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隼既死。</br> 那月圓香的解藥,便一定已經到了桑延的身上。</br> 但桑延先前沒有說出要將藥都給蕭靜姝的話,那便說明,他一定,已經變了打算。</br> 韓兆不知道桑延已經知道了多少。</br> 他更無法去問桑延。</br> 一旦詢問,不論有沒有懷疑,桑延都一定會因此,知曉更多。</br> 而今,他所能做的,竟只有繼續等待,根據桑延接下來的行為,盡力判斷他知道了多少,又因此,會有什么舉動。</br> 穹河的水流淌著。</br> 夜靜謐而無聲。</br> 遠處的喧囂漸漸散去。韓兆沉默坐在河邊,邊上的草地突然發出簌簌響聲。</br> 他轉過頭去。</br> 竟是先前,在他剛從高林族回來時,向他示愛的那個西夷女子,格英。</br> 格英膚色黝黑,身形高挑而健康。她一雙眼睛明亮地看著韓兆,歡快地道:“原來韓將軍在這里!”</br> 說完,不等韓兆說話,格英又歪了歪頭,打量一番韓兆的神情,突然道:“韓將軍,你是有什么愁苦的心事嗎?”</br> 韓兆沒有出聲。</br> 穹河的水倒映出今夜的月色,格外清冷,卻又溫柔。</br> 今夜的月,已比半圓,還要再滿些許。</br> 格英順著他的目光,也看著月亮的倒影。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一下有些得意起來:“韓將軍如果有什么愁苦的事情,可以和我說,我嘴巴很嚴,不會告訴別人的。韓將軍不是不愛我嗎?但是,分享秘密,在低落的時候安慰對方,就最容易產生感情,成為夫妻了!這都是我成親了的姐姐告訴我的,只要韓將軍肯和我分享,我一定能讓你也愛上我!”</br> 她話語中滿是驕傲。</br> 韓兆失笑一聲,輕輕搖了搖頭。</br> 他輕聲說:“夜深了。回去休息吧。我也該回去了。”</br> 他站起身來。</br> 而這時,身后灌木叢中,突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。</br> 韓兆頓了頓,只片刻,他便看到一個滿臉通紅的男子,正抿著嘴,不大好意思地往這邊看來。</br> 這男子他亦見過。</br> 他記得,對方名叫扎兀,二十出頭的年紀,很年輕,看人的時候,能讓人感覺到里面的炙熱和認真。</br> 格英皮膚黑些,不符合大良人的審美,但在西夷,卻是難得一見的美人。</br> 是以,許多年輕男子,都曾追求過她。而其中最認真,也最熱烈的,便是扎兀。</br> 扎兀應當是看到格英過來,便按捺不住,遠遠跟來。</br> 格英跟著韓兆的目光往后看。見到扎兀,她撇了撇嘴,咕噥道:“誰要他跟來的!我喜歡的是英雄,才不是扎兀這樣功夫也不行,角力都會輸給十幾歲孩子的人!……”</br> 她兀自不滿著。</br> 而那邊,扎兀看到韓兆和格英的目光,黝黑的臉上有些發紅。他猶豫了片刻,終于,也還是走了過來。</br> “韓將軍,格,格英……”</br> 扎兀臉上發燙,不敢直視格英。</br> 格英高高昂起頭,轉到另一邊。</br> 扎兀求助似的看向韓兆。韓兆微微搖頭,站起身來。他低聲道:“我還有事,先回去了。”</br> “韓將軍,別!”</br> 一只手拉住韓兆衣角。</br> 韓兆低頭,拉著他的人,竟是扎兀。</br> 扎兀臉色通紅,他看一眼格英,又看一眼韓兆,小聲道:“韓將軍,你,你要是走了,格英肯定也走了,我,我……”</br> 他結結巴巴,有些不會說話。</br> 他乞求地看著韓兆,低聲道:“韓將軍,你,你再留會兒,就一會兒!等月亮再高些,很快了……”</br> 他亂糟糟地說著。</br> 韓兆身形頓了頓,片刻,重新坐了下來。</br> 扎兀可見地松了口氣。格英重重哼了一聲,道:“就算我因為韓將軍不走,我也不會喜歡你的!”</br> 扎兀似是早就料到這般回答。</br> 他臉上雖有些氣餒,但卻未見更多頹喪之色。他小心翼翼抬眼去看格英。格英故意不理他,只對韓兆道:“韓將軍,你先前的意思,是哪怕和我分享了……也不會愛上我嗎?為什么?就是因為你的妻子嗎?可是你現在在西夷,王說過,你應當是不會再回大良了。你可能再也見不到你的妻子,那你為什么還要愛她?愛我不好嗎?”</br> 西夷的女子,向來直白而熱烈。</br> 韓兆沉默片刻,突然低低笑了一聲。</br> 他說:“是啊。我應當是再也不會回大良了。”</br> 他說著話,眼神卻慢慢溫柔起來。</br> 他輕聲說:“可是,我如何能夠,不愛她。”</br> 他的聲音像一縷風。</br> 格英皺了皺眉,像是不太理解。</br> 她說:“見不到,還要愛嗎?好奇怪!是因為你的妻子特別美貌嗎?比高林族的王妃還要美貌?還是說……她特別厲害,能把你服侍得很好?她是很會做湯,做飯嗎?”</br> 她問得簡單又直接。</br> 韓兆失笑。他說:“她不會做飯。”</br> 格英說:“那她是很會做衣服嗎?”</br> 韓兆說:“她也不會做衣服。”</br> 格英說:“她很會帶孩子?她很能生?