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行站了很久。</br> 久到遠處,竟都漸漸傳來兵士們?nèi)宄扇海ビ贸车穆曇簟?lt;/br> 離這不遠的地方,就是喧囂一片。而他心中,一片冷寂的荒蕪。</br> 林五還在忐忑看著他。</br> 半晌,傅行道:“林五。”</br> “將軍……”</br> “你,改個名字吧。”</br> 林五是賤名,用在軍中尚可,但服侍圣人身邊,以這般名字,顯然不妥。</br> 林五猶豫片刻。忽然,他跪了下來。</br> “將軍可否容我留下這個名字?”</br> 傅行低頭看他。</br> 少年的脊背挺直,雖跪在地上,但臉上,卻是一片摯誠。他說:“林五這名字雖然低賤,但卻是我爹娘親取。尋常情況下,如果要改名字,是得由爹娘進宗祠,給祖宗們上香,而后,更改族譜,才算完成。但如今,我爹娘俱去,如果我改了名字,那到了忌日,給他們燒紙錢時,或許,他們都認不清,這是他們的兒子林五給他們燒來的錢。將軍恕罪,我爹娘去得早,這名字,還有六娘……就是他們唯二留給我的東西了。”</br> 他有自己的堅持。</br> 并不是見了那等攀附富貴的機會,就忘卻本心的人。</br> 這樣的人,放在圣人身邊,是最好。先帝在時,他不入軍。圣人登基,他才從戎。而當初,蕭靜姝剛從幽州回來,整個大營的兵士,都不認得她。</br> 只有林五。</br> 從那帷帽里的一角,看見了她的臉。而后,忠心耿耿,迫不及待,將事情告知他。</br> 林五孺慕的,不是圣人之位。</br> 而是當今圣人,這個人。</br> 傅行閉了閉眼。</br> 周身微風簌簌。</br> 他想起當初在凜州時,他還在蕭遠之身邊當值。</br> 他隨著蕭遠之上山,見過那少女。而后,蕭遠之便被姜太妃嚴防死守,再不許他上去。</br> 那時的凜州世子,還算年少。</br> 他沒有那樣大的權(quán)力,他還違逆不了,獨斷專行的母親。</br> 年輕的世子想著小妹妹,于是在凜州各地,都施粥,設(shè)了粥棚。</br> 他看著那些粥,進入到窮苦人們的口中。他看著那些來領(lǐng)粥的人感恩戴德,交口稱贊。世子想,如果真的有福報,那就把這些福報,都給她。</br> 他讓饑寒交迫的人們有一口飯吃。</br> 而他的小妹妹。</br> 在又冷又寂寞的山上。</br> 他希望她,永遠不會挨餓,永遠也有人,憐愛于她。</br> 世子早就不在了。</br> 早就隨著那可怖的秘密,永遠進入塵土之中。</br> 他昔日柔弱的小妹妹,也已長成了一顆參天大樹,茂盛蔥蘢。她似乎,再不用別人庇佑,而可以讓別人,來受她的庇護。</br> 但世子昔年所做的一切。</br> 原來,竟等在了此處嗎?</br> 冷春,也是春。</br> 是萬物始發(fā)的季節(jié)。</br> 傅行喉嚨滾動了一下。</br> 他低聲道:“你還沒有字。”</br> 林五抬起頭來。</br> 傅行說:“若不改名,我便為你取個字:葳。”</br> 林五。</br> 林葳。</br> 這樣的少年。</br> 能否讓那人心中,重新有片,草木葳蕤。</br> 時間漸漸過去。</br> 林五已經(jīng)走了。</br> 傅行在土丘后站了許久,慢慢挪動步子,往回走。</br> 兵士們早已吃完飯了。</br> 一個個或在巡邏,或在練武。</br> 排兵布陣。斗志昂揚。</br> 傅行走到親信營帳前。</br> 親信聽到腳步,早已迎出來。</br> 傅行在這里,翻到了林五的造冊。身世和林五先前所說,果然沒有區(qū)別。</br> 親信不明白傅行的用意,卻也恭敬配合著。</br> 傅行說:“再去調(diào)查一番。”</br> 親信不解。</br> 傅行說:“看看林五的背景,是否真和造冊沒有出入。另外,素日里和林五親近的兵士,你也都悄悄問詢試探一番,看對他的評價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親信忙應(yīng)聲。</br> 傅行放下造冊,走出營帳。</br> 外面日光正盛。</br> 一切生機勃勃。</br> 傅行沉默著,走回自己帳中。</br> 但,才到營帳門口,他便敏銳聽到,里面似乎有著,另一個人的呼吸。