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人并未說謊。小人的的確確,也是陳王妃侍女之子。只是,那侍女,是小人的養母,而非生母。當年,陳王妃生產之時,小人養母正巧也在生產。陳王妃先天有些不足,雖生出來一個男胎,卻氣息不足,身量瘦小,生出來后,都不會嚎哭。陳王妃還在床上,擔憂這孩子死了,會失了陳王的心,于是……便暗地讓人去侍女房中,把兩個嬰孩調換了一遍,讓那個強壯健康的嬰孩做她的兒子,而讓那個瀕死的孩子,去做侍女的孩兒……”</br> “王妃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嬰,陳王甚悅,當時還是側妃的陳王妃,也由此成了陳王正妻。大約是天不絕小人。陳王妃借著關心侍女,體恤下人之名,給小人送了許多補品,小人命大,竟也由此活了下來,而且,隨著年歲漸長,待到五六歲時,那些體弱的毛病,也消了許多。從小,小人住在王府的莊子里,王妃每年都會到莊子里去,對小人,也甚是和顏悅色。小人一直以為,是自己討了陳王妃的歡心,還因為她對小人的那些恩賞,對她感恩戴德,卻未想到……”</br> 季汝低頭,苦笑了一聲。</br> 有淚,滴在暗色的地板上。</br> 他重重呼吸一聲,而后抬起頭:“……小人備受陳王妃寵愛,因此,在陳王府中,地位也超然。少有小人去不得的地方。數月前,陳王赴長安,小人去陳王府中看望王妃。見完面出來,小人突然內急,便想去凈房解手。去往凈房時,小人經過一個房間,隱約聽到里面有談話聲,小人一時好奇,便聽了幾句,那里面,竟是蕭遙之在和幕僚,談論私鹽之事……”</br> “私鹽之事,事關重大。小人心中駭然,不察弄出了聲響。蕭遙之推門而出,小人一時避之不及,竟和他打了個照面。往常,小人也曾和蕭遙之、蕭靜鸞等陳王子嗣經常見面,大約是為了討王妃歡心之故,他們對小人,也一直和顏悅色。但那次,蕭遙之面色可怖,小人立時便知曉,他想要殺人滅口。小人佯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,快速逃開,回到了莊子上。但未想到,當夜,莊子上便突然來了一群人,那些人身穿黑衣,蒙著面,手上提著長劍,見人殺人,莊子上的人,一個也沒有留下……”</br> “莊子上的人都以為,這是哪里來的悍匪。但只有小人知道,這些人,根本不是匪徒,而是蕭遙之派來滅口的死士。小人和養母從后山逃跑。養母本就身染沉珂,這般奔波,根本就受不住。她臨終之際,將一封信塞到小人手中,讓小人交給陳王妃。說是只要有這封信,陳王妃就會保住小人的命。”</br> “養母走了。她臨終唯一的遺言,便是希望小人好好活下去,并且,她還希望,小人能夠傾力輔佐蕭遙之。小人當時不明所以。后來,沒有忍住,拆開了信封,看了信中內容,才知曉自己真實身世?!?lt;/br> “小人痛恨蕭遙之,恨不能置他于死地。但他是養母唯一的兒子。養母臨終之際,心心念念記掛的,還是他。養母于小人有撫養之恩,小人不能違背。小人拿著信去找了陳王妃,本以為,她真會如養母所說,保住小人。但她看了那信后,面色突變。她問小人,是否已經知曉了一切。小人道是,她長久未語。她讓小人不要擔憂,送小人出府。陳王妃反應怪異,小人心有疑慮。當夜,沒敢在王妃安排的地方歇息,反而是將被褥卷成一團,假裝有人在睡覺,而后躲在屋外,悄悄看那處的動靜?!?lt;/br> “而果然沒錯。那日……到了子時,便有殺手從外面潛入,若非先前留了個心眼,那小人此時,便早已是個死尸。”</br> “小人見此情狀,一路奔逃,到了陳地之外。山林茂密,山匪眾多,小人一時不察,被山匪劫掠。小人想要保命,便借用先前在蕭遙之房外聽到的私鹽之事,含混地說,這條路上必然有大貨,想以此,換取自己活命。而后面的事情,公子,也都知曉。小人先前不說,是因著養母遺言,而陳王妃……”</br> 季汝的聲音驟然低下來。</br> 他喉頭滾動了兩下,掩面,低笑起來。</br> 雖是在笑。指縫間卻有淚水涌出。他道:“小人活這一世,卻原來,如此天真……”</br> 嗚咽聲在房內低低響起。</br> 外面的火光漸漸小了些。</br> 窗外,還有人聲嘈雜,那些弓箭手見不到人,大約已經隱退。蕭靜姝慢慢蹲下身來。</br> 眼前這人,若說起來,竟能算是她的表兄。</br> 而大約是從小被侍女養大。他的性格,卻遠無先前她在長安時見到的蕭遙之,深沉詭譎。</br> 季汝自幼無憂無慮,長著一張年輕風流的臉,縱然心思機巧,能言善辯,卻是不久前,才踏入那黑暗可怖的權力爭斗之中。</br> 陳王妃不認他的理由,可想而知。</br> 母憑子貴。陳王妃最初是憑借著兒子,才在陳王府站穩腳跟。季汝五六歲時身體才好起來,那時的蕭遙之,已然開蒙,想必頗得陳王喜愛,陳王妃不可能再節外生枝,將季汝認回。而等到數月之前,季汝帶著信來找她——</br> 若是先前,季汝不知道自己身份之時,一切都還好說。</br> 那時的陳王妃,因著心中虧欠,對季汝有許多補償。</br> 但而今,季汝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,更有甚者,知道了當年貍貓換太子,整件事的來龍去脈。</br> 不論他心中有沒有怨恨,他都可能毀壞她名聲,也毀壞蕭遙之如今處境。</br> 陳王妃對季汝是有愧疚,也有殘存的母愛。</br> 但這些情感,遠不足以讓她放棄如今文武雙全,頗有勢力和人心的兒子,去認下身無長物,全無權斗之心的季汝。</br> 更不用說,季汝還知曉了私鹽之事,對整個陳地,都可能會帶來滅頂之災。</br> 陳王妃有血肉之情。</br> 但她最愛的,終究只有權勢,只有她自己。</br> 她如此。而遠在長安,深宮之中。</br> 姜太妃,又何嘗不是如此。</br> 只是,陳王妃手段終究更加狠辣。俱是皇家之人,身在這一灘污泥之中……</br> 大約,便永不會有一身干凈,清朗瀟肅的時候。</br> 蕭靜姝閉了閉眼,吐出一口濁氣。</br> 再開口時,她已又是那個冷靜無雙的圣人。</br> 她道:“季汝?!?lt;/br> 季汝慢慢抬起眼。</br> 他雙目猩紅,面上狼藉不堪。</br> 她蹲下身來。平視著她的這位表兄。</br> 她的話語里,似有安定一切的力量。