還是說,她能把你的父母伺候得特別好,讓他們都很滿意她?”</br> 草原上的人,許多都知道過去韓驍儉“大將軍”的稱號,但卻不知韓驍儉的本名,也不知道韓兆的過往和曾經。</br> 韓兆微微恍惚了一下。</br> ……孩子嗎。</br> 若說,蕭靜姝剛服下月圓香時,他還不知曉,但后來,他在西夷日久。他對月圓香的了解,也越來越多,他已然知曉,她和他,都不會再有孩子了。</br> 月圓香是致命之毒。</br> 月下芝制成的解藥雖然可解,但能解的,卻只是命。</br> 服下過月圓香的人,終其一生,都不會再有自己的子嗣。</br> 這些,尋常西夷人不知,但他格外留心月圓香相關的事情,加之他而今地位不低,自然了解。</br> 這是當時,最初制成月圓香的人,故意為之。</br> 人,一旦有了子嗣,便可能為了孩子,悍不畏死,寧可身死,也要為后代謀出路。</br> 這樣的人,即便命掌握在別人手中,也不可能被完全控制。</br> 是以,月圓香故意加入了不可解的斷絕子嗣之藥。一旦服下,雖在男女之事上,和過往無異,但其實,卻已斷絕了任何有后代的可能。</br> 如此,只要下藥之人,先設法殺死服毒之人所有的孩子,而后再喂服毒之人月圓香,這般,才算作是真真正正,完完全全,掌握了一個人。</br> 這一生,便只是這一生。</br> 他知道這件事后,亦從未有過一分后悔。但他只在恍惚中想過,她這一輩子,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。等他死后,她一個人面對偌大的朝堂,會不會,有片刻孤獨?</br> 她的母妃不愛她。</br> 她的臣子,也只是依靠利用她。</br> 她明明強大無匹,從來沒有人覺得,她會需要一個臣下的戀慕。他的理智,明明也在告訴他這一切。</br> 可是啊。</br> 他卻總克制不住,荒唐地,狂悖地覺得,她只有一副柔弱身骨。她有如何,需要他。</br> 夜風晦澀。</br> 吹在韓兆身上。</br> 他鬢邊的發絲微微拂到眼前,似是遮住他眼中些許最隱秘,最深刻的情緒。</br> 風如一樽苦酒,慢慢傾灑灌入喉腸。</br> 韓兆輕聲說:“她都沒有。但我,克制不住地……戀慕她。”</br> 他在這里,無恥地將她說成自己的妻子。</br> 沒有人知道真相,故而,沒有人會拆穿他荒謬的謊言。</br> 格英皺了皺眉,她眼中滿是不解:“……這些都沒有,怎么還會喜歡她?……”</br> 邊上的扎兀猶豫著,看了一眼韓兆,又看了一眼格英。</br> 他小心翼翼道:“我,我知道……”</br> 格英轉頭看他。</br> 扎兀對著格英的面龐,他的臉剎間紅起來:“我,我能明白韓將軍的心情……我,就算我喜歡的人,她也不美貌,不會做飯,不會縫衣服,還脾氣差,又兇……我,我也還是喜歡她……”</br> 格英的眼睛瞪大了。</br> 扎兀這番話,簡直就是再明晃晃不過的表白。</br> 格英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。</br> 她瞪著眼就朝扎兀奔去:“你說什么呢!你說誰不美貌還脾氣差!扎兀!你給我說清楚!看我不打死你!”</br> “別!別啊!我錯了!我不美貌!是我不美貌!”</br> 扎兀慌張又狼狽地躲避。</br> 轉眼之間,他就和格英追打著跑開了好遠。</br> 年輕男女的笑聲遠遠傳來。m.</br> 那笑聲極感染人。</br> 韓兆亦低低笑了一聲。</br> 半晌,他低下頭,摩挲了片刻胸口處保存著的,那一半獨山玉碎。</br> 周遭無人。</br> 這一刻,他終于可以放肆而忤逆地,想她。</br> 他是如此思念她。</br> 在看到格英和扎兀,快活地奔跑。在看到每一處草原上的景色。在看到,每一處月色和日出,朝陽和日落。</br> 他無法分享給她。</br> 可他也寧可終此一生,都無法,再分享給她。</br> 他手指繾綣而溫柔。</br> 許久,他慢慢起身,朝著自己帳子的方向,踏著月色,往回而去。</br> “尚未有明顯異動……”</br> 幽州大營之中,蕭靜姝坐在案幾前,微微瞇著眼。</br> 她案幾之上,是一封傅行派去的探子,從長安傳回的密信。</br> 大良大軍已經攻下并州。</br> 但蕭靜姝出于某些考量,并未像之前才打下幽州時那般,將大營搬至并州。</br> 傅行站在下首,低聲道:“或許是齊安林還未徹底放下戒心……”</br> “無妨。”</br> 蕭靜姝微微一笑。</br> 她指腹摩挲著那密信,輕聲道:“你那探子說,齊安林和石青等人近來似是宴會頻繁,且那些宴會,看似都有正當名目,故而,才說沒發現明顯其他異樣。但其實……單就這些,已經能說明,齊安林……快要按捺不住了。”</br> 她說著話,笑容更盛。</br> 她抬起頭來,看向傅行:“而孤要做的,只是,再給他加一把火而已。若孤未料錯,現在,孤的齊國公,應當就在府邸之中,正焦心踱步,想著,若是再不出手,白白錯失了良機,便……可惜了啊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