疊翠宮內一片混亂。</br> 太醫、宮人,俱是來往匆匆,寢殿里的水盆進出從未斷過,還未靠近,便能感到里面傳來的強烈熱意。</br> 初秋水涼,落水之人即便沒了意識,也是戰栗不已。故而,寢殿之中,已是不知燒了多少個炭盆。</br> 柳淑嬋跪坐在偏殿里,偏殿小小床榻上,躺著人事不省的蕭子深。柳淑嬋握著蕭子深幼嫩的手,心中一片絞痛恐懼。子深,她的子深,如今躺在這里,便是太醫方才灌進去的湯藥,他一口沒喝下,都在昏迷中嘔了出來……</br> 從他出生開始,他便是她的命。</br> 而現在,為了這深宮爭斗,為了他的前程……</br> 她親手讓他步入這危險的境地。</br> 原本一切都是計劃好的。</br> 邊上有會泅水的宮人在等著。那宮人是沙秋明安排的,一旦蕭子深和齊新柔一起落水,那宮人就會把蕭子深救下,然而稱說是齊新柔身子太重,他帶不動,等回去想要再救齊新柔時,她已經死了。只要這樣,齊新柔和她腹中的孩子就再不是威脅,子深也能安坐太子之位……</br> 她現在的分量不重。所謂中宮皇后,這名頭,如今只是個擺設。她能支使得動這宮里的誰,又能威懾得了這宮里的誰?若是可以,她當然愿意自己犯險,但她人微言輕,只有子深,他畢竟是皇嗣,是太子,只有他出事,齊新柔才能不論死活,都真正萬劫不復……</br> 而如今,蕭子深人事不省。</br> 她在邊上早已不知哭暈了幾輪。</br> 才見到蕭子深這副樣子的時候,她腦中轟然一下,趔趄著幾乎都站不穩。是蓮蕊忍著眼淚,扶住了她。后來,她魂都沒了,就在這偏殿中守著蕭子深,而蓮蕊出去探查一番,回來告訴她,那沙秋明原本安排好的救人的太監,確實是第一時間跳下去了,但蕭子深落水的位置和預料的不同,他好不容易找到人,蕭子深卻又因著本能使勁纏著他,讓他也跟著往下陷。因此,等到人救上來,便已經是如此了,人事不省,似是隨時都要離去……</br> 太醫還在疊翠宮內進進出出著。</br> 柳淑嬋喉中陣陣血腥。</br> 眼淚早就流干了。她看著蕭子深平日里紅彤彤的臉,此刻蒼白一片。他小小的身子,雖然擦干了水跡,卻還是一片冰涼……</br> 她忽然站起身來。</br> 崩潰似的,她披頭散發,沖到寢殿去。</br> 蓮蕊駭然,趕忙要拉住她:“娘娘!……”</br> 柳淑嬋不管不顧,枯瘦的手突然迸發出大力。她掙脫蓮蕊,跌跌撞撞,跑到寢殿。</br> 寢殿內,有數名太醫正在問診。</br> 這和偏殿里的清冷景象截然不同。</br> 柳淑嬋面目猙獰,雙眼通紅。她抓住一個太醫的手臂,嘶吼著:“你們都聚在這里,只知給齊新柔把脈施針,對我兒不管不顧,是要害死我兒嗎!你們都想要謀害龍嗣,你們想要害死他……害死他,你們就能和齊新柔邀功了嗎!捧高踩低,本宮是見慣了的,但你們不要忘了,本宮,本宮畢竟是皇后,子深他畢竟是太子!若是他死了,本宮變成厲鬼,也一定要讓你們通通陪葬!你們一個個,全都不得好死,本宮要你們死,本宮要殺了你們,殺了你們!!!”</br> 她吼叫著,聲音越發凄厲。她緊咬牙關,驟然從邊上抓起一個秘色瓷的花瓶,哐當一下砸開。她手上握著花瓶瓶口,尖端對著那些太醫:“過去!都給本宮過去!快些醫治子深,本宮是皇后,本宮命令你們!”</br> “……皇后娘娘……”</br> 太醫們何曾見過如此陣仗。有一人面色發白,小心道:“臣等中有數人先前已為太子殿下診治過,他是溺水,施針無用……臣已著人熬了湯藥,稍晚些便會送來。齊貴妃是溺水之外,還撞擊到了湖石,有嚴重外傷。這外傷緊急,故而臣等才……”</br> “閉嘴!”</br> 柳淑嬋面色扭曲,抓住瓷瓶,對那太醫重重往前一步。</br> 周圍太醫宮人恐懼著,噤若寒蟬。而那被她指向的太醫,胸口的衣衫,都被瓷瓶劃破。</br> 他衣冠不整,狼狽著不敢再說話。他想要伸手遮擋自己被劃開的不雅處,但那瓷瓶緊緊逼著,他不敢挪動半分。他額上有汗珠大滴落下,而此刻,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呼喊:</br> “圣人到——!”</br> “圣人!”</br> 太醫們聞言,俱是一喜。眾人皆跪下行禮。那被劃破衣衫的太醫汗水涔涔,想要跪下,瓷瓶碎片卻在他赤裸的前胸劃過一道。尖銳刺痛傳來,他僵著身子不敢再動。而下一刻,柳淑嬋絕望往后看了一眼。她悲泣一聲:“圣人!”</br> 下一瞬,她手上瓷瓶跌落在地,而她,也終于體力不支,軟倒在了地上。</br> 地上全是碎瓷。</br> 蕭靜姝快步上前,接住柳淑嬋。</br> 柳淑嬋倒在她懷中,人事不省,已然昏迷。她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。