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邊,便是成堆的奏折。</br> 上面樁樁件件,俱是要緊事宜。動輒間,便能牽扯許多人前程性命。</br> 為了生殺予奪的權力,多少人想要坐上這龍椅,這寶座。從長安到陳地,從凜州到西夷。勾心斗角,云譎波詭,從未停歇。</br> 但誰人又知,原來,一個小小的藥丸,卻其實,也能掌控人于生死之間呢?</br> 權勢可掌控的,是千萬人。</br> 而這毒藥解藥,能控制的,只是一人。</br> 一人啊……</br> 蕭靜姝靜靜看著那解藥。</br> 過了會兒,她將解藥放在那一堆已經批好的奏折邊上,而后,不再看它,低頭,繼續批閱奏折。</br> 御筆蘸滿了朱砂。</br> 濃墨重彩,飽含著墨汁,劃在奏折上。</br> 朱砂在紙上劃出重重一道。</br> 那顏色猩紅刺目,正如外面,已經將要下山的殘陽。</br> 夕陽如血。</br> 映著幽州天邊殷紅一片。</br> 兵士們的聲音忽遠忽近。</br> 帳內越發暗了。</br> 蕭靜姝未叫人進來。她起身,自己點燃一盞燈燭。溫燈如豆,照著她眼前的折子。她沉默批閱著。直到不知何時,她手下朱筆一頓。</br> 一股細密而陌生的痛楚,從身體某處傳來。</br> 那疼痛初時還尚能忍耐。下一刻,卻突然以浩蕩之勢洶涌卷來,頃刻間,便傳遍全身。全身的皮肉一瞬已經痛到麻木,仿佛察覺不到哪處是哪處,但下一刻,更加兇狠的疼痛卻又強迫著皮肉恢復意識,冷漠提醒著人,它的存在。</br> 皮肉仿佛被人打散,又寸寸碾爛。</br> 本以為,這已經是世間極致。</br> 但下一瞬。</br> 骨髓深處仿佛化為齏粉,更加刻骨的,似要將人燒死的劇痛,在剎那之間,傳遍全身。</br> 蕭靜姝低喘了一聲。</br> 她伸手抓住身前案幾。</br> 她用力極大,少見的,竟幾乎有些狼狽。她急促呼吸著,指甲在硬木案幾上劃出幾道帶血的痕跡。腥甜幾乎是在瞬間涌上喉間。她咳嗽了一聲。</br> 有血,從她唇角溢了出來。</br> 血滴在奏折上。</br> 恰如濺下的朱砂。</br> 料峭的春夜。圓月上了枝頭。外面有細微蟬鳴。這是一個,再好不過的夜。</br> 是一個,任憑誰人,都不能如此大汗淋漓,痛不欲生的夜。</br> 但原來。</br> 是這樣的痛。</br> 是比當初,在凜州山上寺廟時,風雪之中,她被瑟瑟凍醒,更深的痛。</br> 是比曾經,無數次被安神香侵染了神智時,為了保持清醒,她用匕首,一刀刀割破自己血肉,看著自己身上血肉淋漓時,更刻骨的痛。</br> 是比大河深處的極寒,飄搖沉浮著將死時更深的痛。</br> 是比火場之上,血肉焦糊,渾身狼狽,身上盡是血泡時,遠遠更無法窮盡的痛。</br> 原來是這樣的滋味。</br> 是這樣的,他曾度過的一夜。</br> 草原之上。同樣的圓月之下。</br> 夜色深深。大漠孤煙直。在不知是哪處的營帳之中。</br> 當有一人。和她一起,深入骨髓,如此,刻骨銘心。</br> 神智在此時,都幾乎像是要模糊。</br> 不知過了多久。才在一片恍惚的幻覺里,好像覺出,疼痛在慢慢消散。</br> 痛楚沒了。</br> 但骨髓處,卻似乎還怯懦地藏著懼怕。</br> 她能明顯感覺到,肺腑仿若移位,縱使外表平靜,但內里各處,全都在痙攣著顫抖——</br> 蕭靜姝慢慢抬起手來。</br> 手仿佛已經成了他人之物。</br> 她額上汗水淋漓。一雙眼,卻漆黑如墨。她靜靜拿過那顆藥丸。看了片刻,她將解藥放入喉中。</br> 溫潤清涼的感覺,劃入喉間。</br> 便連渾身上下皮肉被踩踏過的滋味,也似是輕緩了些許。</br> 晨光熹微。</br> 今日,原來已經又是,新的一天了啊。</br> 蕭靜姝閉了閉眼。</br> 慢慢滲進來的陽光,為大帳鍍上一絲清冷的暖意。</br> 眼睛被眼皮覆住。仿佛一片黑暗,又仿佛,窺見了許多,別的東西。</br> 而在這時,外面有兵士的通報聲傳來。</br> “稟圣人,行宿求見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