</br> 傅行腳步微頓了一下。</br> 下一刻,他掀開帳門。</br> 只見營帳之中,案幾之后,一個眉眼昳麗的少年,正坐在燭火前,把玩著手里的東西。</br> “哥哥。”</br> 傅容見到傅行,并不慌張,也沒有起身。</br> 他身體曾被寸寸打折。</br> 光是休養(yǎng)完好,便用了數(shù)月時間。</br> 自從好后,他身子便更不如之前。傅容臉上,總籠著一層病氣,但他眉目秾麗,那股羸弱的病氣,便讓他有了種與常人不同的,別樣讓人心折的味道。</br> 眼下,燭火晃動。</br> 黃色的光暈,照著傅容似是閑散散漫的眼。</br> 他抬眼望向傅行。</br> 雖是笑吟吟的,但眼底,卻慢慢涌起一絲戾氣。</br> “這,是什么?”</br> 他手上把玩著那簇胎發(fā)。</br> 他微笑著道:“哥哥原來,不知什么時候,已經(jīng)有孩子了啊。哥哥接連三日都不來看我,就是……因為它嗎?”</br> “……就是,因為它。”</br> 大帳之中。</br> 韓兆垂下雙眼,低聲道。</br> 他面前,是一尾線香。</br> 香未點燃,但卻有慢慢的,讓人困倦寧靜的味道,從香體中滲出來。</br> 這是一炷安神香。</br> 安神香,香纏綿。</br> 蕭靜姝在案幾之后。</br>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那人,出聲道:“孤不聽這些。”</br> 韓兆抬起頭來。</br> 蕭靜姝看著他,靜靜開口。</br> “孤要你將你之前所說的話,都……再說一遍。”</br> 外面是遙遠的嘈雜聲。</br> 習武之人,五識敏感。</br> 但那些聲音,此刻卻好像忽遠忽近,糾纏在他耳邊。</br> 韓兆似乎能感到,她的目光,正在看他。</br> 但他如何能抬眼。</br> 如何能逾矩,再度對上,她的眼睛。</br> 他的視線一直望著地面。</br> 他低聲道:“圣人之命,莫敢不從。”</br> 他叩首,跪在她身前。</br> 而后,慢慢起身。</br> 他說:“小人在西夷,曾認識一女子。因誤服春藥之故,小人和那女子,有過一夜露水。事后,那女子離去,而小人,因為身體內(nèi)還殘存有春藥,于是去了吳婆婆處,請她幫忙調(diào)理解藥。小人本以為,此事就這般過去。但后來,有一日,那女子派人來送信,小人才得知,原來,她已有了小人的孩子。”</br> “那時,小人已經(jīng)計劃著,護送圣人離開。圣人對小人有恩。小人不能不報。小人將圣人送回幽州,但小人心中,卻掛念著那未出世的孩子。小人曾聽過她肚中的心跳。那是小人幼子的心跳。小人的父親已經(jīng)死了。死在小人眼前。小人的母親、兄長,也都不在了,就在韓府,悉數(shù)滅門之日。小人身無牽掛,孑然一身。而小人那時才知,原來在這世上,還有另外一個,和小人有血緣關(guān)系的人。”</br> “小人舍不得。”</br> 他在此時,才慢慢抬起眼來。</br> 他的目光,在她脖頸之下。</br> 他眉眼低垂,緩緩出聲:“有這孩子,小人才能感覺到,原來世上,還有如此牽掛。還有人,如此需要小人。小人要回到孩子身邊,但卻無法對圣人提及此事。故而,昔日在幽州分別之時,小人只得誆騙圣人。是小人,犯了欺君之罪。”</br> 他深深叩下來。</br> 那是一個最尋常的男人,跪伏在圣人身前的姿態(tài)。</br> 地面冷硬冰涼。</br> 他聽到高位上的那人在問:“為何,無法對孤提及?”</br> 韓兆閉了閉眼。</br> 他額頭抵在冰涼地上。</br> 他低聲道:“因為小人狂妄,罪該萬死。小人心中,對圣人,有不敬之心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(nèi)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(jīng)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(nèi)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