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從客棧里逃出來的。</br> 蕭遙之和齊安林的謀劃敗了,這件事,兩天以前,她便覺出了端倪。</br> 蕭遙之向來不會把這些事情和她說,但自從她察覺蕭遙之要計劃些什么時,便時時警惕。一個多月以前,從蕭遙之和齊安林見過面后開始,蕭遙之便常常早出晚歸,在長安城中,不知布置著些什么。后來,又過了幾日,蕭靜鸞雖不被允許出客棧,卻能從屋子里,聽到外面對于征兵一事的議論。</br> 她不知內情,但下意識覺得,這件事,一定和蕭遙之有關。</br> 事涉兵士,便必然是大事。</br> 蕭遙之那段時日,常常見不到人影。蕭靜鸞心中由是越發不安。她對他做出一副溫柔小意,無比順從體貼的模樣,無論他回來得多晚,她都不睡,只等著他,為他乖順奉茶,溫言軟語,伺候著他。而直到幾日前,蕭遙之突然在正午時便回來,說這間客棧暫時不住,要換個地方待著。</br> 他甚至沒有帶走客棧內的大部分人。</br> 只帶了數十個最心腹的侍從,還有她,一起離開了客棧。而離開前,他還特意續了一個月包下客棧的房錢,那副模樣,顯然是想要誤導他人,讓人以為,他們還在這間客棧之中。</br> 隨后。</br> 短短不到五日。</br> 他們換了數個地方。</br> 從客棧到寺廟,從某處別院,再到長安城邊緣處的一家客棧。每回換地方時,都是深夜,人跡罕至之時,悄悄離開。每換一次地方,蕭靜鸞心里的恐懼就越深一層。她清楚地知道,眼下的情況,一定是蕭遙之再次失敗了,而換住處,便是在隱藏身份,躲避災禍。</br> 但他犯的,是和齊安林勾結之罪。</br> 那些站在權勢頂峰的人,不論是傅行,還是旁人,怎么可能這么輕易放過他。</br> 她如果再繼續跟著蕭遙之,便已經不是是否能過上好日子的問題,而是一定會被他牽累至死。她不想死,她要活著,是以,在每回蕭遙之帶著她和幾名侍從行路時,她都乖巧無比,沒有半句怨言。</br> 她太聽話了。</br> 不知是不是這段時日的來回折騰和籌謀耗盡了蕭遙之的心神。逃亡的最初兩日,他還盯著她,像是怕她逃跑,但后面幾日,他見她乖順,便竟然漸漸放松了心神。</br> 他也曾問過她,是否擔心下面要去什么地方,是否害怕,不可知的未來。</br> 那時的蕭靜鸞,心中一凜。她幾乎沒有停頓,仰起頭,乖巧孺慕地對蕭遙之說:“我害怕的。但,只要跟在厲公子身邊,我就不害怕了。”</br> 她的回答像是取悅了他。</br> 他竟低低笑起來。</br> 這是事敗之后,他露出的第一個笑。從那之后,他和那些侍從,便沒有再那樣緊地看著她。</br> 蕭靜鸞知道,自己的機會來了。</br> 而這逃跑的機會,有,且只有這一次。</br> 她選了許久。伺機而動。</br> 而就在今夜。</br> 蕭遙之才在一家新客棧安頓好。他和侍從們像是都累極了,睡得很沉。蕭靜鸞特意除去了鞋靴,以免自己走路時,會有鞋底和地面踩踏的碰撞聲。她穿著足襪走在地上,躡手躡腳,竟然,真的從客棧二樓的窗子里,逃了出來。</br> 她是用早就攢在懷里的一根麻繩逃出的。</br> 呼吸到外面冷冽空氣的那一刻,她本就極快的心跳,更是克制不住,瘋狂跳動起來。</br> 她都不敢相信,自己竟然真的逃出來了。</br> 而只要在蕭遙之等人醒來前,她能逃出得足夠遠,那么,她就能夠獲得真正的自由。</br> 蕭靜鸞一刻也不敢怠慢。</br> 她知道,如果這次再被抓回去,那無論她再偽裝,再順從,都徹徹底底,永遠再沒有逃出來的機會。</br> 到時,她先前的伎倆全都失效,暴怒的蕭遙之,一定會將她綁在身邊,令她寸步不得離開。一如當初,他鼓動齊王,卻兵變失敗,在逃走之時,還要想方設法,也帶走她。</br> 她向來嬌生慣養。</br> 哪怕是數月前,在幽州郊外山上,被陳樋控制的那段時間,她也只苦了兩天,隨后,便成了山寨的夫人,山匪們搶來什么好東西,都要先由她挑揀選用。