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靜姝回到養心閣的時候,皇宮外的煙花正在燃起。</br> 煙花璀璨,許多盞長明燈遠遠的,如若一個個小點,從夜空升騰。</br> 大良習俗,每到中秋佳節,便會除了當日的宵禁,讓城內百姓們徹夜歡聚。</br> 往年如此,年年如此,今歲亦然。</br> 養心閣寢殿之內,站著當值的宮人。</br> 蕭靜姝駐足在殿門口,望著夜空中的煙火和長明燈半晌,她道:“替孤拿酒來。”</br> 宮人們趕忙應是,很快上前,為她呈上一壺秋露白。</br> 蕭靜姝獨自坐在案幾前,揮退一眾宮人,又著人關上殿門,獨自為自己斟了一盞酒。</br> 那酒盞是玉杯。單層的,不如今夜宴席上的酒具,有那樣多算計和玄機。</br> 她飲下一盞酒,又倒滿一杯,而后,將那酒灑在案前。</br> 她望著那虛空之處半晌,忽然一笑。</br> 她低聲道:“哥哥……今日之事,你看見了嗎?”</br> 她從不信神靈。</br> 但今夜,大抵是中秋月圓,方才太和殿中又太過熱鬧。她獨自一人回到養心閣內,忽然就有些冷寂。</br> 她有些想哥哥了。</br> 往年中秋,她是個得過天花的不祥之人,母親是照例不許她回王府的,哥哥便總在后半夜悄悄來找她,給她帶些吃喝,又親手同她一起放一盞長明燈。</br> 那長明燈上,哥哥總要寫上雋秀的字跡:月圓人無缺,人月兩團圓。</br> 哥哥的心愿是好的。</br> 但到了后半夜,哥哥還需回府,不能陪著她。她長夜無聊,便常照著他留下的字跡臨摹,漸漸的,也寫得了一手同他一樣的字。</br> 只是,那時的她從未想到,有一日,這字會被她用在御筆朱批上,和哥哥先前的筆跡混在一處,讓人無法辨別。</br> 這些時日來,她事務繁忙,其實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他了。只是今夜,才又偶然想起。</br> 只是,蕭遠之是橫死,她只能將死訊秘而不宣。是以,連個能去祭拜的地方都沒有。</br> 蕭靜姝站起身來。</br> 她有些疲倦。卻不能入眠。她還要等著傅行辦完一切,回來同她稟報。今夜之事,本就是出其不意,因此,后續拿賬本等事,也不能拖延,唯恐遲則生變。她起身,獨自到了殿外,殿外的宮人看到她,惶恐低下頭。</br> “無事。”</br> 蕭靜姝擺擺手:“孤隨意走走,爾等莫要跟隨。”</br> 宮人們趕忙應下。</br> 蕭靜姝慢慢在養心閣院內走著。</br> 不遠處便是養心閣內的花園。這處花園她不常來,因此,雖每日有人修剪花草,卻除了白日那幾個時間點,其余時候,少有人至。無人、清靜,倒是符合她現在的想法。蕭靜姝走進花園,耳邊立時便有潺潺溪流聲響起。她隨意走著,感受著精神漸漸清明。</br> 忽然間,一聲粗重的聲音,從溪流下方傳來。</br> 蕭靜姝面色一凜。</br> 她的手下意識扶住腰間佩劍。</br> 而在此時,那喘息聲像是壓抑不住般,再度溢出。蕭靜姝神色警惕,她循著溪流,謹慎往下,拐過一座假山——</br> 她赫然看見,韓兆渾身狼狽,半坐在溪流之中。</br> 蕭靜姝的手微微放松下來。</br> 那溪流不深,只到膝蓋。流到此處,河道更淺,便有許多水從河道溢出,漫到岸邊。蕭靜姝緩步走近,溪水歡騰躍到她腳下,沁涼的水流濡濕她的靴子。她看著水面上,泛起的那一層泠泠的光。</br> 而此時,韓兆似是聽到人走近。他掐住自己大腿,竭力讓自己保持清醒,艱難著睜開眼睛。</br> 他看到那人踏月而來,渾身瀟瀟肅肅,披著清冷月光。