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空無一人。</br> 蕭靜鸞一身黑色衣裙,警惕朝周圍看了一眼,往殿內(nèi)走來。</br> 殿門之上,有零星蛛網(wǎng)掉下。她跺腳抖掉,激起陣陣灰塵。</br> 她往里面走著。</br> 夜晚昏聵。</br> 未央宮內(nèi)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。</br> 蕭靜鸞面上緊張著,沒有太多表情。柳淑嬋卻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,就顫抖著身子,不住哆嗦著。</br> “圣人……”</br> 柳淑嬋喃喃念著。</br> 那聲音太小,蕭靜鸞沒有聽清。</br> 她又往前了一步。而此時,柳淑嬋突然一把掀開身上的被衾,烘臭著身子,朝蕭靜鸞撲過來,她大聲喊著,眼淚洶涌淌下:“圣人!您終于肯來看臣妾了圣人!”</br> 蕭靜鸞嚇了一跳。</br> 她下意識往后退去。</br> 柳淑嬋卻不肯放過。她趴在地上,身上油膩一片。她手腳并用,朝蕭靜鸞爬過去,死死拽著她的衣角,不住搖著頭:“圣人,臣妾錯了,都是臣妾的錯,不關(guān)子深的事啊……他是您的兒子……世子……殿下!您是今日就要娶我了嗎?殿下,我好開心,好開心……”</br> 她說著話,突然開始胡言亂語。神智也不太清晰。蕭靜鸞吞了吞口水,小心想要將衣角扯開,但甫一察覺到她的意圖,柳淑嬋卻突然站起身來,她一雙凸出的眼死死盯著蕭靜鸞:“圣人,您要走?您是要娶別人嗎?不要讓齊家女進宮,好嗎?圣人,您不憐惜臣妾了嗎?……”</br> 她雙眼泛著死氣,眉目之中,盡是癲狂。蕭靜鸞心跳漸緩,她微微偏了偏頭,邊上桌上的鏡子,照出她此刻模樣。</br> 一雙略圓些的丹鳳眼,兩瓣微薄的唇。她的模樣,本就和蕭靜姝有六七分相似,只是因著神態(tài)不同,從來無人認錯。而現(xiàn)在,她未像白日那樣做出嬌俏可人之態(tài),加之光線昏聵,柳淑嬋神志不清,她激動之下,認錯了人,竟也是有的。</br> 蕭靜鸞的心漸漸沉靜下來。</br> 她試探著道:“我,不,孤,孤是圣人,你……是孤的皇后?”</br> “對!圣人,您要記得臣妾……你要記得子深……對,子深,子深呢?子深,你還不快過來,過來給你父皇賠罪!”</br> 柳淑嬋突然急迫起來。</br> 她惶然轉(zhuǎn)身,四處尋找蕭子深的影子。</br> 可是殿內(nèi)空空蕩蕩,她翻找之間,只有一只碩鼠跑開,哪里有蕭子深的影子。</br> “子深……”</br> 柳淑嬋面上漸漸倉皇起來。</br> 她呼吸急促,聲音一聲比一聲高:“子深!你快出來!你父皇來了!子深,啊,啊!——”</br> “叫什么叫!大晚上的……”</br> “什么東西……瘋了還這么不安生……”</br> 遠處,突然有宮人抱怨的聲音響起。</br> 那聲音隱約,蕭靜鸞卻是一瞬間繃緊了神經(jīng)。</br> “閉嘴!”</br> 她壓低聲音,對柳淑嬋喝道。柳淑嬋倉皇轉(zhuǎn)身,臉上已是涕泗橫流:“怎么辦,圣人,子深不見了,您的太子不見了,咱們快些叫宮人們都起來,去找子深……”</br> 她伸手,想要再抓蕭靜鸞的衣服。蕭靜鸞往后退兩步,避開了她:“他不是不見了,是被孤著人帶走了!”</br> “……帶……走了?”</br> “是。”</br> 蕭靜鸞低沉著聲音。她警惕左右看了一眼,見無宮人過來,才稍稍放了心:“皇后,你犯了大錯,太子跟在你身邊已是無益,故而,孤派人帶走了他,從現(xiàn)在開始,他已經(jīng)不由你養(yǎng)育了。你若再大聲喧嘩,觸犯宮規(guī),那從今往后,孤便叫你,見都見不到他一面。”</br> “不要!”</br> 柳淑嬋失聲,話才出口,又驚恐捂住自己嘴唇。她搖著頭,眼淚簌簌落下:“圣人……臣妾錯了,臣妾有罪,但子深是臣妾身生骨肉,臣妾不能沒有子深……臣妾求您……求您……”</br> 她跪在地上,手還捂著嘴,人卻在不斷磕著頭。那聲音有些響,蕭靜鸞忙止住她。柳淑嬋慘白著臉,蕭靜鸞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,話鋒一轉(zhuǎn):“不過,你要是想重新見到太子,也不是不行。”</br> “圣人!”</br> 柳淑嬋眼中驟然迸出希望。</br> 蕭靜鸞微微一笑,輕聲開口:“你口口聲聲說你是孤的結(jié)發(fā)妻子,對孤最是忠心誠懇,那孤且考考你,你說,孤平日最愛的,是什么色彩?孤平日里,對宮中誰人又最是親近?”</br> “圣人……”</br> 柳淑嬋目光有些困惑。</br> 蕭靜鸞眼神陡然凌厲起來:“快說!你不是孤的發(fā)妻嗎?若是連這些都不知道,還說什么對孤一派赤誠?你快說,要是都說對了,孤就同意,讓你過幾日見到太子!”</br> “臣妾說!臣妾都說!”</br> 蕭靜鸞稍一逼迫,柳淑嬋立時亂了方寸。