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兆身后的西夷兵士們還跪著。</br> 他們還在等待桑延的肯定和獎賞。</br> 桑延沉默片刻,微微點頭。</br> 他說:“韓將軍辛苦了?!?lt;/br> 他說著話,微微俯身,扶起韓兆,又道:“跟韓將軍一同回來的兵士們,去找犽哲記功。”</br> “是!”</br> “謝王恩賞!”</br> 那些西夷兵士登時哄笑起來,一個個起身,勾肩搭背,往犽哲帳子的方向走去。桑延看著韓兆半晌,低聲道:“你隨我來。”</br> 草原上的人都知道,韓兆頗得桑延重視。</br> 是以,桑延私下召見韓兆,眾人只以為,是桑延要單獨給他什么昂貴的賞賜。</br> 有兵士朝著韓兆擠眉弄眼。韓兆跟在桑延身后。及至進到帳中。桑延轉過身,正對著韓兆。許久,他低聲道:“大哥不在了?!?lt;/br> “桑將軍?!”</br> 韓兆一怔。</br> 下一刻,他素來平靜的臉上浮現出些微驚愕之色。</br> 他看著桑延。桑延逆著光,他臉上仿佛有什么緩慢的情緒在流動,但卻讓人看不清晰。韓兆抿了抿嘴,低聲道:“王……節哀。”</br> 節哀?</br> 桑延心中突兀地涌過一陣荒謬。</br> 好像有什么東西,隔在他和韓兆之間,讓他不想去看眼前人的神情。</br> 但他卻仍是盯著他。</br> 半晌,他出聲道:“韓兆?!?lt;/br> “王?!?lt;/br> “大哥不在了,但我,卻有一個問題,怎樣也想不明白。或許,你能為我解答?!?lt;/br> “王請說?!?lt;/br> “那日,戰場之上,傷你的人,是不是……鳶娘?”</br> 桑延臉上的痛苦,在問出這句話時,掙扎著浮現。</br> 韓兆驀然抬起頭來。</br> 他眼里的驚愕在這一刻,明明白白落在桑延眼中。</br> 仿佛心中有什么沉重的東西落了地。</br> 桑延閉了閉眼。</br> “韓將軍,出去吧?!?lt;/br> 他低聲道。</br> 韓兆一動未動。</br> 桑延大聲道:“布日格!”</br> 布日格從帳外掀簾進來。</br> 布日格是桑耳的妻弟,而桑耳是和韓兆一起偷襲大良時,被人殺死。因此,縱然而今草原上,有許多兵士都已信服韓兆,但布日格卻始終對韓兆心中排斥,更有不喜。</br> 此刻,見桑延轟人,而韓兆不走,布日格從腰間抽出小匕首,比在韓兆胸前:“韓將軍,王需要休息,還請你快些離開!”</br> 布日格還是個少年。他身高尚且只道韓兆肩膀,但眼中的敵意卻如一頭小狼崽子,明晃晃的,要齜出自己的獠牙。韓兆未動,布日格的匕首尖端幾乎劃破他的胸膛。桑延低頭,自嘲笑了一聲。</br> 他說:“韓將軍為西夷收攏零散部族,是有功的。我再如何,在眼下要用人的時候,都不會傷害有功之人。但若韓將軍再如此忤逆?!?lt;/br> 桑延的聲音又低又沉。</br> 他說:“我心中,原本,并不想拿韓將軍立威?!?lt;/br> 韓兆嘴唇微微動了動。</br> 半晌,他低下頭。</br> 他后退兩步,動作很慢,卻仍舊轉身,走出了帳子。</br> 布日格看著韓兆離開。他走到桑延面前,擔憂望著對方。</br> 桑延道:“你也出去?!?lt;/br> 布日格道:“王……”</br> 桑延說:“我想一個人安靜一下?!?lt;/br> 布日格猶豫一下,雖不放心,但到底點了點頭,也轉身離開。帳內只余下桑延一人。天色漸漸將要暗了,外面有篝火的光亮燃起。今日韓兆率兵,俘虜了高林族幾乎整個部族,這樣接二連三的勝利,沖淡了樓麟死去的悲傷,西夷族人們都在圍著篝火飲酒歡樂,還有姑娘們快活跳舞時,晃動的鈴鐺聲,也一聲聲,悅耳傳來。</br> 而桑延一個人在帳中。</br> 帳內漆黑一片。</br> 這黑暗包裹著他,如若天塹,將他和外面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在這一刻,他驀然感受到,過去從未有過的,浩大而刻骨的孤獨。</br> 沒有人了。</br> 再沒有人在他身前。</br> 而當那些人都轟然倒塌。他看到血淋淋的世界的真相。他咬牙支撐著,才發現自己曾以為的亮色,原來,竟全是笑話。</br> 方才韓兆的愕然已經說明了一切。</br> 戰場上,那個大良大將身邊的人,就是鳶娘。</br> 而他在這些時日,不去思索,卻又不得不思索。他沒有出聲問韓兆更深的問題,但他已經能確定,那人,若是鳶娘,那便說明,鳶娘,也并不是什么羲和郡主,而極有可能……</br> 是大良的,圣人。</br> 早便該有端倪的。</br> 一個郡主,自幼養在深閨,應當是他曾見過的,那些并州涼州大家閨秀的模樣,又怎會像鳶娘一般有勇有謀,智計無雙?鳶娘會武,他早便知道。當初,她還是階下囚,他們都在并州王府大營,她在湖邊遇到人糾纏,他胸中心潮涌動,拿著刀上前,喝止了那些為難她的兵士,然后,一路上,懷揣著緊張又快活的心情,送她回去。