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在幽州時，傅容瘦了許多。</br> 他渾身伶仃，裹在寬大的寢衣中，面上猙獰如鬼。</br> 他看著傅行，倏忽又是一笑：“哥哥，好可惜啊，你是個要名聲的人，現在我活下來了，你就再沒有那樣好的機會來殺了我，否則，你便成了殘忍嗜殺之人，豈不是會損了你的英名？昨日真可笑呢，那贊宰都想要護住我不死，唯有哥哥，舉著長刀，每一刀，都是朝我命門而來……”</br> 昨夜驚險。</br> 傅容字字句句，如要噬骨。</br> 傅行沉默轉身，關上了門。</br> 屋內的光線登時暗了許多。</br> 他走到傅容身前，握住他的傷手。傅容甫一被觸碰，渾身哆嗦了一下，猛地把手腕從傅行手中抽出：“別碰我！你讓我覺得惡心！”</br> “傷處愈合得還好。”</br> 傅行斂下眉眼，像是對他的譏諷和排斥無知無覺。他道：“接下來，便遵照軍醫的囑咐，不要碰水，不要挪動，也不要有太多情緒起伏，傷會好得更快些。”</br> “我走了。”</br> 說完這話，他不等傅容開口，又道：“你見到我便激動，對你傷處不好。你就在這里好好養著，不要再想其他。”</br> 傅行說完話，轉身，便往門口處走去。這里原本是他的屋子，大軍回到涼州，住處本就不多，傅容排斥他，他今夜便隨便去尋個地方睡下便好。哪怕冷硬些。哪怕只能對著一輪彎月。</br> 但這一路，本就如此冰冷。</br> 又何懼于，今晚，一夜清寒。</br> 他往前走著。</br> 傅容在他身后，神情卻突然越發暴虐起來。</br> “傅行！”</br> 他尖利叫著他的名字，完好的那只右手，抄起床邊的藥碗，朝傅行擲去。</br> 砰一聲脆響。</br> 瓷碗碎裂，褐色的藥汁，濺起在傅行衣角上。</br> “你想逃嗎？！”</br> 傅容咬牙盯著他的背影，切齒道：“你做夢！你想要殺了我，你想趁亂殺我，再推到西夷人身上！你是不是后悔了？后悔當初把我找回來？你是不是很遺憾，為什么當初那幫人沒讓我死在秦樓楚館里。傅行……”</br> “你明知道，不是這樣。”</br> 傅行轉過身來。</br> 他好像已經不會悲喜，靜靜地，沉默地望著傅容。</br> 傅容最恨的，便是他這般模樣。</br> 好像他是天下最冷靜，最持重的人。只有自己，如一個瘋魔之人般，無休無止，痛不欲生。</br> “哈。”</br> 傅容反笑了一聲。</br> 他道：“不是這樣，那是如何？真信了你讓侍從告訴我的那套，假作殺我，是為了救我的說辭？我看，并非如此啊。讓我猜猜，還有什么可能？是了，也可能是你，我的好哥哥，你勾結了那贊宰，想要借他的手，來取我的命。但他遲遲沒有完全動手，你就按捺不住，想要親自上了，對不對？贊宰可是西夷人啊，你為了殺我，竟然如此……”</br> “傅容。”</br> 傅行抬起眼。</br> 他一雙已如死寂的眼睛，靜靜看著對方。</br> “和西夷人勾結，是謀逆的大事。這等話，慎言。如今大良朝中想要我死的人不是沒有。而我若被害下獄，那些人，也會牽連到你，不會讓你有好結局。”</br> 他聲音如古井無波。</br> 好像無論什么，都激不起半點漣漪。</br> 傅容望著他半晌，雙眼猩紅，冷笑一聲：“牽連？我被哥哥牽連的，還少嗎？從幼時，到而今……哥哥找回我，就是為了牽連我吧？而哥哥你不愿牽連，所以藏在暗處的那些人，到底是誰呢？難道是……齊貴妃，還有現在的太子？哈哈，我怎么能說出來呢？畢竟哥哥……”</br> 他忽而勾起嘴角。</br> 面上笑容越發詭譎。</br> 他說：“哥哥放任著我被砍掉兩根手指，還不派兵來救我，只拖延著時間，帶了寥寥幾人前來……恐怕，就是心里也存了想要我死，好從此滅口的心思吧？哥哥真是難啊……又不能不做出為我考慮，救我的樣子，不得已，只能前來，但心中，卻又為著齊貴妃母子，生怕我將秘密透露出去，害了你而今的家……真是，左右為難，舉步維艱，我看了……都心疼呢。”</br> “哥哥。”</br> 他聲音忽然軟了下來。