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，直至申時，蕭靜姝才回到養心閣中。</br> 她往寢殿而去。</br> 圣人在寢殿，向來不喜旁人伺候，只除了新來宮中的那位阿大。</br> 是以，蕭靜姝一邊走，一邊擺了擺手，她身后的宮人們俱都自覺退下。</br> 她獨自往前走去。</br> 而才進殿中，便看到帷幔之后，龍床處，隱隱約約，似有人影在動。</br> 那人影極熟悉。</br> 她頓了頓，出聲道：“韓兆。”</br> 韓兆掀開帷幔，自后步出。</br> 原來，他不知何時，竟已從宮外回來了。</br> 蕭靜姝看著他。</br> 夏日太陽灼烈，他又在宮外奔波。這幾日大約是格外辛勞些，他瘦了些許，卻更顯得棱角分明，挺拔如松。他看著蕭靜姝，笑了起來：“圣人回來了。”</br> 她已有幾日未曾見他。</br> 她見他時，曾有許多情緒，但這似是第一次，她看著他，竟有些想要落淚。</br> 她不愿被他看出端倪，對著他也露出個笑。她說：“孤是否回來，你竟會聽不到腳步聲？”</br> 韓兆低笑一聲：“自然聽得到。但臣不知，圣人是否想要見臣，故而，在圣人出聲前，臣只能假作不知。還請圣人恕罪。”</br> 他這話語似是玩笑。</br> 但聲音卻極溫和。</br> 他也跟著微微躬下身，同她行禮。</br> 蕭靜姝走上前，想要扶起他，也再就著他的話再也笑著再多說幾句。但當她的手甫一觸碰到他。</br> 溫熱真實的觸感，粗糲傳到她皮膚之上。</br> 心中那原先被強壓下去的酸澀和恐懼，仿佛突然找到了出口，鋪天蓋地，越發洶涌地，涌了上來。</br> 他如今還是溫熱的一個人。</br> 那是因為，她讓傅行私下告訴他，當初圣人在草原，多收取了許多解藥。傅行按月將解藥給他，他背著她偷偷服下，故而，他而今到現在，并未再度毒發。</br> 但若是沒有最后兩顆解藥。</br> 那些剩余的解藥，至多再支撐一年多。</br> 時間一到，他體內的月圓香就會重新開始肆虐。到那時，每個月圓之夜，于他而言，再不是人團圓，而是錐心刺骨地，離死亡，更進一步，再進一步。</br> 他要死了。</br> 可她如何能放手。</br> 蕭靜姝的手觸摸著他的指尖。她重重呼吸著，韓兆抬起頭來。</br> 他看著蕭靜姝的神色，頓了頓，輕聲道：“今日太和殿上的事……臣聽說了。”</br> 他問：“圣人可是因為傅將軍的事，而心中波瀾？”</br> 蕭靜姝喉嚨滾動一下，隨即，點了點頭。</br> 她說：“孤是為了他的事。”</br> 她向來穩重，游刃有余。</br> 然而現在，竟需一些旁的話題，來轉移開他的注意力，不讓他發覺自己的失態。</br> 韓兆溫聲道：“臣這些時日去查齊氏余孽之事，齊氏一族，先前因為齊安林得勢的緣故，肆無忌憚，故而曾做了許多惡事。而今，齊安林已倒，齊氏一族人人自危，大部分的人，謝大人都已處理過了，剩下的那些，曾有過惡行的，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，竟然已經開始相互傾軋，不管真的假的，都先著急想把罪過推給其他族人，好保住自己的性命。現在，齊氏一族已成落水狗，他們也不可能再團結一心，同仇敵愾。是以，圣人今日雖保下了傅將軍，但那些齊氏族人也絕不敢覺得圣人是在偏袒傅家，更不會真的為了齊貴妃而鳴不平，再糾結起來，做些什么。傅容已死，且將按太祖的規矩刺青下葬，傅將軍是功臣，齊氏是罪人，那些御史，也不會因此有任何看法。圣人不必憂心。”</br> 他在勸慰她。</br> 蕭靜姝深吸口氣，點了點頭。</br> 她說：“孤知道。”</br> 她道：“孤今日保住他，不只是因為還要用他，也是因為，他是……哥哥留給孤的，唯一一個人。”</br> 殿內沒有別人。</br> 這話出口后，韓兆沉默了片刻。</br> 半晌，他道：“圣人可問過他真相？”</br> 蕭靜姝緩緩搖了搖頭。</br> 她道：“未曾。”</br> 她說：“問出來也沒有裨益，反而徒增煩憂。更何況……”</br> 她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便是沒有問，孤也大約猜出幾分。”</br> 便如，傅行因傅容之事，對齊新柔有愧。</br> 而齊新柔已死，他早已無法彌補她，卻又為何，想要求蕭靜姝救他，想要仍舊留下有用之身，茍活于世。</br> 他是想要彌補旁的人。哪怕窮盡此生，哪怕在永遠的痛苦中，無盡掙扎。</br> 那旁人，不會是齊氏族人。</br> 傅行先前便處置過齊氏族人。那時的他從未手軟。且齊氏族人對齊新柔而言，不過是功名利祿。她人都死了，當然不會在臨死前，求傅行保住她的功名利祿的性命。</br> 而齊新柔的至親之人，除卻齊氏族人，便……</br> 還有可能，有一人。</br> 蕭靜姝登基之后，慢慢根植勢力，在宮中，絕不至于全無眼線。</br> 先前，在邊關之時，在一封由謝昭送來的奏折里，她便看到過，有宮人發覺，太子臉上的小痣，竟然是可以擦掉的。</br> 那偽裝成齊新柔之子，用以暫且充作太子的嬰孩，是蕭靜姝自己在一眾嬰孩里選出。</br> 她過目不忘，故而更是清楚記得，自己選出來的那個孩子，右側臉上，有一顆明顯的小痣。</br> 那痣，之前是真的。</br> 而在一段時間后，竟成了假的。</br> 蕭靜姝當時便猜測，或許是齊新柔不愿受制于她，且心中有憤恨，便殺死或送走了原先的孩子，換了個孩子，來頂替太子。</br> 那時的蕭靜姝并未在意。</br> 她知曉，那太子當然不是她和齊新柔的親生孩子。她選出一個嬰孩來暫坐太子之位，也只是為了在御駕親征之時，借此穩定人心。</br> 等她從草原回來，那太子，無論如何，都是要尋個由頭廢掉的。</br> 太子要廢，齊氏，也一定會倒。</br> 故而，這期間，齊新柔耍些什么不大不小的花招，便都不那么要緊。</br> 蕭靜姝當時忙于戰事。</br> 未將此事看得多重要。</br> 但當傅行跪在她面前，帶著一身沉沉暮氣，沙啞著求她救他。</br> 她在那一刻，便已猜到了一個荒謬而又極有可能，會是真實的事實。</br> 她過去，從未想過要監視他，要查他。</br> 而金吾衛常在宮中。