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滂沱。</br> 兩具尸體只是片刻便在河面上消失了蹤跡。</br> 正如先前消失在河中的其他十幾具尸體一樣。</br> 齊新柔后退半步，在雨幕中急促呼吸著。</br> 而傅容，則拄著拐杖站在她對面。</br> 方才拋尸的護衛已經走了回來。</br> 傅容身上早就淋濕了。</br> 但那護衛盡忠職守，仍是在傅容頭上，撐起一把傘。</br> 傘沿處，雨水淋漓而下。</br> 傅容站在那一方傘下，臉上笑容詭譎：“嫂嫂，我嚇到你了嗎？若是這般便亂了心神的話，那，接下來的事情，嫂嫂又還要如何應對呢？”</br> 今日，齊新柔在劉全實的安排下，喬裝改扮，到了這郊外河邊。</br> 無人知曉，她其實，不是自己一個人來。</br> 她用今日剩下的時間，竭盡所有，尋到了十余個殺手。她往日里難以出宮，且即便出宮，也無法尋到傅容，更無法在傅府殺人。</br> 但而今，傅容主動送上門來。</br> 還約她在郊外人跡罕至之處見面。</br> 她早已窮途末路，原本，便只是茍延殘喘。但而今，有了這樣的機會擺在她面前，她便要殺了他，為母親報仇。</br> 倘若能殺了他。</br> 縱然今生再不可能在宮中復寵，縱然再得不到從前的地位和殊榮。</br> 她亦無憾了。</br> 她恨傅容，亦恨傅行。</br> 殺傅容，便是報復了他們兩人。</br> 她孤身一人，令殺手們藏在暗處，伺機而動。但，她未想到的是，傅容竟也帶了人來，且將她帶來的殺手悉數殺死，之后，又找到了不放心齊新柔，故而在后面跟著的劉全實和清云二人。傅容的護衛也殺了這兩人，然后，把所有人的尸首，一起拋入河中。</br> 河水洶涌。</br> 雨亦洶涌。</br> 地上先前大片的血跡都被沖刷干凈，只有沾染在衣衫上的血痕，仍沖不掉，聞之，則令人作嘔。</br> 傅容帶來的人，亦有死傷。</br> 他的人的尸體，他也都讓那護衛扔下河了。</br> 到最后，剩下的，便只有這護衛一人。</br> 傅容臉上也沾了血痕。</br> 他衣襟染血，血和水混雜著，淌在他面上、唇上，將他一張少年的臉，襯得格外妖異。他道：“嫂嫂，你不是恨我嗎？你不是想要尋機會，近我的身嗎？怎么現在，卻想要逃了呢？”</br> 他每問一句話，便拄著拐杖，更往前一步。</br> 拐杖沉重。</br> 在地上，每一下都濺起片片水花。</br> 齊新柔死死盯著他，突然厲叫一聲，從腰間抽出匕首，對著傅容，直直沖去！</br> 大雨傾盆而下。</br> 她做好了所有準備。</br> 而下一刻，預想之中的疼痛，便已到來。</br> 那護衛倏忽往前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。一陣劇痛，她手腕脫臼，軟軟垂下。</br> 護衛手上的傘，和齊新柔手上的匕首，同時砸落在地。水花四濺，兩件東西一齊滾落著，到了無邊的河水之中。</br> 護衛絲毫未曾容情。</br> 他又踢了齊新柔膝蓋一下。她便吃痛，不得不跪在地上。她正對著傅容，如此行為，便像是在對他行跪拜之禮。齊新柔咬緊牙關，忍著痛，想要爬起來。</br> 護衛又是一腳。</br> 齊新柔悶哼一聲，再度跪在地上。</br> 她一聲不吭，用還完好的那只手，死死撐著地面，用力地，想要再度爬起。</br> 她艱難至極。</br> 大雨早浸透了她的頭發。</br> 她臉龐枯瘦，指甲死死抓著地。指尖早已洇出鮮血。但她，仍要起來。</br> “嫂嫂。”</br> 傅容拄著拐杖，已經到了她跟前。</br> 他慢慢蹲下來，用手抬起齊新柔下巴。</br> 他道：“嫂嫂都已經這樣了，怎么，還不服輸呢？你便是跪我又如何？你跪下來求我，說你是個賤人，是個人盡可夫的蕩婦，同侍二夫的腌臜之輩……說不定，我就能大發慈悲，放過……嫂嫂你呢。”</br> 他說得輕慢。</br> 齊新柔急促喘息著，突然發力，對著他臉上用力撓去。</br> 傅容自從之前在大理寺獄中，腿腳便一直不好。