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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 真相

    他的身體在朦朧的光暈里。</br>  模糊著,看不清晰。</br>  但這刻,她卻好像無端覺得,他看她的目光中,有些其他的東西。</br>  蕭靜鸞咬著嘴唇。</br>  她猶豫片刻,而后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用碎裂的木柴剮蹭了一下手。</br>  手心處,立時有疼痛傳來。</br>  她小聲說:“疼……”</br>  她的眼睛渴切望著他。</br>  又好像帶了點羞恥和赧然。</br>  月光下。蕭遙之撞見她一雙水盈盈的眼。那雙眼不像先前,帶著防備和謹慎,反而如同從前,在陳王府中——</br>  那時,少女白日里不小心撞了一下小腿,細嫩皮膚上,有一塊薄薄的青紫。她也不讓侍女涂藥,而非要等到夜里他回來,她將藥酒放到他手上,再可憐委屈地,用一雙含水的眼看著他,小聲說:“哥哥,我疼。”</br>  現在,眼前人的目光,恍惚間,便如當年。</br>  她可憐又依賴地看著他,好像失去他,便成了什么天要塌下來的事。這又是什么計謀呢?蕭遙之疲倦而冷漠地想。他低下頭。而下一刻,他就看到眼前的蕭靜鸞,一只完好的手,握著另一只傷手的手腕,可憐巴巴朝他走過來。</br>  月光太惑人。</br>  她走在一片清輝之中。裊裊娜娜,分明已經是個女人,面上的神情,卻讓人想起,曾經無邪的少女。</br>  她試探又不安地把那只傷手放在他跟前,小聲道:“我,我手傷了。傷的是右手。我單用左手,不好上藥,你能不能……”</br>  她的目光,如同乞食的小獸。</br>  她帶著忐忑和希冀說:“你能不能……幫幫我?”</br>  蕭遙之沒有說話。</br>  今夜吃飯時,他便似乎覺出,蕭靜鸞有些反常。</br>  這反常,他不知從何而起。但眼下,他仿佛覺得,自己大約猜到。</br>  ……是刻意嗎?</br>  然后,好在他不設防之時,殺了他,或是其他?</br>  他心底一片冰涼的冷意。</br>  他未言一語。而蕭靜鸞,則把這沉默,當成了拒絕。</br>  藥酒在房間里。</br>  若他不同意幫忙,自己都沒有機會,和他名正言順進同一個房間。</br>  他喝了那么多雞湯。</br>  真的,就沒有感覺嗎?</br>  還是說……</br>  就像陳樋一樣。</br>  因為看到她的臉,所以,才沒有感覺?</br>  ……</br>  蕭靜鸞咬住嘴唇。</br>  風拂過她發絲,有一縷鬢邊的發,掠過她微紅的鼻尖。</br>  “我知道,我面容丑陋……”</br>  她輕聲地,委屈地說。</br>  她說:“厲公子見過那樣多美人,自然瞧不上我。我也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想請公子幫忙,涂一下藥酒。原本……也就只是如此。但若公子不便,那這手,不涂藥酒,也不會壞。至多是和我臉上一樣,添些疤痕……”</br>  她的聲音細細小小。</br>  在院里,風吹過,好像要散開。</br>  她一雙微紅的眼去看他。</br>  蕭遙之閉了閉眼。</br>  倏忽之間。仿佛有一把火,在兇狠地,張狂地,以將焚盡一切之態,要灼燒他,燒盡他。</br>  這一刻,她心里,竟有一絲茫然。</br>  她說出了不該說的話。</br>  仿佛恍然之間,才明白自己說錯了話,做錯了事。</br>  她抿了抿嘴,轉身要走。</br>  突然間,一只手,抓住了她。</br>  那只手修長而瘦削。</br>  手上有極大的力道。卻又帶著憤怒的克制。</br>  蕭靜鸞抬頭。就見眼前面色陰鷙的男人,正不錯眼看著她。</br>  “這么迫不及待嗎?”</br>  這么迫不及待,想要尋機會殺死他嗎?</br>  這么迫不及待,用身體,用那一點僅存的回憶,來再做算計嗎?</br>  只可惜,要讓她失望了。</br>  他一直在提防著。</br>  所以,就算真的在一起——</br>  他也不會給她第三次機會。</br>  他再不會讓她,能親手,殺了他。</br>  ……</br>  蕭遙之面色陰沉至極。</br>  下一刻,他手上驀然用力。</br>  蕭靜鸞猝不及防,幾乎跌入他懷中。</br>  他懷里有春日晚風的味道。</br>  瀟瀟肅肅,又清冷洶涌。</br>  恍惚間。</br>  她好像又還聞到過去,無數次,她撲到他懷里時,聞到的那一點帶著腥氣的青草香。</br>  那是曾經,他在陳地部署,每日早出晚歸,在泥濘里跋涉,在路上行走,沾染上的味道。</br>  這味道并不好聞。