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。</br> 從在山寨處捉到他開始，到而今，已有幾日了……？</br> 恍惚間，蕭靜姝竟一時記不清晰。</br> 仿佛未過多久。又仿佛，在漫長的歲月里，已經走過了許多時光。</br> 朱筆蘸著濃墨。</br> 她低聲道：“孤知道了。”</br> 頓了頓，她又道：“你且退下吧。”</br> 傅行離開大帳。</br> 帳中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。</br> 現在是春日。</br> 春日的光景，向來變得很快。</br> 才把他帶回來的時候，好像外面的冰雪還未化透，但而今，在白日出門時，卻已經能感覺到淺淡的暖意。</br> 奏折上，全都是長安城和各地的大事。</br> 上面一筆一劃，一字一句，都是天下的臣民，在求他們的圣人庇佑。</br> 她是圣人。</br> 理當如此的。</br> 外面天色明亮。</br> 可倏忽間，她卻恍惚覺得，好像從來沒有人，庇佑過她。</br> 可又好像從來都有人。</br> 一直，在堅持著，庇佑著她。</br> 蕭靜姝閉了閉眼。</br> 手邊的早膳早已涼了。</br> 可她卻察覺不到，腹中饑餓。</br> 她垂頭又要去批閱奏折，而這時，大帳外，傳來一個有些緊張的聲音：“圣人？”</br> 那是林五。</br> 是他令傅行，送到她身邊的人。</br> 蕭靜姝頓了頓，低低應了一聲：“進來。”</br> 林五這才掀開帳門往里。</br> 他手上端著一個托盤，小心地，不敢去看蕭靜姝的神情：“圣人，臣看您先前未用早膳，那些粥飯都已涼了，故而，臣為您取了些點心來。圣人要用些嗎？”</br> 他說著話，雖然話語已經不磕巴了，但耳根處，卻還是有些泛紅。</br> 他到底還只是個少年。乍然見到心中一直仰慕的圣人，貼身伺候著，接連好幾日，都興奮得睡不著覺，一跟她說話，就會克制不住地羞赧和臉紅。</br> 但他終究年輕。</br> 這幾日，每晚只睡不到兩個時辰，白日，還能精神奕奕出現在她面前。m.</br> 蕭靜姝微微點了點頭。</br> 林五趕忙把東西放下來，突然意識到什么似的，又趕緊小心用銀勺，將每樣點心剝下來些，放在小碗里，自己吃掉，以此試毒。尋常來說，圣人要用飯食，需等試毒之人試過食物后，再過起碼半柱香的時間。但林五此刻甫一下肚，蕭靜姝便伸過手，拿起一片云片糕，放入口中。</br> 林五被她的動作驚了片刻，而后趕緊道：“圣人！您，您先別吃，試毒的時間還沒到……”</br> “無妨。”</br> 蕭靜姝低低說了一聲。</br> 林五對她的仰慕，她看得清楚。此人，絕不會主動給她下毒。</br> 而就算點心里真的有毒。</br> 若加的是穿腸毒藥，那林五方才吃下，即便到現在，時間尚短，他也一定會有反應。</br> 而若放的是慢性毒藥，她體內有月下芝，韓兆為她尋來的月下芝。月下芝可解百毒，尋常毒物，對她，已經并無作用。</br> 蕭靜姝垂眼。</br> 她張嘴，咬下一口。</br> 云片糕松軟而香甜。</br> 那股甜蜜的滋味卷入她舌尖，一夜加一早上粒米未進的肚腹，好像突然之間，后知后覺，有了饑餓的感覺。</br> 不吃，便不會覺出饑餓。</br> 而一旦入口。</br> 才會感覺到，原來，什么東西都沒有的腹中，有多么干涸荒蕪。</br> 云片糕如此。</br> 而那人……</br> 又何嘗不是如此。</br> 未有他時，她便已君臨天下。那時的她，亦從未覺得，自己有絲毫怯懦和缺失。</br> 但他來了。</br> 那，她便不會允許，再讓他，真正離開。</br> 云片糕一點一點沒入蕭靜姝口中。</br> 林五在邊上看著，表情怔愣，半晌，他才慢慢反應過來。</br> ……方才，圣人說“無妨”，意思是……東西是他帶來的，就無妨嗎？</br> 這是因為，圣人信任他，相信他帶來的點心絕不會有問題，所以如此嗎？</br> 他就知道，圣人英明又神武，本來就絕不會是那種窮兇極惡，又窮兵黷武之徒！</br> 林五心里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動。</br> 那種被信任，被重用的感覺，像是什么巨大的球，鼓脹著，填滿了他的胸膛。</br> 林五抿了抿嘴。</br> 他看著蕭靜姝又吃下兩塊帶骨鮑螺，而后，才將東西撤走，恭敬退出帳外。</br> 太陽越發高了。</br> 腹中有了食物的滋養，有了些遲鈍的，溫暖的感覺。</br> 蕭靜姝又沉默著，批了許久奏折。</br> 直到太陽高懸。</br> 外面傳來兵士們三五成群，去吃午膳的聲音。</br> 傅行也從大帳外進來，同她通稟，說他已為韓兆準備好了馬匹，而韓兆，也已交代好一切，已經騎馬離開。</br> “圣人在昨日便交待過臣，若是韓公子離開，便派幾名擅長追蹤的兵士，在他身后遠遠跟隨，如此，當這些人被西夷人發現，桑隼才會覺得，韓兆被放回去，并非他本人叛了西夷，而是大良故意放他走，想用其他人的跟隨，來探聽到西夷的情報。”