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行離開后不久,韓兆也回到小院。</br> 他身上還濡濕著,狼狽難看,煢煢一人。</br> 院門被上了鎖。</br> 他從外面將門打開。</br> 才進院,原本守在門口的綠蘿聽到動靜,立時站起身來。</br> 她臉上蒼白,眼圈卻是通紅。</br> 眼下還有未干的淚痕。</br> 綠蘿看到他,擠出個笑。她伸手,想要去觸碰韓兆:“韓公公,您去哪里了?奴婢很擔心您……您身上衣服都濕了,換下來讓奴婢……”</br> 她話未說完,韓兆往后退了一步。</br> 綠蘿的手直直僵在空中。冷冽的空氣一點點卷來,有寒意,從她指尖開始,一點點攀到心臟。</br> 她縮回手,蜷起手指,竭力忽視心中絞痛。</br> 她努力笑著:“也是,在這里脫下,是不太方便。奴婢這就去給您準備干凈的衣服?!?lt;/br> “不必了。”</br> 韓兆微微抬眼,輕聲說。</br> 綠蘿抿住嘴。</br> 先前被拒絕時,她強忍著沒有哭,蜷縮在一片雜草的小院中等他時,她亦按捺著未哭。但此刻,酸澀從眼眶陣陣襲來。她不敢開口,生怕一開口,就忍不住落淚。</br> 她掐住自己手心,竭力對他微笑。</br> 她說:“韓公公……”</br> 話未說完,一串淚水終究克制不住淌下。</br> 她倉皇抬手,擦去那淚:“韓公公,是厭棄奴婢了嗎?”</br> 有秋風吹來。</br> 她的話語隨著風卷去,倏忽之間,不太清晰。</br> 韓兆望著她。眼前的女子,似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,就是這般隱忍溫柔、逆來順受的模樣。m.</br> 她似乎在竭力維持著,不讓自己在他面前崩塌。</br> 他沉默半晌道:“明日,我便會去同沙公公說明。即使你不服侍我,我也會和他說清楚,請他不要為難你的?!?lt;/br> 他說完話,便轉身要往屋內走去。</br> 而綠蘿在這瞬間,臉上驟然蒼白,再無一點血色。</br> 韓兆就要進屋。</br> 寒風之中,綠蘿忽然打了個哆嗦。</br> 她猛地轉身,快步朝韓兆跑去。</br> 她伸手,去拽他的衣角。他走得太快,她摔倒在地上。地面冷硬,不用看,膝蓋上也一定已是血肉模糊。綠蘿強忍著淚,仰起頭來:“韓公公,您不是說不會丟下奴婢嗎?奴婢,奴婢錯了,奴婢一定盡心盡力服侍您……奴婢……如果奴婢被您趕走,韓公公一定會讓奴婢去做別人的對食的……那些人,他們殘暴、兇狠,根本不把宮女當人看……像奴婢這樣人微言輕的,被活活玩死也未可知……有那宮女,不愿屈從的,便被他們強迫,或是下了藥淫樂,有宮女被下藥后,便從此再沒了反抗的能力。他們,他們……”</br> 綠蘿說著,已是語態哽咽,說不下去。</br> 韓兆面色沉默。</br> 他把衣角從她手上抽出。</br> 綠蘿倉皇無助,抬頭看他。</br> 秋風瑟瑟,呼嘯著卷過院內一顆孤零零的老樹。老樹落下數片枯葉,落在他肩上。</br> 他道:“綠蘿?!?lt;/br> “韓公公……”</br> “在我未曾入宮前,你也活下來了?!?lt;/br> “……”</br> 綠蘿怔住。</br> 她眼中茫然著,沒有焦距。</br> 她張了張嘴,想要辯解。韓兆又道:“那些太監用在宮女身上的藥物,和你在我身上用的藥,是同一種,對嗎?”</br> 那藥傷身。</br> 其中焦灼如火的滋味,他早已嘗過。</br> 而綠蘿,上回雞湯的事,他可以想做是沙秋明誆騙了她??蛇@次……</br> 他猜得出來,應當是綠蘿自己的念頭。</br> 地面寒冷。</br> 綠蘿坐在地上,心中一片慌亂。</br> 這種慌亂,比之先前,她被王澄盯上,王澄叫人給她傳話,讓她晚上去他房里時,更甚。