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帳之外。</br> 韓兆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。</br> 周遭鳥雀蟲鳴,微風和煦,草木葳蕤。他卻如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,想要動作,卻陡然察覺,自己的手指,都不知何時已經僵硬。</br> 腳下是柔軟潮濕的土地。</br> 他像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中,不斷下墜,沒有盡頭。</br> 韓兆閉了閉眼。</br> 他強抑著心中陡然升起的暴虐和憤怒。</br> 那個結果,他不敢去想,卻不得不想。</br> 桑延已經不是從前的桑延。</br> 他早該察覺。</br> 但他從未想到,原來有一天,桑延或許有可能,會在解藥之事上,做其他手腳。</br> 韓兆呼吸濁重。</br> 他經歷過許多事情。羞辱、仇恨、驚險、屈辱。但從未有一刻,他像現在這般,竟從心底升起一種,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。</br> 血液一波波往腦袋涌著。</br> 他眼底血紅。</br> 直到布日格感激涕零走出金帳。而桑延在布日格走后,又瞥見邊上影影綽綽的影子。桑延從帳中出來,看到了他。</br> 韓兆抬起頭來。</br> 他慢慢站起身。</br> 他面上的神情令桑延忍不住心頭一跳。</br> 桑延道:“你怎么會在這里?你在這里……多久了?”</br> 桑延克制著自己,不去看布日格的方向。</br> 但他雖和以前不同,但當王的時日尚短,尚且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情緒。</br> 他臉上有一抹顯見的不自然。</br> 這樣的神情令韓兆心底冷意更甚。</br> 他道:“王。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“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</br> “韓兆……”</br> “月圓香的解藥,你那里,還剩多少顆?”</br> 似是未料到韓兆會這樣直白問出來。</br> 桑延愣了一下,一抹慌亂之色飛快從他臉上掠過。</br> 他道:“怎么突然想起問這個?韓兆,你……”</br> “王,我只需要一個回答。請如實告訴我,解藥,到底還有多少。”</br> 韓兆聲音壓抑。</br> 但那底下,卻仿佛藏著萬般洶涌情緒。</br> 他低聲道:“是三十顆、二十五顆、二十二顆,還是說……甚至其實,已經不到二十顆?!”</br> 月圓香要二十四顆解藥才能全解。</br> 而蕭靜姝,已經服下過兩顆。若桑延如今手中解藥不足二十二枚,那就說明,蕭靜姝的藥,將要不夠。</br> 桑延張了張嘴。</br> 韓兆咬牙道:“說!”</br> 桑延呼吸不知何時也急促了兩分。他抿了抿嘴,半晌,出聲道:“不多不少,正好……二十二顆。”</br> 他竭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。</br> 韓兆望著他,卻是忽然自嘲一笑。</br> 他突然跨過桑延,大步往金帳中而去。</br> 桑延面色驟變,快步跟上,想要攔在他身前:“韓兆,你要做什么?!”</br> “讓開!”</br> 韓兆出手,握向桑延手臂。桑延斜刺向下避開。他還想擋住韓兆,但韓兆卻仿佛不管不顧,硬要闖進來。桑延出招攔他,語氣更加急促:“你要讓人看到我們不睦的情形嗎!如今西夷本來就有許多兵士還不服你,你能帶出去征戰的也只有常跟著你的那一支,要是被人發現我們在爭執,西夷局勢越發不穩……”</br> “但我不相信你!”</br> 韓兆厲聲低喝道,他轉過頭,粗喘著看向桑延。</br> 桑延被他的神情看得心中一跳。</br> 片刻后,他強自鎮定下來。</br> 他道:“我是王,怎么會騙人?”</br> “是,你是王。”</br> 韓兆立時接聲:“那便請王將裝有解藥的盒子給我看看!如果里面確實還有二十二顆,我馬上跪下向王請罪,到時,王想要如何處置我,我都會順從。但現在,我必須看到解藥完好無損出現在我面前!”</br> “韓兆!”</br> 桑延咬牙出聲,韓兆寸步不讓。金帳離其他人的帳子都有些距離,這里的聲音暫時沒有傳到外面,但是若聲音再大些,便未可知。桑延急促道:“你這樣太放肆了!我當初……”</br> 他話未說完,韓兆卻已突然后退一步。</br> 桑延以為他要放棄,才要松口氣,卻見韓兆全無猶豫,從腰間,抽出了那柄長刀。</br> 西夷尚武。</br> 武器人人隨身攜帶。</br> 桑延面色驟變。他還未開口,韓兆便握緊刀柄,沉聲道:“王,還請你讓開。今日我一定要看到那些解藥。否則,什么后果,我也都顧不得。”</br> 他雙眸像是嗜血。</br> 桑延從未見過他這等模樣。</br> 他見識過韓兆的武功。</br> 就算桑延自詡在西夷數一數二,卻也沒有把握,一定能勝他。</br> 韓兆眼神凝實。他將長刀橫在身前,就要往里進。桑延出刀去攔,他立時交鋒,長刀相撞之聲不絕于耳。眼見著韓兆目光沉靜,而那動作卻越發瘋狂,幾乎像是不顧防御,只要進攻往前,桑延猛地一咬牙,他突然轉身,一把撲到床邊,抓住那個覆在被褥底下的小巧木盒。</br> “韓兆!”</br> 桑延喝道:“你能不要性命不顧受傷,那你也能不顧這個,還要往前嗎!”</br> 他喘息急促。</br> 緊緊盯著韓兆。</br> 韓兆身體驟然一頓。</br> 他曾看過桑隼從這木盒里取藥。</br> 這木盒,便是裝著月圓香解藥的所在。</br> 韓兆望向桑延。</br> 他道:“王,打開它,我自會向你賠罪。”</br> 木盒里有藥丸碰撞輕微的聲響。</br> 桑延心跳如鼓。</br> 他將木盒緊緊拿著扣緊,長刀橫在身前。他道:“韓兆,不要再逼我了,否則,我就將這些木盒丟到帳外。到時候,盒子摔碎,藥丸掉落在地上,被蛇蟲吞噬,盒子里面,就真的……沒有二十二顆藥丸了。”</br> 他說這話時,心跳如鼓。</br> 卻仍絲毫不敢懈怠。</br> 萬物有靈。月下芝是極珍貴之物,本身便有淡淡的香氣。</br> 那香氣人聞起來并不明顯,但對于狼、蛇等嗅覺靈敏的動物來說,卻極濃烈。</br> 那些動物也都能聞出月下芝是好東西,是以,但凡月下芝散發出成熟的香氣,便常常會被動物們捷足先登,全部吃掉。</br> 這也是為何,百年月下芝在草原上,極難尋得的一個原因。</br> 倘若桑延真的將木盒摔在帳外,藥丸四濺,那么,草原上初夏各處潛伏的蛇蟲,便極有可能會被那香氣吸引,快速將藥丸吞掉,再四散逃開,便有可能,讓人永遠丟失這珍貴的藥丸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