大營之中。</br> 就在離她不遠之處。</br> 她知道,她隨時可以去見他。可以聽到他說出那討人厭的話的聲音。可以看到他的疲倦英挺的臉。</br> 從并州回來以后,那仿佛一直孤寂浩渺的情緒,好像一瞬間,也都踏實下來,有了歸處。</br> 她向來是個自私的人。</br> 他要歸處。可他也曾承諾,在她惶然無依,如浮萍之時。</br> 在她身處偌大皇宮。煢煢孑立,孑然一身之時。</br> 他承諾過的,他,愿做她的歸處。</br> 因為他的自苦,她曾放過他離開。</br> 但他既然都可以同西夷人混作一處。不論出于什么真正的原因。</br> 他在西夷,尚能不自苦。</br> 那在大良。</br> 他便也再沒有,其他可以離開的,真正的理由。</br> 他曾承諾。</br> 而她是圣人。</br> 既是圣人,那便不能允準,自己的臣下,犯這樣的——</br> 欺君之罪。</br> 蕭靜姝佇立片刻,低聲道:“來人。”</br> 立刻便有一兵士從帳外走進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軍醫處里有一醫婆,姓吳。你去替孤,傳她過來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兵士忙應聲退下。</br> 蕭靜姝飲下一口杯盞中的茶。</br> 茶味苦澀。但其后,回甘。</br> 韓兆營帳之中。</br> 吳婆子始終未曾出去。</br> 原先,韓兆在并州受的傷就沒完全好全。眼下身上傷痕累累,吳婆子留下來熬藥,照顧他,本也是情理之中。</br> 夜色正濃。</br> 吳婆子在營帳里支起了一個小小的爐子。</br> 爐子上,是一個陶罐,里面是深褐色的藥。</br> 這藥已經熬了一個時辰了。濃郁的苦味從藥罐里滲出,充斥著營帳內,這方小小的空間。</br> 韓兆身上新換了藥。</br> 他閉著眼,面色平靜。</br> 而吳婆子臉上,卻忍不住有了緊張之色。</br> 她克制不住,又往帳外看了一眼。</br> 外面空空蕩蕩,除了巡邏的兵士,看不到別人。</br> 藥罐咕嚕嚕作響。</br> 吳婆子弓著身子,躡手躡腳到韓兆身邊,壓低聲音小心翼翼道:“韓大人,你說的人……還會來嗎?”</br> 韓兆坐在案幾之后。</br> 他慢慢睜著眼,而后,低垂下眉目。</br> “會。”</br> 他平靜地說。</br> 先前,在他叮囑過吳婆子,不能說出任何和并州相關之事后,吳婆子心里惴惴,又小聲同他說,應當已經有許多人都已知道,她是從并州逃過來的,這樣,是否打緊。</br> 那時韓兆問她,都有誰知曉。</br> 吳婆子除了一些兵士和軍醫外,還說出了另一人。</br> “還有圣人!”</br> 吳婆子左右看一眼,壓低聲音道:“圣人也應該是知道的……”</br> “圣人?”</br> 韓兆眉間一跳。</br> 吳婆子心虛地點頭:“……是,當時我進了大營里,我喊著說我是并州逃出來的,不是奸細……圣人看到,就讓我去軍醫處了……”</br> 她聲音有些底氣不足。</br> 而韓兆,卻已顧不得她前后不一的說法。</br> 他呼吸沉郁下來。</br> 圣人見過吳婆子。她知道吳婆子的存在。那今日,吳婆子的到來就絕不是偶然,而是她,在試探他。</br> 那么,他先前擔心的,帳外有人監聽之事,便并不是杞人憂天。</br> 先前,吳婆子說出了“藥”的事情。</br> 雖含含糊糊,但必然已經引起了她的懷疑。</br> 一味瞞她,是不可能了。</br> 而這夜的月將圓。</br> 這次出發之前,因臨近月圓,桑延怕他路上毒發,懇求著桑隼,為他要來了一顆解藥。</br> 但,那也只是一顆解藥。</br> 他仍要回去。仍要離開大良,離開她,去到,西夷人身邊。</br> 吳婆子暴露了一些事情。</br> 而正如他知道,她能看穿他先前的謊言。</br> 他也知道,由此,那人便一定會,再派人來。</br> 營帳之內。</br> 韓兆對上吳婆子急迫的目光。</br> 他頓了頓,又道:“今夜,一定會有人來。”</br> 他答得平靜。</br> 但吳婆子卻是撇了撇嘴。</br> 她小聲道:“韓大人別是估計錯了才好……我就是為了等人,心里實在不安生,才留下來的……要不我這大夜里的,跟韓大人待在一起,孤男寡女,雖然我年紀大了些,但這真不合適啊……軍醫處那幫軍醫本來就看我不順眼,這下,他們肯定又要說我守寡太久,為老不尊,看到年輕俊俏的郎君,就賴在人家營帳里不走了。那幫老東西,真是什么都說得出口……”</br>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著。