這一瞬間,他幾乎以為自己的惡念竟滋生至此,讓他產生幻覺。他啞聲道:“圣人……”</br> “韓元。”</br> 蕭靜姝瞇起眼。</br> 她蹲下身來,此刻,她竟在韓兆身上,聞到一股奇怪異香。她道:“你怎么了?”</br> 韓兆喘息著,沒有說話。</br> 他低著頭,竭力想要挪動身體。小溪底下尖銳的石子劃破他血肉,傳來陣陣生疼。</br> 割傷自己的法子……</br> 他早便試過了。</br> 在院中便是如此,他把自己割到傷痕累累,意識卻是越來越不清明。綠蘿那時扶著他,見他滿身浴血的模樣,聲音也帶了絲惶然:“韓公公……為何要如此?您讓綠蘿幫您不就可以了嗎?為何要傷害自己?”</br> 他那時張著嘴,卻是說不出話來。他雙眼猩紅,全身的力氣,都用來對付這烈藥。今夜他不當值,但回到小院中時,卻發現綠蘿已經在等他。</br> 綠蘿一身素衣,伶仃瘦弱。她端著一杯酒,又拿了兩個酥餅過來。她說:“中秋是該團圓的日子,奴婢來同韓公公一起。”</br> 她端著酒,敬他。他心中想著今日蕭靜姝要除去藩王兼并之權的事情,并未多想,飲下那酒。但,冷酒入腸,不過一炷香的時間,那異樣的感覺,便從那處升騰起來。</br> 他忍著異樣,但那感覺卻是越演越烈。他想要站起身,沒想到,才動作,腳下卻是一個趔趄。綠蘿扶著他,她面上羞赧,卻將身上的外袍除下。綠蘿滿面紅霞:“韓公公……”</br> 韓兆推開她的手,踉蹌到了院中。</br> 綠蘿追上來。他用刀割傷自己的手臂。血流洶涌,那藥卻不知是綠蘿從何而來,比之“十日春”更烈上許多。疼痛緩解不了他的欲念,綠蘿站在他身邊,她身上的氣息涌入他鼻腔,他知道,自己將要控制不住……</br> 他用最后的神智,推開綠蘿,將她反鎖在院中,而后,自己跌跌撞撞,來到這不遠處的小花園,將全身浸泡在溪流里。</br> 溪水冷冽。</br> 他身上都因著溪水起了一層雞皮疙瘩,但那處卻仍是如要沖破什么般,在不斷叫囂。</br> 他口中都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。卻還是控制不住,溢出聲音。他以為自己將要死去。</br> 而直到他忽然抬頭,望見眼前,那蠱魅惑人的身影,踩著溪流,朝他走來。</br> 那身影像是一個引子。驟然間,又熊熊騰起他身體內所有渴望。他壓抑著,幾乎要受不住,同她求饒——</br> 而此時,蕭靜姝忽然蹲下身來。</br> 她皺了皺眉,忽然意識到什么。</br> 她面上一下染上莫名意味:“你中了藥?”</br> 韓兆答不出話來。</br> 溪水寒涼,但他額上卻有汗水,涔涔落下。</br> 汗水浸濕他眼簾。</br> 蕭靜姝伸手,微微抬起他的小臂。</br> 手臂上縱橫的傷疤一道一道,已經被溪水泡得發白。</br> 她同他肌膚相貼的那一瞬,韓兆身體明顯一顫。</br> 不知怎的,蕭靜姝心中原有的那些不暢,好像此刻,都忽然褪去。</br> 她端詳著他:“是那小宮女給你下的?此物傷身,她又知曉你是閹人。她給你下這般烈藥,莫不是想用別的法子滿足你?”</br> 韓兆沒有聲音。</br> 他嘴唇被咬成狼藉一片。</br> 他克制著自己,不讓聲音再溢出。</br> 而此時,蕭靜姝忽然鬼魅一笑。</br> 她將韓兆手臂放下,但身體,卻是湊近了他。</br> 她道:“……韓元,若你真是閹人,想要快速解了這藥性,便得讓那小宮女或是旁人,用那能讓閹人爽快的法子幫你才行。但如今……你莫非不知,你自己,便能讓自己解了毒,而不需他人?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