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未這樣對格英說過話。但此時的他,卻比之前的任何時候,都看上去要更強壯,更可靠。</br> 格英一時愣住,下意識想要反駁,卻又不知該如何說。扎兀卻已低頭,輕聲對韓兆道:“韓將軍,可需要叫人?”</br> 韓兆意識模糊。</br> 扎兀喊了兩遍,韓兆才艱難搖了搖頭。</br> 扎兀看向格英。格英抿了抿嘴,扶著韓兆到了床上,而后,便和扎兀守在帳外,等了整整一夜。</br> 這一夜漫長。</br> 格英守在韓兆帳外,韓兆又出了那等事情,按理說,她應當滿心都是韓兆傷勢才對,但這夜,她卻總也忍不住偏過頭去,看向扎兀。</br> 她一直覺得,他是個懦弱的人。</br> 他的武功在草原上算不上頂好,人看著也并不聰明。他每次和人比武,從來沒有贏過,這也就算了,到了最近這兩年,別人找他比試,他甚至比都不肯比了,只說自己技藝不行,甘愿直接認輸。這樣的特點,在大良人看來,或許是謙遜,但在她看來,就是羸弱,完全不像一個西夷男兒該有的模樣!</br> 偏他總用熱切的眼神看著她。</br> 那眼中的情緒,一眼就能被人知曉。</br> 他的目光總追隨著她,好像不論她在哪里,他都能看到。她騎馬時忘了拿馬鞭,他總是不知從哪里出現(xiàn),把她的小鞭子遞給她。她跑馬回來錯過了吃飯的時間,也總能看到,他給她特意溫了馬奶酒,留下了胡餅和肉湯。</br> 她的姐姐妹妹們,都笑著同她說,扎兀若是以后和她在一起,就成了女主外,男主內,再也沒有比他更細致,更貼心的人。每每這般說起,格英都羞憤不已,她格英,才不會喜歡這樣的人!</br> 她喜歡的,是最厲害的勇士。是草原上的烈馬,是天空中的雄鷹,她喜歡英雄,像韓將軍那樣的英雄,能夠帶著西夷主部,將那些藏在草原深處的部族全部找到,再打服他們,讓他們歸順。這樣的勇士,才值得被她戀慕!</br> ……但剛才,扎兀處理韓將軍事情時,看上去,卻好像和平時并不一樣。</br> 他好像格外冷靜又有道理,竟讓她不由自主想要相信和依靠。她明明覺得自己應該比他強些,卻被他反給比了下去。</br> 扎兀意識到她的目光,也轉過頭來。</br> 她和扎兀不期然間,四目相對。</br> 格英一下漲紅了臉。她瞪著眼,兇神惡煞道:“你,你看我做什么!你看我我也不會喜歡你的!我這是在擔心韓將軍!你別再亂想了!”</br> 她張牙舞爪著。</br> 好像扎兀只要敢說些什么,她就要立刻把他拽起來,就在這里決斗。</br> 扎兀看她半晌,抿了抿嘴,低聲道:“格英。”</br> “……嗯?你叫我做什么!我……”</br> “我知道你不喜歡我,你不用總是說的。”</br> 扎兀說完這話,就轉回頭去。</br> 他望著浩渺黑暗的草原,和圓月高懸的星空。</br> 格英愣在那里。</br> 扎兀剛剛說的,明明就是她想要表達的話,但不知道為什么,她非但沒有滿足,卻有另一種別扭的,近似于惱羞成怒的情緒,涌了上來。</br> ……還說什么喜歡我?</br> 剛剛就敢對我冷臉了,現(xiàn)在又反復強調,讓我不要說什么做什么!</br> 格英哼了一聲,氣呼呼轉過頭去。扎兀的聲音,又在她身邊悶悶響起:“……但是格英,你不喜歡我,卻也不能阻止我喜歡你。你說再多次,我還是喜歡你,我很想對你好,保護你。”</br> “……誰稀罕!”</br> 格英下意識轉過頭來。</br> 她對上扎兀認真坦誠的目光。那雙眼帶著淺淺的綠色,在火光下,似是映出了她的影子。格英才要說出口的話卡了個殼,頓在那里。一抹緋紅,后知后覺,從她頰邊升了起來。</br> 她幾乎是慌張地轉回頭去。</br> “……你又在胡說些什么!現(xiàn)在最要緊的,最要緊的是韓將軍的事,誰要你喜歡了!”</br> 說到最后一句時,無端有些底氣不足。</br> 她自我肯定般又點了點頭:“對,韓將軍,韓將軍是最重要的。我最喜歡韓將軍了。扎兀,你可不能多想!”</br> 她故意把聲音抬高了些。</br> 少女清亮的聲音混雜著火堆的嗶啵聲,響在草原的夜里。</br> 格英漸漸困了。</br> 她的頭克制不住越來越低。</br> 在要砸下去的那一瞬間,她意識朦朧間,恍惚覺得,似乎有人趕緊把手伸了過來,托住了她,而后,把她輕輕攬在懷里。</br> 而直到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晨光將她喚醒。</br> 格英揉著眼睛醒來。