</br> 他道：“要不，干脆我自殺好了。我死了，哥哥就再也不用日日夜夜擔心秘密被泄露，擔心我會破壞你而今的生活，也再也不會累得哥哥如昨夜那般，艱難掙扎過后，不得已……還是要出面救我了，你說，好不好？”</br> 那音調又輕又縹緲，帶著些如夢似幻的味道。</br> 傅行閉上眼。</br> 屋內光線昏暗。</br> 而今是盛夏，屋內自然，也沒有火盆。</br> 周遭的空氣絲絲縷縷滲入骨縫。真冷啊。在每次，他以為已經冷到極致的時候，下一刻，就會有什么東西，猙獰著臉，駭笑著告訴他，還有更嚴酷，可怖的存在。</br> 他是將軍啊。</br> 他原本，不當畏寒。</br> 傅行睜開眼。門就在他身邊。他伸手握住那把手，好像在握住，最后的一點依托。</br> “好好養傷。”</br> 他低聲道。</br> 而后，打開門，朝外走去。</br> 外面陽光正好。</br> 風吹動門扇，將門重新關上。傅容隱約聽到外面，傅行在低聲同人吩咐：“看好他，不要讓他有自傷的舉動。”</br> 傅容坐在床上。</br> 任憑著黑暗鋪天蓋地，一點一點將他侵蝕。</br>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</br> 那笑慘烈又絕望，且又帶著，無盡恨意。</br> 他笑著，眼淚從眼眶中流出。他伸手去捂。</br> 房間內，是碎裂的濃郁藥苦味。</br> 有淚水，侵染著他的斷指，混雜著血水，如血淚般，從他手背上，濡濕著淌了下來。</br> 陳地。</br> 蕭靜鸞流落至此，已有三日。但她始終尋不到機會，如何才能見到季汝。</br> 她熟知陳王府的構造。但陳王府外，侍從看管嚴密，除非她暴露身份，否則，不可能能見到季汝。</br> 但在見到季汝前，她不愿將自己的身份同他人說出。</br> 她欺騙傅行，假扮蕭靜姝，而后又欲圖陷害他的事情，眼下雖已過去，但，一旦她的身份被人泄露出去，被傅行知道，那就將是她的死期。</br> 而以季汝的性格，他對陳王妃都那般心軟，想來，也不可能如蕭遙之般，為了幫她封口，就殺了那些知曉情形的人。</br> 單是封口令，她是不敢相信的。</br> 眼下，季汝是她最后的機會，她寧可慢些，也不能有一點點閃失。</br> 她身上沒有銀錢。</br> 臉上也糊了泥，看不出原本的樣貌。周遭的人都只以為她是乞丐。她就在陳王府附近的街上游蕩著，等待著遇到季汝的機會。</br> 這幾日來，她自是過得極苦。</br> 但好在現在是盛夏，夜里雖涼些，但在城中席地而睡，也比在穹安山里暖和，不至于真的受涼生病。且她好像運氣極好，這附近有好些乞丐，但大約因為她是女子，每日，總有些來往路人施舍給她銀錢和吃食。</br> 她就靠著這些，生生熬了兩天。</br> 但今日，卻不知為何，她在路邊如之前般坐了許久，也不見有人施舍。太陽極烈，曬得她嘴唇干裂，有些頭暈。</br> 她有些焦躁地咽了咽口水，眼睛又再度看了看陳王府的方向。</br> 而在她身后，一個小巷之中。</br> 兩個身穿尋常青布衣衫，帶著斗笠的人，正遠遠看著她的背影。</br> “……公子。”</br> 張禮小聲道。</br> 出門在外，人多眼雜，為避免惹人注意，蕭遙之便讓他改喚他“公子。”</br> 蕭遙之“嗯”了一聲。</br> 張禮道：“今日，真的不用再讓路人將錢財食物，給……夫人了嗎？”</br> 這些時日來，他們日日跟在蕭靜鸞身后，不讓旁人欺辱她，也不讓她真的挨餓受凍。</br> 蕭靜鸞沒有武功，始終未曾發覺。</br> 蕭遙之頓了片刻，微微點了點頭。</br> 他說：“今日西市有施粥，明面上，是季汝正妃的侍女主持，但其實，今日，那正妃自己也會來。正妃會到西市之事，少有人知曉，若是遣人告訴她，就太過刻意了。只能讓她饑餓些，自己去到西市，等施粥開始，她……便能真的尋到陳王府的女主人，而想法子，借由她，見到季汝了。”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