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上,寂然無聲。</br> 半晌,姜太妃顫聲:“……你這賊人,你要如何?你,你若是此時殺了人質,你就不怕皇兒的金吾衛,將你就此正法嗎?!”</br> “本王自然是怕!”</br> 陳王高聲。他喉間嗬嗬笑著,陰森可怖。他的手輕佻扶上齊夫人的肩膀,齊夫人身子顫抖,一動也不敢動。他望著殿內另一側還在燃著的香:“長公主,請選吧。這柱香燃盡前,本王要聽到答案。否則……”</br> 他微微一笑,聲音驟然陰狠:“否則,這兩位嬌眷的命,就都留下來,給本王陪葬吧。”</br> 有風從殿外涌來。</br> 寒風瑟瑟,吹得人骨頭發冷。</br> 殿內燭火晃動了一下。</br> 在晌午的陽光中,那燭火微弱不堪。</br> 蕭靜姝面色冷凝,心中一派冷意。她知曉,陳王如今打算,他是在逼她,強迫她做選擇,而無論她選哪一邊……</br> 另外那邊的人,即便面上不說,心中對她,都會有所怨恨。</br> 這是陽謀。</br> 她慣來算計人心,現下,卻照舊被人心算計。</br> 她現在最大的倚仗,便是傅行的金吾衛,還有朝中以齊安林為首大臣的支持。他們是她的左膀右臂,而現在。</br> 陳王在逼她,自斷一臂。</br> 他知曉,他如今,大概率是活不成了。</br> 即便他挾持著人質,卻也走不太遠。如今藩王都聽從她的指令,偌大大良,他竟無處可去。縱然如喪家之犬,在外東躲西藏……</br> 但他,卻已是再無翻身的機會了。</br> 是以,在這最后關頭,他要算計她一番。</br> 若是他做主殺了人質,齊國公和傅行的恨,只會對他。</br> 但現下,他讓她選,他給了她一個讓其中一人活的機會,便不同了。</br> 他就是要讓她失了人心,便如方才她讓藩王殺死親衛一般,他在逼她,他要讓她即便贏了,在這皇位之上,在這權力之巔——</br> 也日日難寐,如坐針氈。</br> 殿外侍衛,大多是齊國公府和其余大臣的私兵。</br> 他們許多都認得自己家中的主人。</br> 時間緩慢流淌。</br> 殿外有一群人,些微有些急躁起來。</br> 蕭靜姝抬眼望去。</br> 那些,是齊國公府的人。</br> 她手掌摩挲著自己手指,慢慢攥成一團。</br> 如今之計,她選無可選。她若真應下,那便正是順了陳王的意。而現下,唯有一法。</br> 她眼睛微瞇。</br> 目光不著痕跡看向韓兆。</br> 現下,傅行被傅容性命掣肘,已不是她能完全信任。而宮中,若有其他人,能有突襲陳王的身手,且能讓她用上……</br> 便只有韓兆。</br> 她望著韓兆的瞬間,他如有感應,抬頭亦對向她。</br> 蕭靜姝眼神冷峻,無聲啟唇。</br> 旁人沒注意到這微妙動向。韓兆倏忽之間,卻是心領神會。</br> 她說的那個字,是“殺”。</br> 她要他出手,偷襲陳王。</br> 除去傅行,這殿內其余眾人,無人知曉,她身邊的一個太監,竟有如斯武功。</br> 是以,他出手,最為出其不意。</br> 如此,陳王大亂之下,便無法再逼蕭靜姝選擇。而這期間,傅容和齊夫人雖更有可能在混亂下出事,但只要不是她選的,那哪怕兩人俱死,也都無礙了。</br> 到時,她只要懲罰他,只要說,是韓兆這個御前太監,深藏不露,暴起傷人,擾亂了一切,那無論結果如何,誰也不會對她心存怨恨。</br> 齊國公府和傅行的恨,會轉移到韓兆身上。</br> 蕭靜姝不在乎人質。</br> 她壓根不在意其中任何一人的性命。她之所以如此,在現下擺出一副受陳王脅迫的模樣,不過是因為,她要這些人質背后代表的權勢。</br> 她是冷血之人。</br> 從來如此。</br> 電光石火間,蕭靜姝已然做好決定。她眼神冷肅,眼中迸出兇光。而便在此時,一陣微風卷來。</br> 最后一截香灰,軟綿跌入香爐之中。</br> 一炷香的時間,已然到了。</br> 陳王冷笑:“長公主不是一向殺伐果決嗎?