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道之爭,歷來已久。</br> 先帝在時,最初,因尋求長生,使人煉制長生丹丸,道家的地位,曾一時無兩。</br> 甚至為此,先帝還曾為煉丹的道士,在宮中單獨建立了道觀,且為其封侯,名為,問天侯,意為,讓這道士和上天溝通詢問,以此,煉出丹藥,獲取長生。</br> 但世上哪有真正的長生不老之法。</br> 所謂問天侯,在宮中十余年,煉制的丹藥,也不過是用些硫磺、赤石等物,讓人暫時振奮精神,卻對身體,并無益處。</br> 且長期服用,還會損傷身體精氣,令人神色萎靡,身子內里,都被掏空。</br> 先帝服了長生丹十多年。終于,身體扛不住丹藥,一病不起。</br> 那時的先帝,已到知天命之年。</br> 先帝對權勢把控得緊。那時,長安外的藩王,都是皇室宗族,但他的親生兒子,那十二個皇子,卻都被他扣在長安城里,最大的皇子,已經三十多歲了,先帝卻還是不允許他離開長安,前去就藩。</br> 先帝覺得,離開長安,就等于失去了對這些皇子的掌控。皇位何其誘人,萬一這些兒子,到了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,暗中發展勢力,培養兵士,那他到時,也就鞭長莫及。</br> 他將兒子們都留在身邊。而等到長期服用丹藥的沉疴爆發,他感覺到,自己的生機正在漸漸消退,這一刻,他想要求生的欲望,達到了頂峰。</br> 那丹藥,都是問天侯煉出來的。</br> 事到如今,先帝也知丹藥無用,怨毒憤恨之下,將問天侯車裂而死,宮中的道觀,也都被拆除。</br> 他令宮中太醫給他問診。但他那時,早已病入膏肓,太醫院的太醫們又向來謹慎,從不敢用虎狼之藥,又怎么可能治得好他?</br> 而在此情形之下,赤霞寺,出現在了眾人眼前。</br> 赤霞寺曾是長安城中第一寺廟。</br> 過去,也曾香火鼎盛,但自從先帝崇尚道家,沉迷煉丹長生之后,整個大良,佛家地位一落千丈。</br> 赤霞寺早已不復過去的繁華。</br> 而現在,道家被棄,沒落已成定局。赤霞寺那時新上任的主持,野心勃勃,想要借此機會,博得圣人歡心,將赤霞寺,乃至佛家的地位,確立起來。</br> 赤霞寺那時的主持法號行宿。</br> 行宿在剃度之前,曾在外流浪二十余年,據說曾有奇遇,是以身上,很是有幾分本事。</br> 行宿進了宮,見到先帝,同先帝進言,說自己有一個方法,能治百病,雖不能令人長生,但延年益壽,葆住青春,卻是不難。</br> 而這法子,就要用到先帝的十二個兒子。</br> 父子之間,血緣最親,最能融合在一起。</br> 兒子的骨血,原本,就來源于父親。</br> 只要這些皇子,能乖乖地將自己的血,悉數換給先帝,以年輕健康的血液,換走先帝體內,有毒性的,衰老的血液,那么,就能以親緣之間的換血之術,救下先帝的性命。</br> 先帝當時,已經垂垂老矣。明明才五十多歲的年紀,卻早兩鬢斑白,看上去,如一個將死之人。</br> 他看著自己的皇子們在皇宮內進進出出,為他侍疾,明面上,皇子們俱都憂心忡忡,對他盡心竭力,幾乎恨不能以身替之,但在先帝眼中,他們其實,全都恨不得自己去死。</br> 只有自己死了,他們才有上位的可能。</br> 只有自己死了,他們才能霸占這皇位,用那年輕的身體,享受他留下來的權柄和榮華。</br> 先帝嫉妒著皇子們。</br> 嫉妒他們的年輕、健康,和未來。</br> 他嫉妒到已然心生怨恨,而行宿當時的建議,無疑同時滿足了他,保住自己,和發泄對皇子們的恨意,這兩點內心的訴求。</br> 先帝同意了行宿的法子。</br> 當夜,他就將大皇子叫來,讓行宿行“換血之術”。</br> 那一晚,養心閣寢殿之中,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,當夜值守的太監和宮女、侍衛,全都被調走,只有先帝、行宿、行宿的親信,還有被一旨圣令召來,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的大皇子。</br> 有宮人在私下里傳言,說是當夜,聽到風中有鬼哭之聲。</br> 這話不知真假。但第二天早上,宮人們去到寢殿時,便發現,里面,大皇子的尸首已然干癟,幾乎被剮去了所有血肉,只剩一層染血的,薄薄的皮,附著在骨頭之上。</br> 血液幾乎鋪滿了整個寢殿。</br> 而龍床上的先帝,卻還是披頭散發,老邁不堪。</br> 先帝并沒有變好,他暴怒不止,當時,就要殺了行宿。