</br> 他知道她會武。在她將刀比在犽哲脖頸上時,便已猜出。但那時,他只故作不知,他假裝著他不知道她能自己解決,好用這樣拙笨的理由,去接近她,幫助她。</br> 明明是不久前的回憶啊。</br> 卻怎么感覺,好像過了一生?</br> 記憶里,那個清冷又昳麗的女子,微微轉過頭,看向他。她輕聲溫和道:“二將軍。”而他不自覺,耳根發燙,只能慌張別過頭去。</br> 下一刻,那女子的臉突然變幻。</br> 成了戰場上,那張籠在甲胄下,冰冷而陌生的面容。</br> 她彎弓持箭,在那叫傅行的大良大將身邊,冷靜自持,那副模樣,他分明曾在過去的王和大哥身上見過——</br> 那是個,再理智不過的,冷酷到近乎無情的,天生的上位之人。</br> 上位之人,合該這樣的人來做。又如何會輪到他一個蠢笨之輩?</br> 她若真是羲和郡主,她幫了韓兆逃跑,縱然不受重刑,也一定會被嚴加看管,決不可能跟著傅行,上戰場來。</br> 而她的身份,若是大良其他封地的郡主,又或是其他皇室宗親,那,在當初被樓麟發現真容時,她也全無必要,借助羲和郡主的身份,如此,只會平添暴露的可能。</br> 她原本的身份,不能被發現。而她的長相,又和大良圣人蕭遠之有八分相似。桑延回到草原后的這些時日,看過許多西夷密報。這些密報,大多是當初撤離并州時,桑隼令犽哲等人收集帶回的。密報中,有許多都是大良文字寫就,他看不懂,但布日格卻識得。他令布日格日日給他念,除卻軍情之外,他還因此,知曉了許多曾在大良發生的事情。</br> 譬如,大良過去曾有九個皇子,是因為內亂,九個皇子全都死去,才輪到遠在凜州的蕭遠之登基。</br> 又譬如,曾有人冒充大良陳王,指認當今圣人是女子之身,甚至那逆賊,還在朝堂之上當場暴起,劃破了圣人的衣衫。但圣人衣衫之下,分明便是男子精壯的胸膛,而且齊貴妃也有身孕,還在不久前,產下一名皇子。故而,圣人女子之說,乃是無稽之談。</br> ……</br> 這些事情,看上去都是尋常的他國朝政,還有些不足為奇的所謂皇室秘辛。</br> 但一旦有了懷疑。</br> 一旦回想到那雙無論如何,也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眼睛。</br> 回想到韓兆對她的拼死保護。回想到,韓兆曾以易容之術偽裝成太監入宮,他對大良圣人也曾忠心耿耿,甚至寧死,也要救她出火場。</br> 只要聯想到這些。</br> 便仿佛,有什么可怕的秘密,在朝他慢慢打開。</br> 連續多日,他都不敢打開那秘密。</br> 他怕那秘密,照見狼狽不堪的自己。</br> 可而今,大哥死了。</br> 大哥曾為西夷殫精竭慮,臨死還在記掛著,讓他重振西夷。</br> 重振西夷,便必然與大良不死不休,成為宿敵。</br> 而更有甚者。大哥先前受阿單狐暗算,身有重傷,但原本,只要好好調養,應當不至于此——</br> 而大良夜襲并州。</br> 大哥上馬作戰。</br> 他在地上被拖行。身上又中了劍,傷勢惡化,才會在奔波到草原之后,身體急轉直下,以至于,含恨而終。</br> 最初,射向大哥的那只箭,讓大哥不得不被撲下馬的那只箭……</br> 會不會,就是她射出的呢?</br> 是她下令的夜襲并州。</br> 是她下令的,要追擊西夷殘兵,將他們趕到草原。</br> 一切,都是她在籌謀。她而今已經奪下并州,風光無限,是最志得意滿的年輕帝王。</br> 而她的愛人,韓兆,在西夷風生水起,以大良人的身份,被人信服至此。</br> 唯有他的大哥。</br> 桑隼。</br> 嘔心瀝血,直到死去。但在冉冉升起的將星面前,他會和昔日的王,樓麟,一樣被族人慢慢遺忘。族人們只會記得韓兆是西夷的希望,是壯大西夷的有功之臣。而他最重要的三個人,從此,只會是人們口中,偶爾被提起的曾經。</br> ……多可笑啊。</br> 他不得不拆開了這可怕的,幾乎能讓他窒息的秘密。</br> 他曾活得簡單。大哥總皺眉看他,說他做事不用腦子,魯莽憨直。</br> 但他雖遠不如大哥聰明,卻也不算多么蠢笨。</br> 他終于不得不復雜起來。但復雜后,明白的第一件事,便如此疼痛。m.</br> 沒有人會和他有一樣的心情。</br> 韓兆聽聞桑隼死時,是一句“節哀”。</br> 而他聽聞自己猜出戰場上是鳶娘時,則驚愕著,甚至不敢離去。</br> 大哥在他們心中,算什么呢。</br> 不過是個死了才最好的壞人吧。</br> 他們都恨不得大哥去死。聽聞大哥死訊時,韓兆心里,是不是會有一瞬間的快活?</br> 桑延不知道。</br> 但他,也不想知道了。</br> 一片黑暗之中,他慢慢拿出懷中的木盒。</br> 木盒里的藥瑩潤可愛,那是救命的神藥。</br> 他低低地,自嘲地笑了一聲,將一顆解藥,放入自己口中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