</br> 猛虎的視線，亦有盲區。她無法知曉，他曾經在宮中，和齊新柔又有過何等交集。</br> 她那時沉默了許久。</br> 但最終，應允了他。</br> 她應允了他活下來。那孩子是誰的，都不重要，而今的太子，注定只是一枚棄子。她寬容他這一回，然而，她也知曉，這便是，最后一回。</br> 她再不會如從前般信任他了。</br> 她在朝堂上，看著那一出大戲。而直到蔣進急急步入殿中，說出西夷之事——</br> 她第一次恨自己，為何昨日，要寬容傅行。</br> 當初，帶著韓兆離開草原時，她曾令傅行派出暗線，盯緊桑延身邊之人。</br> 一旦察覺出有人可能服下過解藥，就暗中將人殺死，快速煉成血丸，送至長安。</br> 暗線無用。</br> 她知曉，或許不是傅行之過。</br> 但先前，那樣荒謬的罪孽，她都能因為哥哥，最后寬恕那一回。</br> 唯獨這次。</br> 她，痛恨他。</br> 眼前的人還在看著她。</br> 蕭靜姝吐出一口濁氣，搖了搖頭。</br> “此事已經過去了。”</br> 她說。</br> 她想要轉移話題，便索性邁步，掀開帷幔，走了進去。</br> 她邊走邊道：“先前你為何一直在帷幔內？韓兆，你……”</br> 她話未說完，便止住聲音。</br> 她看到，在龍床邊的小榻之上，擺放著一只秘色瓷的花瓶。</br> 那花瓶她記得。之前是擺在她案幾旁邊。但先前，那花瓶是空的，而今，里面卻盛著幾朵嫩黃色的蘭花。</br> 蘭花枝條花瓣都肆意舒展，柔軟而又放縱。</br> 這不是宮中花匠養出來的花。</br> 宮中的匠人，養花也是極精細極規矩的。他們養不出這樣參差不齊，卻又生機勃勃，格外有生命力的，野蠻蓬勃的花。</br> 蕭靜姝轉過頭去。</br> 韓兆站在她身后，站在這一片帷幔和龍床，和她之間。</br> 他溫柔看著她，輕聲道：“臣出宮辦事，在路邊看到一片蘭花，心中便覺歡喜。臣想，或許圣人也愿見這蓬勃之景，臣便摘下最旺盛的幾朵，將它們帶了回來。”
三月，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，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，一片灰黑，透著沉重的壓抑，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，墨浸了蒼穹，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，彼此交融，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，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，在人間回蕩。</p>
，。血色的雨水，帶著悲涼，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，有一座廢墟的城池，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，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，萬物枯敗，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，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，仿佛破碎的秋葉，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，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，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，分不出彼此，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，一輛殘缺的馬車，深陷在泥濘中，滿是哀落，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，掛在上面，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，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，似乎殘留一些怨念，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，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，衣著殘破，滿是污垢，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，襲遍全身，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，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，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，一只枯瘦的禿鷲，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，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，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，機會到來，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，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，，。，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