她道:“你,可想復仇?”</br> “……復仇?”</br> “蕭遙之鳩占鵲巢,殺你養母,陳王妃趕盡殺絕,對你的那些所謂施恩,亦只為了全她心中圓滿。過去二十年,你俱是棄子。而今,你還要繼續默默無聞,做那棄子嗎?”</br> “……”</br> 季汝喉頭滾燙。半晌未語。</br> 蕭靜姝道:“退讓,解決不了任何事情。他們只會步步緊逼,便如孤——”</br> 她用了還在長安時的自稱。</br> 她此時,此刻,便一如當初,那個萬人之上,尊貴無匹的帝王。</br> 她道:“孤絕不甘心。孤定要回去。而你,若盡心竭力輔佐于孤?!?lt;/br> 她微微笑了笑,站起身來。</br> 她低頭俯看季汝。</br> 她道:“陳地欠你的,孤可一一,幫你都討回來。以全公道,亦以全你養母,被親子害死的,在天之靈。”</br> 她面容平靜。那張被易容成普通面容的臉上,沒有太多表情,卻無端讓人感到安心。季汝沉默半晌,他轉頭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</br> 窗外火光早已湮滅。</br> 卻有人聲不絕。</br> “還好是在夜里才起的火……否則,若是王妃在時走水,豈不是有可能驚擾了王妃……”</br> “說的是……”</br> “王妃安好,卻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……”</br> 遇此劫難,那些人字字句句,卻還都是對陳王妃感激贊譽。</br> 他們永不會知,這場彌天大禍,這毀壞了整家客棧,毀壞了他們存在客棧里財物的大火,便是由他們欽佩的陳王妃,一手造成。</br> 民心所向。</br> 何其難撼。</br> 季汝慢慢站起身來。</br> 韓兆在一旁,點燃了一根蠟燭。</br> 燭火昏聵,卻能有一絲瑩然。</br> 那點微薄光亮,照出季汝的眼。他往后退了一步。</br> 而后,沉沉對著蕭靜姝,跪了下來。</br> 他面上,再無先前嬉皮笑臉之態。他面容凝重:“臣……愿聽圣人差遣?!?lt;/br> 那聲音不大,不會被外人聽到。對蕭靜姝而言,卻格外清晰。</br> 他第一次,對她自稱了“臣”。</br> 蕭靜姝微微頷首,坐了下來。</br> 韓兆為她奉上一盞茶。</br> 季汝深吸口氣,道:“公子。在養母給臣……給我的信中,其實,還提了一件事?!?lt;/br> “哦?”</br> 蕭靜姝抬眼。</br> 季汝道:“那便是,我很有可能,不是陳王的親生兒子,而是陳王妃,和齊王私通所生。”
三月,初春。</p>
南凰洲東部,一隅。</p>
陰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著沉重的壓抑,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,墨浸了蒼穹,暈染出云層。</p>
云層疊嶂,彼此交融,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,伴隨著隆隆的雷聲。</p>
好似神靈低吼,在人間回蕩。</p>
,。血色的雨水,帶著悲涼,落下凡塵。</p>
大地朦朧,有一座廢墟的城池,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,毫無生氣。</p>
城內斷壁殘垣,萬物枯敗,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葉,無聲凋零。</p>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,如今一片蕭瑟。</p>
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無喧鬧。</p>
只剩下與碎肉、塵土、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觸目驚心。</p>
不遠,一輛殘缺的馬車,深陷在泥濘中,滿是哀落,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,掛在上面,隨風飄搖。</p>
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,充滿了陰森詭異。</p>
渾濁的雙瞳,似乎殘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。</p>
那里,趴著一道身影。</p>
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衣著殘破,滿是污垢,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。</p>
少年瞇著眼睛,一動不動,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,襲遍全身,漸漸帶走他的體溫。</p>
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。</p>
順著他目光望去,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禿鷲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。</p>
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,半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瞬間騰空。</p>
而少年如獵人一樣,耐心的等待機會。</p>
良久之后,機會到來,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,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。</br>,,。,。</br>