</br> 她急促喘息著,想要辯解,辯解說這不是一樣的藥,但對上他那漆黑的眼,她卻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。</br> 他知道了。</br> 他不是在求證,而是已經確認。</br> 這認識讓她渾身冰冷。而她要如何開口,她其實知曉,那藥用太多,而又不得紓解的話,會對身子有永久的損傷……</br> 下藥時,她是緊張的。</br> 但與此同時,還有幾分不可為人知的心思。</br> 韓兆太惹眼。她想要他。不只是要,還是要獨占。她想,若是他真的傷了身,從此有什么損傷,不被圣人看重,也不被沙秋明當作棋子,無人有想法要取他性命了……</br> 那么,她便可以想法子將文鳶擠走,而后把他藏在自己小屋中,日日夜夜,同他相守。</br> 她會照顧他。她不會嫌惡他。在眾人都棄他而去,他一無所有的時候……</br> 她會徹徹底底,走進他心里。</br> 可現在,一切都變了。</br> 夜風呼嘯,如若鬼號。風卷著褻衣吹到她身上,她忍不住哆嗦。淚水汩汩而下,洇濕眼前種種。他要厭惡她了,他再也不會溫和地同她說話了……</br> 他終究,在看到她真實的嘴臉后,也要離去了。</br> 綠蘿急促喘息。</br> 她咬著嘴唇,直到口中都傳來陣陣血腥。</br> 地上的泥土早被她攥在手里,一簇一簇,從指縫間半點也漏不出來。她胸中翻涌,剎那間,突然想到什么。</br> 她仰起頭:“……此藥傷身,非得紓解才能失效,單浸泡冷水是無用的……韓公公,您如今……”</br> 他現在看上去,神色清明。</br> 縱然面色冷寂,卻沒有一絲被浴火焚燒的姿態。</br> 在來之前,她已經弄明白,如何才讓閹人紓解。尋常男子,或可自瀆,但閹人要解了這藥,非得同女子一樣,雌伏在人身下,由他人幫助,身體里的藥力才能被除盡。</br> 她喘息著望他。</br> 她腦中忽然想起先前送雞湯時,在衣柜里,圣人走出來的場景。</br> 圣人那時喝退了她。之后不久,韓兆也從衣柜出來……</br> 那次回去后,她不是沒想過,圣人為何會在韓兆屋中,又為何會兩人一起進入衣柜。</br> 可她不敢深思。</br> 韓公公,是她一個人的,她不敢去和那人爭,她爭不過。因此,她只能自欺欺人著,覺得那是因為圣人對他格外寵幸……</br> 而如今,這真相,似是掩不住了。</br> 他身上細細聞來,竟還有養心閣寢殿檀香的味道。</br> 綠蘿慢慢站起身來。</br> 她手在身側用力握緊。她艱難開口,每說一個字,都能感覺到喉中血氣:“這藥……是圣人為您解的嗎?”</br> 韓兆沒有開口。</br> 他沉默看著她。</br> 綠蘿用力呼吸著。她只覺陣陣昏眩,呼吸都好像不夠用:“您的毒,是圣人為您解的嗎?是因為這些,您才會如此被寵幸,成為御前太監……”</br> 她說著話,突然之間,像是再忍不住。</br> 她趔趄一步,幾乎跌倒。</br> 她扶住那老樹。</br> 樹上還有未死的秋蟬,傳來凄厲蟬鳴。</br> 她抬起一張被汗水淚水濡濕的臉。散亂發絲被淚痕洇著,緊緊貼在她額上。她上前,想要抓住她:“韓公公,您告訴我,您告訴我!他逼你了……他怎能如此!……”</br> “綠蘿。”</br> 韓兆忽然出聲。</br> 綠蘿的話語戛然而止。</br> 她通紅著眼,怔怔望他。</br> 韓兆輕聲道:“是我自愿的?!?lt;/br> 此刻的情形,已然無法解釋。她已認定他和蕭靜姝有染。</br> 而事實的情況,方才在溪邊……</br> 韓兆閉了閉眼。</br> 綠蘿此刻神態癲狂,若是他不說是自愿,她的模樣,像是要做出些瘋狂的事。倒不如用蕭靜姝的名頭,讓綠蘿離開。</br> 綠蘿的動作僵在那里。</br> 她大睜著眼,怔怔看著他。</br> 眼前的男人雋朗挺拔,蕭蕭肅肅。在這短短幾日的夢中,她便曾無數次描摹著他的模樣。</br> 他決不會是會心甘情愿委身他人的人。