</br> 行宿卻不肯認罪。</br> 他說,此事未成,和大皇子本身,有極大的關系。</br> 按理說,大皇子是先帝親子,血液同源,且大皇子年歲不小,同宗同源的血,已被他溫養得極好,不該不成,但大皇子心中,卻對先帝有怨憤之心。這樣的怨憤情緒,影響到了他的身體,也令他的血液,和先帝起了相斥的效果。</br> 行宿這一番說辭,不知真假。</br> 但先帝卻陰沉著臉,看著大皇子的尸首,而后,在當夜,又喚了二皇子過來。</br> 先帝用二皇子的妻妾兒女做威脅,命令他心甘情愿供給自己血液。但二皇子白天才得知大皇子的死訊,立嫡立長,大皇子不在,他就是下一任最有可能登基的人,縱然妻妾兒女全都死去,他又如何能甘心,就此送命?</br> 二皇子也死了。</br> 但,這次,先帝的換血之術,也依舊失敗了。</br> 先帝由此,徹底癲狂。他有十二個兒子,而這些兒子,原來果然都盼著他死,沒有一個,肯真心實意地把性命送給他?!</br> 當時,皇宮上下,各色流言已經沸沸揚揚。各皇子人人自危。有的皇子探聽到了真相,恐懼不已,自己去尋了不致命的毒藥來,自行服下,覺得這般,血液里有了毒,先帝就看不上他的血液,不會讓他去換血。</br> 但此事被先帝得知后,他大怒不止。</br> 當即,便叫人拿了那皇子過來,用同樣的放血之術,抽干了他的鮮血。</br> 先帝此舉,便是讓所有皇子都知道,用這樣的法子保命,只會死得更快。</br> 那具中了毒,又被抽干了鮮血的尸體,青紫一片,面上兩個眼球高高凸起,全是駭然絕望驚恐的神情。</br> 當時處理尸身的侍衛,據說回去之后,當場就因為受了太大刺激,病倒了許多個。</br> 而與此同時,先帝對宮中,乃至長安,知道此事的人,做了一輪清理,那時的長安皇宮,上空血腥之氣,接連飄散了三天而不散。而那時的曹季年,則已經心驚膽戰,離開了長安。</br> 曹季年在太醫院沉浮幾十年,早已學會如何看清形勢。</br> 早在大皇子死去的當夜,他便覺出不對,形勢要變,是以,將全副身家,都給了行宿,求他在先帝面前說和,允準他告老還鄉之事。</br> 行宿貪財。</br> 且這樣一個太醫令留在宮中,兩者都是治病的,到底相沖。是以,行宿答應了他的懇求。</br> 曹季年得以早早離開。</br> 而長安的那一輪所謂“奪嫡之戰”,卻還遠未結束。</br> 不是沒有皇子想過造反。</br> 但他們被先帝壓了這么多年,被牢牢掌控,或者說,是監視在長安。</br> 他們手上沒有兵,更沒有權。兩個試圖逼宮的皇子,全都死在了太和殿門口。</br> 這件事,走到最后,竟只剩下最小的,十一和十二,兩位皇子。</br> 兩位小皇子才十三四歲,身量還未長成,他們身體里的血,原本是不夠的。</br> 但是,若是將兩人抓起來,一同做換血,兩人的血液相加,便也足量了。</br> 侍衛奉了皇命,去抓那兩位皇子。</br> 卻發現,那兩位皇子在恐懼膽顫之下,早已服了毒藥,上吊自縊,死在了府中。</br> 服了毒,又僵死的血液,已是無法再用。先帝急火攻心之下,想要殺死行宿,但那時,行宿情知不對,竟已早早逃跑,離開了皇宮。</br> 先帝大怒。</br> 當即燒了赤霞寺,處死了寺中一眾僧人。當日,赤霞寺外哀鴻遍野,尸體的焦味,飄散到長安十里之外。而當夜,先帝也因為急怒之故,暴斃而亡。</br> 道家已經沒落。</br> 而赤霞寺,卻也不復焉存。</br> 長安郊外的穹安寺,取代赤霞寺,成為了長安第一大寺。但此事畢竟鬧得過大,雖先帝幾乎將知情者殺了個干凈,但道家和佛家,從此之后,也都還是一蹶不振,未能真正,再度起來。</br> 也正因此,當初蕭靜姝去穹安寺祈福,事后,雖穹安寺“失火”,化為灰燼,但,也無人提出,要重建穹安寺,重新恢復,這寺廟過往的榮光。</br> 大帳之內。</br> 曹季年心驚肉跳,艱難說完知道的全部內情,膽戰心驚,不敢去看上首的圣人。</br> 蕭家的血脈啊……</br> 當初,先帝那般瘋狂,是因為行將就木之故。而現在,這位圣人明明如此年輕,竟也要行那可怖悖天之術嗎?</br> 曹季年汗水涔涔。</br> 他只覺,大良如今,幾乎風雨欲來。</br> 他在下首,心中忐忑一片,驚懼慌亂不止。而這時,蕭靜姝的聲音,沉沉響起。</br> “曹卿。”</br> 蕭靜姝面容籠在陰暗之中,似是辨不出喜怒。</br> 她說:“孤曾聽聞,有醫者,知曉奇詭醫術之后,便常常會升起獵奇窺探之心。依曹卿之見,這換血之術,是否,真有效用?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