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，蔣進以阿單狐為質(zhì)，留守涼州。</br> 傅容腿腳不便，便也被留在涼州，未一起跟到草原。</br> 傅行臉色驟變。</br> 他騎馬往前一步，道：“什么情況？是阿部族全數(shù)叛亂了？傅容現(xiàn)在情形如何？”</br> “傅小公子眼下還沒事！”</br> 那幾人急聲道：“臣等出來時，傅小公子還在叛賊手中！那叛賊名喚贊宰，是豕牙族人。豕牙族中，似有異動，阿部族內(nèi)，還未發(fā)現(xiàn)叛亂跡象。但，事發(fā)突然，蔣將軍不敢決定，才趕忙派了臣等來草原中，尋找圣人！”</br> 聽聞傅容尚且安穩(wěn)，傅行微不可查，松了口氣。</br> 蕭靜姝冷眼看著眼前一切。</br> 她看傅行一眼。傅行意識到自己先前僭越，微微低下頭，后退一步。眼前離涼州還有不到二十里路。蕭靜姝道：“全軍提高速度，務(wù)必在黃昏之前趕回涼州。”</br> 大軍速度加快。</br> 回到?jīng)鲋葜畷r，太陽將將落山。</br> 蕭靜姝回到?jīng)鲋荽鬆I，聽了蔣進的稟報，眼下的情況，比之先前在草原上聽到的，已然更加緊張。</br> 那贊宰是豕牙族人。</br> 涼州如今的西夷人，主要便是阿部族和豕牙族。</br> 先前，蔣進擒住阿單狐，以此震懾兩族人，令他們不得輕舉妄動。阿部族人對阿單狐極為忠心，阿單狐被制住，阿部族人縱然心有不忿，卻不敢造次。豕牙族也一樣，看上去極安分。但今日清晨，傅容在外散心時，卻不知為何，竟有幾人突然生亂，殺死了他身邊的侍衛(wèi)，將傅容捉住，并用他來威脅蔣進，逼蔣進放人。</br> 得知此事后，蔣進第一時間加派人手，將阿單狐重重看管起來。而后，便緊急派人去稟報蕭靜姝。</br> 但蔣進派人時，還只是上午。那時，贊宰和蔣進雙方尚且是在僵持。但，自申時過后，贊宰便已放話，言道是若還不放人，每過一個時辰，便斬下傅容一根手指。直到手指腳趾全都斬完，便會砍下傅容的腦袋，以此，報阿單狐被擒之仇。</br> 眼下，案幾之上，正擺著一個木盒。</br> 那木盒敞開著，有濃重的血腥味，從盒中飄來。</br> 木盒里，躺著一截蒼白的手指。</br> 傅行站在下首，只看了一眼，便辨認出，那確實，是傅容的手指。</br> 是傅容的，曾被他親手折斷，由是變得脆弱的，慘白的手指。</br> 傅行只看了一眼，便低下頭來。</br> 他閉了閉眼，強壓住驟然變快的心跳。</br> 蕭靜姝面色沉穩(wěn)。</br> 她吩咐蔣進將木盒拿走。蔣進趕忙照辦。木盒被撤下，蔣進欲言又止。蕭靜姝看他一眼，道：“說。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蔣進抿了抿嘴，答話。他小心看一眼蕭靜姝，又用余光掃一眼傅行，在心中微不可查嘆了口氣。他道：“稟圣人，這木盒中的手指，是酉時初贊宰派人送來的。而現(xiàn)在已近戌時，若不放人……贊宰大約，又要再斬下傅小公子一根……手指了。”</br> 屋內(nèi)一時無人開口。</br> 一片可怕的死寂。m.</br> 過了會兒，蕭靜姝伸手，輕輕撫過案幾上的血跡，平靜問道：“既如此，傅卿，蔣卿，此事，你二人覺得，應(yīng)當如何？”</br> “臣不敢妄議！”</br> 蔣進立時跪下來。他道：“臣是武將，只會行軍打仗，從未遇到過此等情形，臣無能，一切但憑圣人吩咐。”</br> 他回答得果斷。</br> 而傅行，卻遲遲沒有聲音。</br> 過了半晌，他也才艱難跪了下來。</br> 他低著頭，艱澀道：“臣……但聽圣人，吩咐。”</br> 眼下的情形和當初傅容殺死齊夫人時不同。</br> 那時，蕭靜姝若要保住傅容，需要折損的，是一個重創(chuàng)齊安林的機會。</br> 如此，縱然慘烈，但終究只發(fā)生在長安城中，發(fā)生在皇宮里，發(fā)生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暗流之下。</br> 但現(xiàn)在，若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救下傅容的性命，那便不能強攻，而只能依照贊宰的話，放了阿單狐。</br> 一個阿部族的首領(lǐng)，是要緊，但其實，沒有那么要緊。</br> 但若真因此放人，便等于告訴天下所有人，大良的圣人，被一個豕牙族人脅迫成功，做出了違背戰(zhàn)局之事。</br> 從此，圣人的威信，必然會被折損，而剛剛被震懾住的西夷主部和各路藩王，甚至也可能會因此，蠢蠢欲動，心存鬼胎。</br> 傅行閉上眼。</br> 他心里如有鈍刀，在對他陣陣凌遲。</br> 圣人不可能救傅容了。</br> 他知道。</br> 他明白這些，亦明白大局。</br> 但他腦中，卻陣陣想起從前。從前，他和他都還年幼，他們一起在墻根處，刨出那個狗洞。晨光熹微，院內(nèi)傳來有人晨起的聲音。他慌不擇路，匆忙從狗洞中鉆了出去。</br> 再回來時，便人去樓空，再尋不見傅容的蹤影。</br> 他尋了他十八年。</br> 才終于在一處風(fēng)月之地，找到了他。</br> 他好像受盡了磨難，笑容放肆又輕佻，卻對從前的事，三緘其口。傅行那時，面上掙扎著走了進去。而傅容，在看到他的一瞬間，面上遲滯、震驚、憤怒、痛恨。</br> 傅容沖上前來，對他撕咬、拳腳相向。傅容雙眼猩紅，每一句話，一遍遍問的都是：“你怎么還沒有死？我已經(jīng)早就當你死了！”</br> ……</br> 還有許多許多。</br> 他在牢獄之中，筋骨寸斷，卻還要放肆地笑。</br> 他喚他“哥哥”，一聲一聲，像求救，又像痛恨至極。</br> 他拿著胎發(fā)問他是不是要丟了他。</br> 他瘋狂又絕望，理智全無，幾乎如一個瘋子。</br> ……</br> 他想要置他于死地。</br> 但傅行，卻如何，能夠放棄他。</br> 屋內(nèi)地面堅硬。</br> 傅行重重呼吸著。</br> 片刻后，他突然俯身，重重叩首。</br> “圣人恕罪。”</br> 他道：“臣不敢求圣人放人。但臣，懇請圣人，容許臣只身一人，去贊宰關(guān)人之處，救人。”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(nèi)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(jīng)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(fēng)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(fēng)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(nèi)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