</br> 卻發(fā)現(xiàn),自己只是完好無損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,身上沒有蓋著誰人的衣衫,但身體溫暖舒適,沒有半點寒冷的感覺。</br> 眼下,格英和扎兀一同出了韓兆帳中。</br> 韓兆似是睡下,格英不自覺松了口氣。</br> 她想要做出尋常的模樣看扎兀一眼,但,才對上他的眼,又克制不住,有些臉紅。</br> ……臉這么紅這么燙做什么!</br> 壓根就不喜歡他,有什么好不自在的!</br> 格英趕緊收回目光,在心中罵著自己。明明帳外空氣清涼,振奮精神,而且她睡了一夜,也并不困。但她卻還是掩飾性地打了個哈欠,胡說八道道:“……我困了,我照顧了一晚上韓將軍,我太累了,我要去睡覺了!等醒來,我再來看韓將軍。到時候,你不許出現(xiàn)在這里,不許打擾我和韓將軍培養(yǎng),培養(yǎng)感情,知道嗎?”</br> 她語氣兇惡。</br> 扎兀低低應了一聲。他道:“你去休息吧。但回去后,也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昨晚的事,這樣,才對韓將軍最好。”</br> 格英胡亂應了一聲。</br>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,快步走著離開。</br> 而扎兀,則在看著格英的身影消失后,轉身,進入韓兆帳中。</br> 帳內的布置簡單至極。</br> 只有一張小幾,一張床,還有幾個可供人跪坐的布墊。</br> 扎兀看向床上的韓兆。</br> 他眼下臉上,略微恢復了些血色,但顯然還憔悴著,似是大病初愈。他微微閉著眼,平躺在床上。聽見腳步聲,韓兆睜開眼睛。</br> 扎兀神色復雜,看向他:“韓將軍剛剛并沒有睡著嗎?”</br> “嗯。”</br> 韓兆低低應了一聲。</br> 扎兀深吸口氣,又往前兩步,坐在韓兆床前。他問:“韓將軍,格英現(xiàn)在不在,請你如實告訴我……你所中的,到底,是什么毒?”</br> 韓兆躺在床上,低低笑了笑。</br> 有先前被汗濡濕的散發(fā)落在他額前臉側,遮住他些許目光。</br> 韓兆道:“扎兀。”</br> “韓將軍……”</br> “你不是應當早就看出來了嗎?據(jù)我所知,年輕一輩里,能單從毒發(fā)就看出月圓香的人,幾乎沒有。你,又是怎么對這毒,如此熟悉?”</br> 昨夜,韓兆痛到極致,意識朦朧。但隱約間,仍是聽到了扎兀說的話。</br> 扎兀不讓醫(yī)官過來,且如此篤定,此為毒藥,又想要格英盡量少插手,韓兆今日清晨,略緩過來,便猜出,扎兀如此表現(xiàn),應當是看出了他所中的毒,到底是什么。</br> 而扎兀在格英離開后,又再來問他,韓兆便對此事更為確定。</br> 他疲倦睜眼,看向扎兀。扎兀抿了抿嘴,遲疑片刻,方道:“我知道月圓香,是因為,我曾經看到過……我的父親,毒發(fā)時的情形。”</br> 韓兆沒有說話。</br> 扎兀說:“這件事在草原上,從前也并不是什么秘密。我父親曾經武功高強,卻心地善良,不愿殺人,所以,被過去的西夷王下了月圓香,強迫他為他效力。我父親迫不得已,只得答應,只是懇求西夷王饒過我的性命。王同意了。而后,我父親便為他整整殺了兩年的人。直到兩年后,雖然我父親的毒全解了,但他因為連年征戰(zhàn),身受重傷,最終,還是沒能活下來。”</br> 扎兀的聲音微微低了低。</br> 他說:“父親毒發(fā)之時,就是和韓將軍一樣,痛不欲生,在月圓的時候,要維持整整一夜。我見過父親那時的情形,無法忘記,所以,才會在昨夜看到韓將軍時,就第一眼,認出了將軍所中的毒。而昨夜,我不讓格英去找醫(yī)官,也是因為這個。月圓香是很重要的毒藥,我想,一定已經涉及了將軍和現(xiàn)在的王之間的一些事情。這些事情,別人知道,可能會要被滅口,所以,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,格英看到了你毒發(fā)的模樣。”</br> 扎兀微抿著嘴唇。</br> 提到父親,他的情緒顯然低落了許多。</br> 但韓兆的目光,卻始終看著他。</br> “你見過你父親毒發(fā)時的情形……”</br> 他慢慢重復著,忽然搖了搖頭。</br> 他面色蒼白憔悴,聲音也很輕,但問出的話語,卻幾乎石破天驚。</br> 他說:“扎兀。如果你父親真的為從前的王殺了兩年人,那么,那位王又怎么會不按時給他解藥,讓他經歷毒發(fā)的痛楚呢?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