</br>  卻無端,讓人熟悉。又有一種恍如隔世的,虛假的安心。</br>  蕭靜鸞眼中忽然有淚涌出。</br>  她驀然抬起頭來,笨拙地,去吻他。</br>  ……</br>  意識朦朧之間。</br>  好像有人輕輕吻上她的手背。便如隔著一層皮肉,在吻她手背下,猙獰可怖的臉。</br>  “不丑的。”</br>  那人似是在輕聲地說。</br>  有水珠落下。</br>  他說:“……鸞兒……一直都……真的,最好看了。”</br>  ……</br>  這夜不知過了多久。</br>  風消雨歇。</br>  燭火也都燃盡。</br>  蕭遙之沉默地坐在窗前,看著床上,熟睡的人的身影。</br>  她早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。</br>  他知道。</br>  他也知道,她如此作為,是為了最后的那一點,可笑的安全。</br>  是以,在今夜初被勾引之時,她嘴里,口口聲聲喊著“厲公子”。</br>  那一刻,他心中冰冷一片,全是自嘲的譏誚。</br>  但他到底沒有忍住。</br>  他是凡人。七情六欲,如此可笑,如此荒唐。</br>  他順從了她的意思。</br>  卻又不敢,面對這一夜之后,或許存在的,可怖真相。</br>  他折騰著她。讓她疲倦睡去。而后,他起身來,坐在桌前,遠遠看她。</br>  月光灑進房間。</br>  蕭遙之心中,是一派近乎殘酷的冷意。</br>  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不睡,是怕她在今夜,和自己共處一室時,借了這等同床共枕的機會,試圖殺他。</br>  除卻有目的。</br>  她不會如此對他。</br>  過去如此。</br>  向來,都是如此。</br>  而他清醒著。</br>  不給她任何下手的機會——</br>  那就能冷漠地看著自己,在她的陷阱里,越陷越深,看著自己,拙劣地欺騙自己,假裝她并不想要他的命。</br>  多可笑啊。</br>  可這,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</br>  蕭遙之低低嗤笑了一聲。</br>  而窗邊,也漸漸露出第一抹魚肚白。</br>  這一夜并不安穩。</br>  及至卯時,蕭靜鸞便慢慢在朦朧中醒來。</br>  醒來時,記憶尚且模糊。而下一刻,她猛然想起,自己昨夜,到底做了什么。</br>  ……她叫了厲公子。</br>  卻也還叫了,哥哥。</br>  蕭靜鸞面色驟然煞白。</br>  她猛然坐起身,便聽到不遠處,一個冷漠的男聲響起:“醒了?”</br>  蕭靜鸞猝然轉頭。</br>  便看見蕭遙之正坐在桌前,似在寫著什么東西。</br>  見她起身,他冷淡停筆,轉過頭,望著他。</br>  “……厲,厲公子……”</br>  蕭靜鸞臉上有倉皇之色閃過。</br>  她不敢直視眼前人的臉,只能用這樣的稱呼,好確保他,還能用這虛偽的身份,保證她的安全。</br>  蕭遙之先前停住的筆尖微微動了一下。</br>  在手下的紙張處,染上一大塊漆黑墨點。</br>  蕭靜鸞咬了咬唇,說:“昨夜……昨……我,我去做早膳,厲公子餓了吧,你等等我,我馬上就做好……”</br>  她籠著被子。</br>  想要起身,卻又像是不敢。</br>  蕭遙之低頭。</br>  似是自嘲笑了一聲。</br>  他站起身來,低聲說:“你去吧。”</br>  蕭遙之拿著那紙張,走出了屋子。</br>  蕭靜鸞這才敢重新穿好衣服,出了房門。</br>  出來后,蕭遙之未看她一眼,只又重新回去。蕭靜鸞看著再度被關上的房門,心里不著痕跡,松了口氣。</br>  昨夜……他后來,到底還是和她在一處了。</br>  昨夜,她特意將藥下得少些,就是為了藥性不要太激烈,如此,過幾日,她被“檢查”出有孕時,他才不會對昨夜之事,有所懷疑。</br>  灶房里,堆積了好些柴火。</br>  蕭靜鸞從米缸中舀出些米,準備煮粥。但她才將米淘洗了一遍,還未來得及上火,院門外,突然又響起敲門聲。</br>  蕭靜鸞從灶房里急急出來。</br>  便見蕭遙之已在院門口,打開了大門。</br>  門外,仍是那隔壁的婦人。蕭靜鸞心中一緊,不敢上前。她隔得遠,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,只看到過了片刻,蕭遙之便轉過頭來,同她道:“是尋你的。”</br>  “好。”</br>  蕭靜鸞不敢耽擱。</br>  她趕忙走過去。</br>  見那婦人時,心中卻還在忐忑。</br>  她手上還有淘米未擦干凈的水,濕淋淋的。而那婦人,甫一見她,目光停在她脖頸的紅痕上,忽然笑了兩聲。