蕭靜姝皺了皺眉:“來人,扶皇后去偏殿休息。”</br> 立時便有宮人上前,小心架走了柳淑嬋。太醫們上前,一個個稟報了蕭子深和齊新柔如今的情況。蕭子深略好些,但是肺部嗆水,整個人奄奄一息。而齊新柔則更甚。落水之后,她胡亂掙扎,身子重重撞上一塊嶙峋的湖石。她整個腰部,都是鮮血淋漓,光是失血的量,就已是兇險異常,觸目驚心。</br> 蕭靜姝靜靜聽了。另外一些太醫,還在緊張為齊新柔救治。她看了一眼,那些給齊新柔把脈施針的太醫,全是太醫院資歷深厚的張太醫、盧太醫等人。資歷淺些的,只能幫忙配藥,熬煎。上回齊新柔假裝有孕,蕭靜姝便是命令了張、盧幾人前去“確認”。而如今,他們大約也知道,深宮之內,不能被人發現圣人和齊貴妃的秘密,因而診脈一事,并未讓他人插手。</br> 蕭靜姝瞇眼,點了點頭。她往賬內看一眼,低聲道:“貴妃腹中胎兒……”</br> 張太醫額上全是汗珠,小心朝蕭靜姝看來。</br> 他謹慎道:“貴妃此次受傷嚴重……”</br> 在深宮之中沉浮幾十年,他早已知道,要安穩活下來,最重要的,不是真實的病情,而是要看貴人們的需求。</br> 圣人想要有個由頭,讓齊貴妃從禁足中出來,希望齊貴妃有孕,那他們就只能診出齊貴妃有孕。而今日這落水之事,更是如此。張太醫在宮中,見過許多陰私手段,他不確定,這次落水,會不會是圣人有意安排,好讓齊新柔腹中那本不存在的皇嗣,就此消失。</br> 張太醫咽了咽口水。</br> 蕭靜姝自然也明白了他話中的弦外之意。</br> 如今,確實是齊新柔“落胎”的好時候。只是,一則她才用完齊國公府和齊新柔,若是此時落胎,難免局勢不穩、人心動蕩。二則,今日落水……當非偶然。</br> 才結束宮宴,后宮就出了此等大事,她無法不產生聯想。而若這真是誰人的詭計,那么,設計讓齊新柔和蕭子深一同落水之人,一定是希望齊新柔落胎的。</br> 既如此,她便偏偏要“保住”齊新柔腹中的孩子,如此,才能引蛇出洞,待那人按捺不住,看他會再使什么計謀。</br> 思及此,蕭靜姝嘆息一聲:“貴妃此傷甚重。但貴妃腹中之子,乃是太祖托夢于孤才成。此子受太祖庇佑,想來,應當無事吧?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張太醫怔了一下,心領神會,趕忙回答:“是!圣人圣明,皇嗣暫時無恙,只是母體虛弱,還不知吉兇。臣等一定竭盡所能,保貴妃平安!”</br> 他身邊眾人也忙跪下來:“臣等定日夜不休,保貴妃平安!”</br> “好。”</br> 蕭靜姝點頭。她邁步,朝外走去。夜色濃烈,與寢殿的忙碌相比,偏殿之內,只有蓮蕊并著個年輕太醫在熬藥,其余的,冷冷清清,便只剩下柳淑嬋和蕭子深兩個昏迷不醒的人。</br> 蕭靜姝走上前去。</br> 蓮蕊和太醫趕忙跪下。</br> 她微微點頭,示意他們起身,而后,走到躺著柳淑嬋母子的床前。</br> 柳淑嬋額上的頭發,還在一縷縷貼著臉頰、脖頸。即便是昏迷之中,她也似極不安寧,不斷囈語,像在做著噩夢。</br> 而蕭子深情況更甚。</br> 蕭靜姝其實并未見過他幾回。</br> 但印象中,他卻是小臉通紅,極結實可愛的一個孩子。但如今,他躺在床上,奄奄一息……</br> 她伸手,握住他藕節似的小臂。</br>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他手腕上。</br> 還好,雖然微弱,但能有脈息。</br> 蕭靜姝微松口氣。</br> 這是哥哥留下的人,她應當保他們平安的。</br> 年輕太醫見她站在床邊,許久未動,小心翼翼,湊上前來:“……稟圣人,皇后娘娘乃是驚怒交加,急火攻心,才會至此,現下雖然昏迷,但只要好好調養,不久便能醒來。只是娘娘身子慣來虛弱,底子虧空,若是再總這般……怕是于身子大有不好。太醫院已經開了安神的湯藥,給皇后娘娘服用。而太子殿下……”</br> 他頓了頓,面上有些為難。</br> “太子殿下方才脈息已是漸穩了些。此次雖然保住了性命,但畢竟嗆水過多,往后的身子……怕是都難如從前康健了。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蕭靜姝握著蕭子深小臂的手微微一緊。</br> 而此時,蓮蕊突然一咬牙。</br> 她深吸口氣,不知何時,已然滿臉是淚。</br> 她視死如歸般,走到蕭靜姝跟前,重重跪下叩首:“圣人在上,奴婢懇請圣人嚴懲齊貴妃謀害太子,為亂后宮之罪!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