這些時日,誅殺眾藩王,逼迫眾王殺親衛,手起刀落,斷無慈悲之心。而今,長公主優柔寡斷遲遲不決。難道……”</br> 他嗤笑一聲,手在齊夫人的肩上,再度重重摁下:“難道是要親眼看著,兩個功臣的親眷,都死在你眼前,才滿意嗎?”</br> 他說著話,目光狠毒如蛇。蕭靜姝咬緊牙關,心中劇烈跳動不已。她不能出手,情急之下,除了韓兆,她竟全無其他破解之法。她呼吸濁重著:“陳王……”</br> 她的目光,掃過殿內眾人。</br> 掠過韓兆時,她眼神凝滯。</br> 韓兆緊抿嘴唇。</br> 他脊背微躬,其上關節寸寸嶙峋。</br> ……無人注意他。</br> 他只是個尋常的御前太監。</br> 他腳下不遠,便有一柄沾滿了血的劍。而他要用這劍,行她要他做之事嗎?</br> ……他知曉,他若如此,便是將人質們都送上死路。</br> 能活的,能得利的……</br> 最終,只有她一人而已。</br> 他心中如火熬煎。</br> 蕭靜姝目光壓迫。</br> 她在逼他,讓他親手斷絕那些人的生機。</br> 呼吸之間,盡是血氣。</br> 他牙間寸寸繃緊。韓兆眼神喑暗,他重重閉上眼,慢慢躬身,那是蓄勢待發的姿勢——</br> 而就在此時。</br> 噗呲一聲。</br> 一聲不可置信的痛呼。</br> 下首被兵士劫持著的傅容,不知何時,竟從身側人腰間極快拔出一柄短刀,重重插入邊上,齊夫人的胸膛。</br> 變故突生。</br> 傅容身形纖弱,乍眼望去,便是手無縛雞之力。他身側的兵士沒想到會出此事,本以為他是要攻擊陳王,刀劍才指向傅容,便見齊夫人胸口大股沁出鮮血,大睜著眼,不敢置信,倒了下去。</br> “……你……柔兒……”</br> 齊夫人跌倒在地。</br> 大股鮮血從她喉間涌出。</br> 她胸口還插著那柄短刀。</br>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,陳王那處兵士因著此事混亂了一瞬,長劍不再死死抵在傅容脖頸處。傅行驟然暴喝出聲,身側金吾衛一齊涌上!</br> 無數把長劍,頃刻之間,插入陳王和他兵士的胸膛。</br> 陳王眾人,僵硬倒下。</br> 陳王胸口數個血窟窿,一齊往外洶涌流逝著生機。</br> 他雙眼暴睜,上面全是血絲,死死盯著蕭靜姝,如要將她啖肉飲血,碎尸萬段。</br> 轟然一聲,他亦倒下。</br> 有殿內的粉塵,隨著他身體落地,洋洋灑灑,飄在橙亮空氣之中。</br> 齊新柔在上首,如被擊中,瞳孔驟縮,渾身僵硬。</br> 齊夫人身體狼藉,大睜著眼,躺在一眾兵士之中。</br> 骯臟可怖,狼藉不堪。</br> 她散亂的頭發,也浸在了血泊之中,黏膩腥臭。齊新柔雙腿如灌鉛,她怔怔張著嘴。</br> 直到那血液蜿蜒著,幾乎要流到她腳邊。</br> 她好像突然回過了神。</br> “娘!!!”</br> 她嘶吼一聲,聲音泣血。她瘋狂的,不管不顧地,朝齊夫人跑去。</br> “貴妃!”</br> 不用蕭靜姝吩咐,周圍宮人已趕忙上前,用力拉住她。齊新柔鬢發散亂,神色癲狂:“娘!娘!你別走!你等等我!你等等柔兒!啊!!!娘!”</br> 她痛苦尖叫著,用力撕咬著攔她宮人的手臂。宮人們忍著劇痛,不敢放松。齊新柔大睜著眼,身子突然抽搐了幾下。</br> 她身體軟倒在地上。</br> “娘……”</br> 她牙齒打著顫,渾身上下,彷如冷極。她不斷喃喃念著母親,突然之間,她身子往前一傾。</br> 一口鮮血,嘔了出來。</br> 她暈倒在殿上。</br> 而彼時,下首那剛剛才殺了人的少年,慢慢抬起頭來。</br> 他面容精致姝麗。</br> 眼角之下,一點紅痣妖嬈。</br> 他擦了擦手臂上的鮮血,微微一笑,那笑容艷極,也詭異至極:“……現下,圣人不用再為難做選擇了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