</br>  “是我多想了。看來小娘子,已經成了好事了。”</br>  她笑容溫柔。而蕭靜鸞卻不愿多說。蕭遙之還在院中,雖然隔得遠,大約聽不到,但她昨夜才算計了他,到底心虛。她胡亂點點頭:“多謝姐姐。”而后,便后退一步,想要關上院門。</br>  但那婦人,卻好像沒察覺出她的抗拒。</br>  婦人笑著,又拉過蕭靜鸞的手。她溫聲道:“小娘子莫要客氣,說來,昨日還是我的不對。本來大夫還交待了我一些事,是那藥使用時,要注意的東西。我昨日忘了,未曾告訴小娘子,等想起來時,已經是夜里了,怕叨擾了你,就等到今日才來。昨夜小娘子應當是將藥放在冷茶里的吧?這倒是恰好了。那大夫同我說了,這藥嬌氣,不能遇熱,絕不能用滾水或是熱湯面等物送服,否則,便被燙去了藥性,也就沒了作用。小娘子,以后再用這藥你也要記得,莫要出錯了。”</br>  婦人含著笑。</br>  而蕭靜鸞,想要關門的手,卻是在聞言之后,生生頓住。</br>  “不可遇熱?”</br>  她不敢置信地說。</br>  婦人點頭。</br>  蕭靜鸞猝然出聲:“怎么可能!昨夜我是用的滾燙的雞湯,還熬煮了許久……”</br>  她話未說完,便生生頓住。</br>  ……是了。</br>  昨夜,她小腹溫熱。</br>  但卻并不像起了那種心思的滾燙,而更像暖意融融的暖瓶。</br>  這樣的熱意,她當時以為,或許是藥性之故。</br>  而現在看來。</br>  或許,是因為滾燙雞湯下肚,讓肺腑,也跟著暖起來。</br>  她面色有些蒼白。</br>  那婦人觀察著她的神情。</br>  過了半晌,婦人遲疑道:“小娘子昨夜,莫非是用的熱雞湯……?那樣,倒是更好啊!說明沒有藥性,小娘子的郎君,也對你有所喜愛,有那般心思。你們而今,已經成了事,小娘子……又怎生是這副模樣呢?”
    三月,初春。</p>
    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    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    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    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    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    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    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    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    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    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    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    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    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    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    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    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    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    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    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    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    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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