</br> 這般獨自一人在黑夜里奔逃的經歷,自始至終,原來,竟是頭一遭。</br> 蕭靜鸞早就記住了客棧的位置。</br> 她知道,自己現在所在之處,離陳地,其實不遠。</br> 只要跨過長安和陳地接壤的那座穹安山,便能混入到陳地之中。然后,想方設法,找到季汝,用血脈之情,懇求他幫助收留自己。</br> 她現下無處可去。</br> 若是孤身一人,繼續在外流亡,極有可能會被蕭遙之或者傅行捉住,到時,她身無依仗,便只能束手就擒。</br> 是以,去尋季汝,是她深思熟慮過后,眼下最好的法子。</br> 她想過了。</br> 大約是因為自幼生長在民間,性情天真些,不知道權勢的殘酷,故而,季汝比起許多皇室中人來說,應當重情許多。陳王妃昔日里那樣待他,將他和蕭遙之互換了身份,季汝回歸原本的位置后,也照樣善待了她。最起碼,在幽州大營,蕭靜鸞見到陳王妃時,陳王妃除卻怨恨那名喚綠蘿的女子外,對季汝,并沒有太大的憤懣和怨懟之情。</br> 更何況,季汝成了陳王世子,乃至后面成了陳王后,竟然也都只有綠蘿一位王妃,而未娶他人。</br> 那綠蘿她聽說過。曾經是長安皇宮中一名微不足道的宮女。季汝娶她,沒有任何幫助。對辜負過他的母親,對一名殊無裨益的宮女,季汝都能如此對待,那對自己這個有血緣關系的親生妹妹,季汝想必,應當也不會拒絕。</br> 蕭靜鸞知道,她眼下的身份不能公開。</br> 以免被傅行知曉了她的所在,前來報復。</br> 但她可以央求季汝,只說自己容貌盡毀,只想清修,讓她先以一個假身份,在陳王府中住下避禍。而等一切塵埃落定,她再無危險,那時,不管是否再要圖謀其他,起碼,她已再無性命之憂。</br> 蕭靜鸞將這一路的種種都設想清楚。</br> 但她卻未想到,夜深露重,山路坎坷。山上伸手不見五指,不過才走了一里地不到,她便劃破了足襪,腳底淌血。而且那足襪沾了深夜的露水,更加沉重,幾乎令她快要抬不起腳來。</br> 她沒有鞋靴,沒有任何能夠抵御地上碎石和樹枝的東西。</br> 她猶豫片刻,便將浸濕了水的足襪脫下扔開,索性赤足在山上使力奔跑。</br> 腳底不斷被劃破。</br> 身上腿上,也漸漸有了細小傷痕。</br> 疼痛一陣接著一陣。</br> 但她不敢停留。</br> 她往前拼命跑著,不時轉頭,看一眼身后,生怕有蕭遙之的人追上來,逮住她。而直到跑了大半夜,她看見前面有一個小小的洞穴。那洞穴大約被人使用過,里面還有一堆沾染了露水的干草。</br> 她終于再也支撐不住,連滾帶爬到了那洞穴中,爬到干草上,縮成一團,困倦至極也疲累至極,躺了下來。</br> 她太累了。</br> 耳邊是山上漸起的細密雨聲。</br> 雨水落在洞穴外,淅淅瀝瀝。雖已至夏季,但夏夜山上,卻仍寒冷刺骨,她蜷縮著,在睡夢中,也克制不住瑟瑟發抖。</br> 這一覺好像很淺,又好像很沉。</br> 哪怕是在幽暗的夢里,她好像也能感受到外面的凜冽寒意。她不斷哆嗦著。但在下一刻,又在夢中,好像感覺到,好像有一團溫暖的,令人渾身舒暢的火,在溫和地,平靜地,靠近她。</br> 她好像躺在那火邊。</br> 一切都舒服了,暢快了。</br> 她情不自禁伸展了身體,也不再發抖。她好像夢見過往還在陳王府里的情形。她還是那容貌嬌美的羲和郡主,她費心算計,于是受盡寵愛,府里上下,除卻陳王和陳王妃,幾乎無人敢違逆她。</br> 那原來,竟是她最快樂,最舒心的一段時光。</br> 蕭靜鸞閉著眼,不知夢到了什么情形,嘴角微微笑起來。而在她身側,那狹窄洞穴之中。</br> 蕭遙之將蓋在她身上的披風掖好。</br> 那披風上,還帶著他的體溫。</br> 他沉默地,靜靜地看了她半晌,從洞穴之中鉆了出來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