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靜姝眼神暗了暗。</br> 傅行深深跪在地上,脊背佝僂。他常沉默,但他是將軍,上陣殺人,渴飲敵血,他從未懼過。</br> 他的后背,從未如此時般,如此彎折。</br> 她看向他。</br> 半晌,她緩緩道:“太子如今何在?”</br> 她一貫敏銳。</br> 從來如此。</br> 傅行閉上眼。</br> 淚水滾燙,順著他的臉頰劃過他鬢邊,到了地上。</br> 他啞聲道:“太子而今,大約在疊翠宮中,由宮人撫養。”</br> 蕭靜姝道:“若太子無恙,那,貴妃何在?”</br> 仿佛有什么東西,在心臟深處猙獰灼燒。</br> 焚盡之處,已成灰燼,擔當有人將那灰燼挖出,里面的余灰仍會帶著灼燙的溫度,兇狠傷人。</br> 今天真冷。</br> 明明是夏日。</br> 明明已經不是晨曦未出之時。</br> 傅行低聲道:“貴妃尸身,而今,在臣府中。”</br> 殿內無人說話。</br> 如死一般的寂靜。</br> 殿內未再點燈。蕭靜姝的身影籠在一片半明半暗之間。</br> “尸身?你府上?”</br> 許久,她低低重復一句:“傅行,你是要孤去查你嗎?”</br> 傅行不語。</br> 他伏在地上,張了張嘴。他知道自己幾乎已經無法出聲,但他徒勞地,仍舊做著這個舉動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說話。”</br> 傅行顫抖著吸入一口氣,啞聲道:“臣,不敢。”</br> “不敢?”</br> 蕭靜姝冷笑一聲。</br> 她道:“不敢,你而今這般大喇喇告訴孤?不敢,你眾目睽睽之下奔入宮中,敢就這般,被許多宮人看見,原來你衣衫不整,身上,甚至還有血跡?!貴妃深居宮中,怎會到你府上,又如何會身亡?傅行,你敢或是不敢,此次,都想清楚了再回答!”</br> 她語氣驟然凌厲起來。</br> 如有一座大山,在朝他壓來。他在地面和自己的身體,這逼仄空間之內,幾乎無法呼吸。</br> 淚水浸濕他的額發。</br> 他說:“貴妃之死,悉數,是因為……”</br> 他頓了頓。</br> 口中含著的那個“臣”字,滾燙灼熱,被他哽在喉間,遲遲無法說出。</br> 他多想認罪。</br> 他一生,原本干干凈凈地來,二十多載,卻徒留下一身罪孽。</br> 但他無法認罪。</br> 胸口處的那塊玉佩像是烙鐵,將他那處的皮膚,都灼燒得潰爛疼痛,腐朽至極。</br> 他閉上眼。</br> 仿佛又看到那人臨死前的模樣。</br> 她鬢發散亂,枯敗的臉上,是斑駁血痕。她說:“你要記得,你欠那孩子。你要記得,你愧對那孩子。”</br> 她逼他贖罪。</br> 這是一條無盡的路。</br> 永遠在往下,永遠有地獄的惡鬼,在朝他呼嘯著伸手。</br> 而他的雙手雙腳,早已被縛上鐐銬。</br> 他無法離開。</br> 只能順著那條路。那條,她指給他的路,永永遠遠,獨自一人,受那煎熬痛楚,走下去。</br> 殿內冷意滲人。</br> 傅行喉嚨滾動,那股涼意,深入肺腑之中。</br> 他周身都在冷,比過往每一次寒冬行軍之時,更甚。</br> 他跪在地上,他聽到自己低聲道:“……貴妃之死,皆因臣幼弟,傅容。”</br> “……傅容曾當眾殺死貴妃母親。因此,貴妃同他有怨。他擔憂貴妃會因此對他不利,故而,將貴妃約出,想要先行殺死貴妃。但貴妃臨死一搏,也刺中了傅容。二人如今,皆已不在世上。臣管教幼弟不利,釀成如此大禍,還請圣人,治罪。”</br> 他的聲音艱難。</br> 每一個字,都如煉獄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傅容如何將她約出?”</br> 傅行頓了頓。</br> 半晌,方道:“當是為了而今齊氏一族獲罪之事。傅容應當是以臣幼弟的名義,許諾了貴妃一些什么,才令貴妃……如此。”</br> 便是這般吧。</br> 是傅容想殺貴妃,欺騙了貴妃,一切起因,都因傅容。</br> 他無法說出齊新柔被羞辱之事。他如此這般,便令傅容欠齊新柔的,再少些許,而他欠她的,再多許多。</br> 他一生,竟有這樣多原罪。</br> 殿內陰冷。</br> 議事殿太深,外面的陽光無法照進來。傅行自幼習武,耳力極佳,隱隱約約,他似乎還能聽到殿外,有宮人歡笑的聲音。</br> 一墻之隔,竟已如,兩個世界。</br> 蕭靜姝看著他。</br> 她道:“傅行,你以為,你這般說辭天衣無縫嗎?”</br> 她道:“齊氏是貴妃,縱然再落魄,也該給大臣們一個交待。而今,你說此事因傅容而起,大臣們不管信不信,大多不會違逆你。但如此,便要將傅容以謀害妃嬪之罪治罪,哪怕他已身死,仍要落個污名。你對你那幼弟袒護至此,你,舍得他的尸身,被如此作為嗎?”</br> 大良在太祖一朝,曾有后妃因為嫉妒,彼此勾心斗角,相互謀害。</br> 甚至有繼后連續毒害太祖十五個皇嗣的事情暴露。</br> 太祖由此震怒,便下令,從此凡有故意謀害后宮嬪妃之人,無論身份,高至皇后,低至宮女,都當處死,而后在其尸身面龐上刺青“賤婦”二字。且墳塋之上,要刻下其罪行詩,讓那人被后人唾棄。</br> 歷朝歷代,后妃相斗之事自是仍舊無法避免。但因太祖之事,那些女人間的爭斗,還是隱晦了不少,偶爾有張狂些的,如從前的齊新柔,那也因其母家勢力過大,其余嬪妃都是敢怒不敢言,更無人敢將這些事真多捅到圣人跟前來。</br> 但而今,傅行要說,傅容殺死齊新柔,那便是為傅容定死了謀害嬪妃的罪名。</br> 傅容會以男子之身,被論為賤婦。身前身后,都無一點好名。</br> 傅行閉上眼。</br> 半晌,他再度俯下身來。</br> 他喉中如有血氣蔓延。</br> 他說:“臣請圣人,救臣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