她趕忙道:“……圣人常穿朝服,臣妾一月都見不得圣人幾次,怎知曉圣人如今喜好……臣妾,臣妾以為,圣人在宮中……對側(cè)妃最親近……還對傅長史親近。對,妾身還記得,世子還喜歡妹妹,常去看郡主呢……”</br> 她嗬嗬笑著,臉上全是討好。她已然瘋了,話語顛三倒四,蕭靜鸞皺了皺眉:“側(cè)妃?郡主?你說的是姜太妃,還有長公主蕭靜姝?”</br> “太……妃。”</br> 柳淑嬋瞪大了眼,突然拍手笑起來:“對!就是太妃!就是姜太妃!”</br> “噤聲!”</br> 她聲音大了些,蕭靜鸞忙低喝。柳淑嬋慌張閉了嘴,一雙死白的眼不錯眼盯著她。蕭靜鸞忖度一番,道:“你記得以前凜州的事?”</br> 柳淑嬋歪了歪頭,天真看著她。</br> 蕭靜鸞道:“既如此,你便把從前在凜州,你和孤的過往,都一五一十,講給孤聽,包括你曾聽到的,孤的其他喜好和事跡,切記,不可遺漏。”</br> “是……”</br> 柳淑嬋乖巧答著,眼巴巴望著蕭靜鸞,也跟著壓低了聲:“世子以前最喜歡妾身了……妾都記得的……妾是去上香時遇到的世子……嘻嘻……他們都說妾是高嫁……妾為世子生下了子深,可是世子,圣人,您怎么又要納妃?圣人……”</br> “……孤時常入后宮嗎?孤同那位傅長史,常如何相處?”</br> “圣人不常來……”</br> “圣人在凜州時……”</br> “世子曾同妾身說過……”</br> 蕭靜鸞問著,問一句,柳淑嬋混亂不堪地回答一句。在斷續(xù)之中,蕭靜鸞竟也將一些東西拼湊出了大概。時至三更,有寒風(fēng)從外面卷進來,原本就沒有碳火的殿中,此刻更是冰冷一片。</br> 蕭靜鸞動了動僵硬的雙腿,問完了一切,起身,想要離開。</br> 柳淑嬋立時緊張起來。</br> 她趕忙去抓蕭靜鸞的手,急迫道:“圣人不是說了,臣妾說得好,就把子深還給臣妾嗎?圣人,圣人……”</br> “孤會還你。”</br> 蕭靜鸞暗罵一聲,這人都瘋了,怎生關(guān)于她的一句話,卻還記得這樣清楚。蕭靜鸞道:“孤愿意還你,卻不是現(xiàn)在,孤還得想些法子,堵著外面那些人的口才行,皇后需得耐心等待。對了……”</br> 她猶豫一下,還是補充一句:“孤今日過來的事情,你切記,不可同他人提起,哪怕是孤自己問你,你也不可說,知道嗎?否則,孤就讓你再見不到太子!”</br> “臣妾不會!臣妾知錯了!”</br> 柳淑嬋立時惶然起來。她抓著蕭靜鸞的手更加用力,指甲尖尖,幾乎刻入蕭靜鸞手背。蕭靜鸞吃痛叫了一聲,擰眉罵道:“松手!”</br> “是,是……”</br> 柳淑嬋趕忙松開,卻又擔(dān)心蕭靜鸞不滿,一張干枯瘦削的臉討好笑著:“圣人手倒是摸著滑膩了許多……圣人,圣人您的嗓子有些尖,是不是不舒服?臣妾錯了,臣妾先前竟忘了問候,臣妾,臣妾這就去熬燕窩梨湯給圣人喝……”</br> “……不必。”</br> 蕭靜鸞悚然一驚,趕忙復(fù)鎮(zhèn)定下來。她穩(wěn)住心神,刻意把聲音壓粗了些:“皇后莫要自作主張,今日之事,孤再說一遍,切不可和他人說,更不可和他人說孤的變化,知道嗎?”</br> “知道了……”</br> 柳淑嬋怔怔應(yīng)著。</br> 蕭靜鸞仔細觀察她神色。</br> 見她神色恐懼,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,應(yīng)當(dāng)是已經(jīng)嚇破了膽,不敢違逆,這才滿意,轉(zhuǎn)身想要離開。</br> 出大殿之前,她小心往外張望了一下。</br> 見著周遭沒人,宮人們亦是一個也未出來,這才放心,謹慎掩了殿門,往外而去。</br> 地上是一層厚厚的枯葉。</br> 踩上去,偶有咯吱的響。</br> 她小心循著空檔走,盡力不發(fā)出聲音。眼見著未央宮的宮門就在眼前,她松了口氣,剛要加快腳步。</br> 一股寒意,突然從背后襲來。</br> 她渾身一凜。與此同時,一柄長劍,已是架在她脖頸之上。</br> 她全身汗毛豎立,一時之間,呼吸急促,瞳孔驟縮。</br> 她僵硬著轉(zhuǎn)過身子。</br> 只見她身后,傅行手執(zhí)長劍,目光狠厲,正陰冷盯著她。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(nèi)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(jīng)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(fēng)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(fēng)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(nèi)。</br>,,。,。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