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兀仍在抽噎。</br> 他滿臉是淚,抬起頭來。</br> “韓將軍,你騙我。”</br> 他哽咽著說:“昨晚,我都聽到了你的呻吟,又怎么可能會不疼?月圓香是西夷奇毒,它……”</br> 他一度說不下去。</br> 韓兆低聲笑了笑。</br> 他說:“扎兀。”</br> “韓將軍……”</br> “如果,讓你的父親來回答這個問題,他也一定會告訴你,不疼。”</br> 韓兆轉頭看扎兀。</br> 他說:“你的父親,在忍受著這樣的痛苦時,想到的,是他的小兒子可以從此快樂,沒有憂愁。他有著這樣的信念,再疼,便也不會覺得了。你父親把解藥留給你,是想要你從此以后,可以無憂無慮,安全又平靜地生活。若我沒有猜錯,你在過去和人比武之時,常常落敗,是不是也是你父親的囑托?”</br> 西夷尚武。</br> 比武之風盛行。</br> 除卻以性命相搏的決斗,也有溫和些的尋常比試。別的西夷男人,總是有輸有贏,但唯有扎兀,明明個頭不小,卻似乎羸弱至極,比武時,一次也沒有贏過。</br> 韓兆說:“你父親不是想要埋沒你的本領,而是擔心,如果你顯示出厲害的武功,就會被上位之人看中,成為他們手上的武器。你父親讓你藏拙,是在為你做深遠謀劃,想讓你平安。而你現在,平安長到這樣大,還有了自己喜歡的姑娘,想必,他的靈魂在鷹神那里,看到了你如今的樣子,也會欣慰的。”</br> “他……”</br> 扎兀淚水淌下來。</br> 他問:“我是都聽了父親的話……他們找我比武,我就算再忍不住,也從來沒有贏過。我看著他們做了將軍,做了統領,而我一直只是個普通人……后來,格英看不慣我總輸,我不想讓她生氣,就拒絕了后來的每一次比武邀請。我知道格英不喜歡我這樣,但我不能違背父親的遺愿。可是韓將軍……我父親,他是故意沒有吃藥而死,他這樣,是自殺嗎?他的靈魂,還能得到鷹神的庇佑嗎?”</br> 西夷人信奉鷹神。</br> 他們認為,自殺是懦夫才有的舉動,因此,自殺而亡的人,就算死了,靈魂也會被鷹神所厭棄,從此,靈魂飄散于天地之中,沒有歸處。</br> 韓兆輕聲而肯定地道:“當然能。”</br> “真的嗎……”</br> “真的。扎兀,你父親不是自殺而死,而是為了保護他疼愛的小兒子而死。這是英雄的行為。鷹神從來,都不會拒絕英雄。”</br> 韓兆的聲音不大。</br> 但卻仿佛有著讓人安定的力量。</br> 扎兀愣了愣。他怔怔看著韓兆,半晌,又有兩行淚淌了下來。</br> “是這樣就好……”</br> 他語無倫次般,哽咽地說著。</br> 他像是想要笑一下,卻又扯不出來那抹笑意。</br> 他說:“父親是英雄……你說的沒錯……他是英雄……”</br> 他哽咽著。</br> 過了不知多久,哭泣聲才漸低。</br> 他胸口的起伏也漸漸平緩。他抬起通紅腫脹的雙眼,看向韓兆。</br> 他的心里,好像在艱難下著什么決定。</br> 過了會兒,扎兀站起身來。</br> 他單手放在自己胸上,深深躬身,對韓兆行了一個西夷人代表尊敬的禮節。而后,他道:“韓將軍,對不起。”</br> 他抿了抿嘴:“我很感激你幫我察覺出了父親曾經為我做過的事。但是月圓香的解藥,我……不能給你。”</br> “我知道韓將軍毒發的痛苦,我也很敬佩你。但你中了這樣的毒,以你在西夷的重要程度,又沒有解藥,那你一定和王,或者其他人,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關系和交易。王,或者其他西夷的重要人物,這些,都是我所招惹不起的。而一旦我給了你哪怕一顆解藥,你少了一次毒發,那王或者其他人,一定會察覺。由此,便可能順著你的線索,找到我身上。他們會發現是我給了你解藥,是我破壞了他們的計劃。到時候,不僅我身上的解藥會被發現,會被覬覦,而且,我壞了他們的路,就有可能會被他們當作礙事的人,就此除掉。更重要的是,不僅是我,還有幫助韓將軍度過了昨夜的格英……都有可能,會遭到他們的毒手。”</br> 扎兀的聲音有些低下來。</br> 他說:“我是一個自私的人。我做不了英雄。在這浩大的草原上,有那么多厲害的人,而我能做的,只是保護好格英和我的性命。解藥都是我父親留給我的,我不能用他的藥,去做出可能違背他意愿的事情。韓將軍,我欠你一件事情,如果有其他能幫助你的地方,我會聽從你的差遣,但是,解藥……”</br> 他的眼睛垂得更低了些。</br> 不敢去看向韓兆。</br> 他說:“我不能給將軍解藥,更不能用這樣的方法,減輕將軍的痛苦。將軍要打要罵,我都接受。但我請求將軍,不要將我有解藥的事,還有昨晚格英發現將軍異常的事,不要把它們說出去。我只想和格英平靜地生活,哪怕她不肯接受我……”</br> 扎兀艱澀道:“……也沒有關系。”</br> 帳內一時無聲。</br> 扎兀低垂著頭,心中愧疚,不敢對上韓兆的眼睛。</br>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</br> 那腳步聲帶著細微的鈴鐺響。過了不一會兒,帳門被掀開,格英明媚的面容,從外面探了進來。</br> “韓將軍,你醒了!”</br> 她驚喜地說,故意沒看邊上的扎兀。</br> 她往里走著,嘴里也不停:“昨晚將軍你那樣難受,我本來是要回去休息的,但是回去躺在床上,總是忍不住想起將軍,所以,還是沒能忍住,想要回來看看你。韓將軍,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沒事了?”</br> 她笑嘻嘻的。</br> 經過扎兀身邊時,余光都沒有望過去。</br> 她心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像是歡喜,又像是惱怒。她回去后,確實沒能睡著,但是想到的,卻不只是韓兆的病情,還有扎兀嚴肅說話時,那張和平常截然不同,卻又格外有魅力的面容。</br> ……她怎么能想他!</br> 她最瞧不起的就是他了!</br> 格英心里羞惱至極,閉著眼強迫自己入睡,卻總是輾轉反側。她向來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。實在睡不著,她就翻身起來,索性到韓兆帳中來看。她不斷告訴著自己,反正我只是來看韓將軍的!我對扎兀,一點意思也沒有!</br> 她輕快地想要到韓兆床前。</br> 但她心中有事,卻沒留意到,原來先前水盆灑在地上的水漬還濕漉漉一片,并未擦干。</br> 她走得太急,冷不防一個趔趄,腳下一滑,就要摔倒在地。格英驚呼一聲,還沒來得及反應,扎兀已經伸手,抓住了她。</br> 格英慌亂之下反手抓住扎兀。她雙手亂舞,不期然竟掃到扎兀胸口的衣衫之中。方才扎兀痛哭,他胸口的系帶也因此微微松了些。格英手上力氣不小,猝不及防下,她只覺手掌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。</br> 那東西被她驚慌的力道一揮,登時掉在地上。扎兀臉色驟變。他趕忙扶穩格英,而后彎腰,撿起那硬物。</br> 那東西,原來竟是一個木制的小盒。</br> 盒子通體漆黑,里面似是裝了什么東西,在重擊下骨碌碌晃動著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