</br> 縱然也是閹人,但他決不會……!</br> 他終究還是已經不信自己了。</br> 綠蘿心中一片劇痛。</br> 她突然慘笑一聲,伸手想要去抓韓兆的手掌。</br> 那手停在半空中,她自嘲一笑,縮了回來。</br> 她抬手放在自己胸口上,含淚盯著他:“韓公公,您知道現在,奴婢最希望什么嗎?”</br> 不等他回答,她的肩膀已然聳動起來。</br> 一行淚,順著她狼藉的面上落下。</br> “奴婢最希望,現在宮里有和您不對付的人……想要殺您。現在就有人闖進來,拿著劍,要您的命。這樣,奴婢就能擋在您面前,用自己的命,換下您的命。而當奴婢被殺死后……您也可以掏出奴婢的心來看看,看奴婢今夜對您說的,到底有幾分謊言?!?lt;/br> 她說著話,趔趄后退了一步。</br> 她身上還只有褻衣,狼狽不堪,她的外袍,此刻已經散落在院門口的地方。</br> 她轉過身,老樹又落下幾片泛黃的葉。綠蘿走到院門口,將臟污外袍,披在自己伶仃的身上。</br> 小院的門開了。</br> 她獨自極慢地走了出去。</br> 有過路的宮人看到她的模樣,驚愕開口:“綠蘿姐姐!你這是……”</br> 綠蘿沒有出聲。</br> 她一步一步,走向了自己屋中。</br> 今夜漫長。</br> 暗流洶涌的,不僅是養心閣,還有未央宮。</br> 柳淑嬋從中秋宮宴回到寢殿后,便一度咳血不止,奄奄一息。</br> 蓮蕊熬了好幾回藥,喂著她喝了許多,卻還是不見好轉。</br> 蓮蕊哭著,淚水滂沱:“娘娘,奴婢去請太醫吧!您身子這樣差,卻遲遲不肯見太醫診脈……”</br> “無事?!?lt;/br> 柳淑嬋疲倦著搖了搖頭。</br> 她半靠在床上,喉中又是一片腥甜涌出。</br> 她胸口翻涌,倉皇抬手掩住口鼻。</br> 再放下手時,手心便是一灘猩紅血跡。</br> 蓮蕊還在一旁哭著,她凝望著這灘血,低頭慘笑。</br> 請太醫又有什么用呢?她這是心病,太醫施針喂藥,又如何治得好。</br> 今夜在中秋宮宴上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</br> 原本齊新柔有孕,風頭就極盛,而今夜,齊新柔獻上那什么賬冊……</br> 她看得出來,圣人是極歡心的。</br> 更不用說齊國公今夜也極得圣心。</br> 齊新柔青春貌美,母家得力,又以有孕之身為圣人立了這樣的大功。</br> 她似乎再也無法用“圣人不來,是為了她母子安全”來誆騙自己了。</br> 從上次到現在,近乎一月,圣人都未曾來看她一眼。</br> 而今夜宮宴,圣人的目光,更是從未在她身上停留。</br> 寢殿內死氣沉沉,帳中似乎都有了絲腐朽的味道。</br> 柳淑嬋心中一片酸澀。</br> 她這后位……如今看來,竟這樣可笑??墒亲由?,他的太子之位,會不會在齊新柔的孩子出生之后……</br> 她不敢去想。</br> 蓮蕊哭得她心亂。</br> 她撐起身子,想要把蓮蕊身上的安神藥喝下,強迫自己入睡。</br> 而便在此時,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通報:“稟皇后娘娘,有宮人求見。”</br> 宮人?</br> 柳淑嬋一怔。</br> 如今未央宮門可羅雀,誰還會來?</br> 她蒼白著臉,點了點頭。</br> 一個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,從門外進來。</br> 那人到了賬前,同她行了禮,而后,他摘下兜帽。</br> 一張面白無須,和善富態的臉,顯露在柳淑嬋眼前。</br> 柳淑嬋喝藥的動作驟然一頓。</br> 這人……</br> 竟是沙秋明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