他躲閃不及，從額頭到唇邊，被撓出幾道淋漓血痕。</br> 齊新柔對著他狠狠啐了一口。</br> “滾開！”</br> 她聲嘶力竭，兇狠瞪著他：“想要我跪你？！做夢！我死都不跪你，你們兄弟二人，一般無恥，一般可恨！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那唾沫有一絲濺到傅容臉上。</br> 很快，又和血水一同，被雨水沖刷而下。</br> 他抬手抹了把臉，又止住身后護衛想要上前的動作。明明方才，只再差一點，他左眼便要被撓破，從此失明，也未可知。但他卻好像渾不在意。</br> 齊新柔半趴在地上喘著氣。</br> 而他看著她，卻反而慢慢笑了起來。</br> “是啊。”</br> 他道：“嫂嫂說得對。都是一個母親生下來的，我和我的好哥哥，真是一般無二，別無兩樣呢。我對你如此，他對我，更甚。你說，你和他在皇宮里纏綿的時候，你給他送胎發的時候，你為他生孩子，和他郎情妾意，你儂我儂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……你有一天，會栽在……他送給我的人手上呢？”</br> 他微微偏頭，下巴指向身后不遠處的護衛。他說：“這些人，可都是我的好哥哥給我的呢。他們都是從前出過意外的人，耳不能聽，口不能言，故而，他們聽不到你的身份，不知道你到底是誰，只會聽從我的指令。雖然和我一樣，都是殘廢，但他們的身手，倒都是個頂個的好。我從前，還怨恨過哥哥，給我一群這樣的人，說話交流都不能，他是在防著我什么？我心中啊，也憤懣過，不甘過。但現在，我順心了。這幫人什么都不懂，就只能都聽我的話，看我的動作指示來干活、來殺人。嫂嫂，你說，若有一天，哥哥知道了，是他給我這樣的人，來方便我凌辱你，欺辱你，他……會開心嗎？”</br> 他笑容愈盛。</br> 唇角彎成一個似是極愉悅，極快活的弧度。</br> 齊新柔指甲早深深摳入掌心。她死死瞪著他，想要再去撓他，但傅容卻已站起身來。</br> 他對著后面的護衛比了個手勢。</br> 那護衛立時后退數步，轉過身去。</br> 雨水滂沱。</br> 傅容站在大雨中，一手撐著拐杖，一手慢條斯理，解開自己的腰帶。</br> “……你要干什么？”</br> 齊新柔切齒出聲。</br> 傅容低低笑了一聲。</br> 他道：“當然，是來侍奉嫂嫂了。”</br> 腰帶委頓在地上。</br> 他卻未脫外衫，而是再度蹲下身來，一把抓住齊新柔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腕。</br> 他先前雖筋骨寸斷，但他畢竟是男人，齊新柔又早已力竭。她悶哼一聲，支撐不住倒在地上。傅容道：“嫂嫂就這么迫不及待了？嫂嫂不是同哥哥恩愛非常，以至于，到了要生下一個你們的孩子，要組合成，你們恩愛美滿一家的地步嗎？既然是一家，嫂嫂緣何，竟還如此恬不知恥，想要我，來碰你呢？”</br> “你去死！！”</br> 齊新柔竭力出聲。</br> 她嗓子早已嘶啞，但那聲音，卻如泣血。傅容伸手去剝她衣衫，她拼命掙扎，想要逃開，但她雙手都無法用力，只能在地上，如蟲蟲般翻滾。拉扯之間，她肩頭的衣衫一角，已經被扯下來，暴露在空氣之中。</br> “你殺了我！！你殺了我！”</br> 齊新柔絕望嘶喊著，眼中滾下淚來。她想要以頭搶地，一頭撞死，但傅容似是早有準備，另一只缺指的手，已經摁住了她的腦袋。他將自己的腰帶隨意團起，用那布條粗暴堵住她的嘴。他雙眼不知何時，也泛起血紅。</br> “殺你？”</br> 他嗬嗬笑著，痛恨道：“我怎么會殺你呢？我殺了你，哥哥就會永遠懷念你，永遠愛你，也永遠恨我，不會原諒我了！我只是想知道，你們這個家，到底有多好，多堅固？他發現你再度失貞，還會如從前一般愛你、舍我，甚至，因此恨不能要我去死嗎？他會再因此而殺我嗎？他會看著，我們都去死嗎！！”</br>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