</br> 傅行聲音沉穩。</br> 他道：“臣將此事已同韓公子說明。韓公子以為，這是臣的主意，也都應下了。若無意外，最晚明日，韓公子，就能到并州西夷大營。”</br> 他說完話，便垂首站在下首。</br> 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聽到，上面，有圣人很輕的聲音傳來：</br> “打了，多少鞭？”</br> 蕭靜姝的聲音很低。</br> 傅行怔了一下。</br> 他抬起頭。</br> 就聽到蕭靜姝又問：“又或者，砍了……多少刀？”</br> 先前，在絞殺山寨一戰中，韓兆和桑耳帶去的，只有百余人，而山寨里，原本有的，也只是數百人。</br> 山寨確是易守難攻。</br> 但有山匪指路，蕭靜姝帶兵前行，將山匪們，和西夷人，都幾乎殺了個干凈。</br> 除了未看到蕭靜鸞的身影，也未看到，山匪口中所說的老大“陳樋”的身影，且間或有幾個不知名的人逃出，其他人，在后面清點尸首時，蕭靜姝甚至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。</br> 譬如桑耳。</br> 譬如許壽。</br> 她不知道許壽是如何會成為山匪的。但他已經死了，那這就都不重要。但，桑耳是桑隼身邊最要緊的親信，桑耳都死了，而韓兆卻能活著回西夷，這件事，原本，就一定會引起桑隼的忌憚和懷疑。</br> 借口，韓兆一定早就編好了。</br> 她讓傅行派去的追蹤之人，也是幫韓兆打消桑隼的懷疑。</br> 但，這些都還不夠。</br> 他是西夷的人。</br> 他要從敵營回去，必然得傷痕累累，命懸一線，以此顯示出他在大良大營受到的種種酷刑，還有他逃出時的艱難險阻，這般，才能最大程度，重新取得桑隼的些許信任。</br> 她只說過要派人追蹤。</br> 卻沒提過傷的事情。</br> 但她心里，怎能不清楚。</br> 時間一點點流淌著。</br> 許久，傅行低聲道：“……稟圣人，十六鞭，二十七刀，還有……兩個烙痕。”</br> 傅行聲音很低。</br> 聽上去，似乎無波無瀾。</br> 但蕭靜姝坐在那里，未曾閉眼，便仿佛能看到，那人挺拔地站在那里，腰身勁瘦，脊背寬厚，如一座山。</br> 山上血痕淋漓。</br> 他艱難喘息著，伏在馬上。</br> 馬帶著他，揚蹄，朝著更深的地獄奔去。</br> 那些鞭痕，刀傷，烙印……</br> 她好像聽到，他隱忍的痛呼。</br> 而這所有的所有……</br> 她閉上眼。</br> 仿佛又聽到昔日，在長安皇宮中。</br> 他帶著她從滿是火焰的議事殿逃出。</br> 他身上傷痕累累，被包扎得太多，多到幾乎，已經有些可笑。</br> 她望著他。</br> 在一片黑寂的寢殿中。</br> 她問他：“疼嗎？”</br> 而他，輕輕撥開她帝王冠冕上的旒珠。</br> 他溫柔地，輕聲地說：“不疼。”</br> ……</br> 一切仿佛回到那時。</br> 但一切，又如何可能，仍如那時。</br> 蕭靜姝微微低頭。</br> 她問得夠多了。</br> 再問，已經無意義。</br> 但她卻聽到自己，又說了一句：“……深嗎？”</br> 那傷口，有多深呢。</br> 有多少血肉可以腐爛。</br> 有多少疼痛，可以悉數地，兇狠地，全都加諸于那人身上。</br> 傅行嘴唇微動。</br> 半晌，他道：“不深。”</br> 欺君，當誅。</br> 而他，甘愿在此刻，頂下這欺君的罪責。</br> 蕭靜姝未答話。</br> 她慢慢呼吸了一聲。</br> 她知道，他不愿她送。</br> 若她相送，他便不能在大營里弄出這一身傷。否則，他便無法和她解釋，為什么只是回去找那“有孕的女子”，卻要故意做出這等傷痕。</br> 如此，他便會在離開大營后，再自傷己身。</br> 而那時，他身邊沒有軍醫。</br> 無人為他衡量深淺。無人為他，在傷勢太重的時候，灌一些水，又或，喂一些續命的藥。</br> 他只能一個人，在幽州的荒野上，流下淋漓的血。在她看不到的地方，他所承受的，會比在大營中，要多更多。</br> 是以，她不送他。</br> 她是圣人，本就當日理萬機，忙碌至極。他覺得，她以為他要尋別人了，她不送他，他也不會多想。更何況，他終究要回……</br> 那她，更不必送他。</br> 傅行離開了。</br> 蕭靜姝看著眼前堆疊的奏折。</br> 眼前的這本，已經批完。</br> 她將奏折放到一邊，慢慢地，從另一邊堆疊的紙張里，抽出一封信箋。</br> 與其說是信箋，那不如說是一封粗糙的國書。</br> 西夷……</br> 蕭靜姝眼神冰冷，看著信箋上，已被她讀過好幾遍的字。</br> 那是一封，以阿單狐的口吻，私下呈給大良的信。</br> 信上，阿單狐說，阿部族和豕牙族，愿意臣服于大良，他們愿意送兩族里最美麗的女子過來，給大良圣人為奴為婢，以和親之舉，永結雙方之好。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