</br> 而恰在這時,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</br> 韓兆微微抬眼。</br> 他說:“人,來了。”</br> 吳婆子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坐回到小爐子邊。</br> 等那傳話的兵士掀開帳門進來時,看到的就是一副韓兆和吳婆子相安無事,吳婆子還在正襟危坐,十二萬分認真盯著爐火的模樣。</br> 那兵士見到吳婆子,松了口氣。他道:“吳醫婆,原來你在這里,先前我去軍醫處找了半天,還以為你回去了……趕緊隨我出來,圣人召見你呢。先前你說你是圣人金口玉言安置到軍醫處的,一幫人還不信,沒想到,你竟然還真有本事!以后要是得了圣人青眼,可別忘了我們啊!”</br> 那兵士笑嘻嘻的。</br> 吳婆子在他開口時,就已經克制不住,一陣緊張的心跳。</br> 她下意識往韓兆那邊看了一眼。</br> 韓兆正低頭看著眼前案幾上的藥方。沉默而平靜。</br> 吳婆子想到他先前叮囑的事。她咬了咬牙,站起身來,露出個尋常浮夸的笑:“還有這等好事?勞煩你帶路了……”</br> 吳婆子跟著那兵士出去。</br> 而韓兆,則在營帳恢復安靜之后,慢慢站起身來。</br> 他走到那爐火之前。</br> 火漸漸滅了。</br> 周遭也都暗了。</br> 他端起那陶罐,慢慢飲盡里面的藥液。</br> 苦藥入喉。</br> 他一個人的身影站在營帳之中。如一顆雪夜里,挺拔而孑然的松。</br> 吳婆子跟著那兵士走到大帳之外。</br> 一路上,她都在想著韓兆的囑咐。</br> 韓兆說,今夜,圣人一定會召見她,而圣人無論用什么理由,最終,都一定會旁敲側擊,問到“藥”的事情。</br> 而這時,她當然不能說出什么解藥毒藥的實情。</br> 她可以隨意編排,也可以糊弄敷衍。而她心虛,圣人就一定會發現。等圣人命她離開之后,她就可以借機去找傅行。</br> 像吳婆子這樣的尋常醫婆,在大營之中,等閑,是見不到傅行的。</br> 但被圣人召見之后,卻是不同。</br> 無人知曉圣人和吳婆子在大帳里說了什么。此時,吳婆子借口圣人體恤傅行,命她為傅大人診脈,也無人會懷疑。</br> 而見到傅行之后,吳婆子只需對他說出三個字:“寧海潮”,而后告訴他,韓兆想見他,傅行,就一定會過來。</br> 只要傅行來了。</br> 那么,吳婆子假傳圣旨的事情,關于那“藥”的事情,以及韓兆回到并州……</br> 所有的事情。</br> 在所有真相明了之后,傅行,都會幫他們,一一掩埋,一一達成。</br> 到目前為止,一切都和韓兆所料不差。</br> 吳婆子深吸口氣。</br> 她進到大帳之內,低著頭,不敢直視圣顏。她道:“奴婢,叩見圣人!”</br> 蕭靜姝原在批閱奏折。</br> 此刻,她微微抬起眼。</br> 她看吳婆子一眼,從容道:“孤聽聞,你曾從并州來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“你既曾身陷囹圄,得回故土。那對于西夷的一些事情,想必知道甚多。”</br> “是。圣人若有問,奴婢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!……”</br> ……</br> ……</br> 韓兆未等太久。</br> 子時末時,吳婆子就帶著傅行,一起進了營帳。</br> 吳婆子甫一進來,就喝了一大口水。她喘著粗氣,心有余悸:“韓大人!你說的真是一點都沒錯。圣人先是問了我一堆關于并州王府的事情,那些我沒敢撒謊。后來又說到什么藥,我都嚇傻了!都說什么王霸之氣,紫微星什么的,還真是!圣人這龍威太厲害了,我想好的謊都說不出來,全忘詞了。只能含含糊糊,先說沒有藥,不知道藥,后來又說什么是我娘教我的婦科之藥……我自己都顛三倒四的,到最后,圣人的樣子我都不敢看……這可是欺君之罪啊!真是要了命了……我出來就趕緊找傅大人,人我帶來了,我得趕緊回軍醫處,要不那些流言,萬一不僅有我和韓大人你,要是還有跟圣人的……那我就真是幾個腦袋都不夠砍了……”</br> 她絮絮說著,總算喘勻了氣。</br> 而傅行一身尋常軟甲。</br> 他腰上別著劍。冷漠看著韓兆。</br> “你說寧海潮。”</br> 傅行道:“此事,大營中,知曉之人甚少。你,是如何得知?”</br>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